殿內燭火搖曳，將各宗首腦的影子拉得長而扭曲。 赫連盟主雙掌按在案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最終落在陰玄機宗主身上。 方才傳訊玉簡的餘光還未散盡——安插在青雲聖地與無愧門的三十餘名暗樁，一夜之間盡數落網。 陰玄機宗主搖了搖手中羽扇，語氣從容得近乎淡漠：「盟主不必焦躁。正道越是清剿，越證明我們的棋路走對了。」 赫連盟主猛地拍案，戰刀在鞘中嗡鳴：「對了？三十餘人一夜盡墨，你說對了？」 陰玄機唇角微揚，目光掃過殿內諸人：「正道推行化怨術、求福術，看似仁善，實則是在逼人站隊。世上惡人何其多——怕死的、貪歡的、嗜殺的、好鬥的，哪一個願意乖乖被功德金光束縛？他們越是行善，被擠壓的惡人越是往我們這裡湧。」 斷門主不耐地將刀鞘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金鐵聲：「說這些虛的做什麼！正道殺過來，我戰刀門接著便是！」 陰玄機不緊不慢地續道：「斷門主勇武過人，但試想——魔道若親自參戰，戰爭的正當性便弱了三分。正道打的是『誅魔衛道』的旗號，我們若傾巢而出，反倒成全了他們的大義名分。」 歸衍長老立於赫連盟主右側半步，袖口挽起，聲音沉穩：「說下去。」 陰玄機羽扇輕搖：「主子的意思很明白——讓正道打內戰。我們以壞人為耗材，消耗正道的力量。論平均戰力，敵強我弱；但論人數，我方有絕對信心。主子們正積極招募拉攏各大惡勢力，兵員數必定遠壓對方。」 殿內一時沉寂。 赫歡生門主以指尖繞著腰間紅綬，似笑非笑地環視眾人；玄策長老指間把玩著一枚玉子，目光深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宗主溫文含笑，目光掃過眾人的反應，未發一語。 斷門主面色陰沉，顯然對「耗材」二字極不順耳，但礙於陰玄機搬出「主子」的名頭，一時沒有發作。 骨雕長老立於斷門主身後，灰白面容上雙瞳赤紅，眼底隱含殺意，卻也沉默不語。 傅長老手持拂塵，慈和微笑，暗中觀察在場各人的神情。 赫連盟主雙掌按案，壓抑怒意，目光如刀般盯著陰玄機：「你的意思是，我們聯盟上下，就該乖乖當耗材？」 陰玄機神色自若，羽扇輕搖：「盟主誤會了。耗材之說，指的是那些投靠聯盟的亡命之徒、惡貫滿盈之輩——他們本就該死，死了也不可惜。用他們的命換正道的血，何樂而不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諸人：「至於在座諸位——主子們自有安排。」 --- 陰玄機話音落下，殿內燭火搖曳，將他灰白長袍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赫連盟主雙掌按在案上，指節微微泛白，沉聲道：「遊擊？兩軍對壘，聯盟打的是堂堂之陣，傳出去說我們四處流竄，豈不讓正道笑掉大牙？」 斷門主亦皺眉，玄鐵戰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要打便正面碾過去，我戰刀門的刀不是用來偷襲的。」 陰玄機卻不慌不忙，手中羽扇輕搖，嘴角浮起一抹篤定的笑意：「二位此言差矣。諸位不妨想想——我們有多少人？」 赫連盟主瞇起眼，未答。 陰玄機續道：「正道推行善網，確讓惡人內鬥受挫——可主子們早已為聯盟招募各方勢力，兵員數量遠壓正道。人多了，便有人多的打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遊擊不是逃竄，而是以人海鋪開的全面騷擾。我們繞開正道正面戰力，四處大肆破壞，以戰爭之名強奪正道資源，填補己方修煉所需——他們守得了一處，守不了百處；顧得了正面，顧不了後方。」 斷門主還欲再說，赫連盟主卻抬手止住他，目光如刀盯著陰玄機：「你要多少人？」 陰玄機搖扇道：「聯盟現有兵員，分作數十股，每股數百人，由各宗弟子領隊，散入正道各州府——不與其主力交鋒，只襲其糧道、藥庫、靈脈據點。打一處換一處，讓他們疲於奔命。」 赫連盟主沉吟片刻，眼底怒意漸褪，換上一絲審視：「聽起來倒像那麼回事。」 陰玄機微微頷首：「正道善網織得再密，網眼終究縫不過人海——我們人多，耗得起，他們人少，守不住。」 殿內一時沉寂，燭火噼啪作響。 赫歡生門主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微揚：「陰宗主此計甚妙，兩儀門願遣弟子隨行。」 沈宗主亦微微頷首，暗青錦袍袖口輕動：「長生宗可出人手百名。」 斷門主哼了一聲，終究沒有再駁，只將肩上刀鞘一頓：「戰刀門弟子聽調便是。」 赫連盟主目光掃過殿內各宗首腦，半晌，沉聲道：「既如此，便依陰宗主之策——各宗三日內報上可遣人數，由聯盟統一調度。」 陰玄機拱手一禮，羽扇收攏：「盟主英明。」 --- 大殿燈火通明，燭焰在銅燈盞裡跳動，將沙盤上起伏的山巒照得明暗交錯。 赫連盟主雙拳抵著案沿，目光掃過眾人：「戰刀門為前鋒，挑幾處正道薄弱據點先試試水。」他頓了頓，「長生宗負責搜刮丹藥靈石，破壞目標裡能帶走的都帶走。」 斷門主粗聲應諾，玄鐵戰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盟主放心，我戰刀門專挑硬骨頭啃。」骨雕長老立於他身後，灰白麵容上雙瞳赤紅，垂首不語。 沈宗主頷首，暗青錦袍袖口微動：「長生宗自當盡力，礦脈靈石正好補上聯盟兵器陣法的消耗。」他語氣溫和，眼底卻閃過一抹算計的光。 赫歡生門主指尖繞著腰間紅綬，輕笑道：「兩儀門願遣弟子滲透東境外圍城鎮，以雙修之名結交當地散修，替諸位開路。」傅長老手持拂塵，立於他身後，慈和微笑，目光卻冷靜如井。 玄策長老指間玉子收攏，淡聲道：「大智宗負責情報與占卜反制，鎖定正道巡邏空隙，三日內必將各路防線圖呈上。」 歸衍長老立於赫連盟主右側，灰白道袍袖口挽起，目光沉靜：「防線調度需留有後手，前鋒出擊時，後方至少留三成兵力接應，以免被正道反抄。」赫連盟主聞言點頭，粗聲道：「就依歸衍長老所言。」 沈宗主踏前一步，指向沙盤東緣：「不妨先襲東境邊緣幾處聖地附屬礦脈——一來距離遠、支援慢，二來礦脈所產靈石，正好填補聯盟兵器與陣法消耗。」他指尖在沙盤上劃過一道弧線，「這幾處據點守備薄弱，得手後可迅速撤離。」 斷門主目光一亮，粗聲道：「好——先斷其糧草，再攻其腹地。」骨雕長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骨磨：「戰刀門願為前鋒，三日內必破一處。」赫歡生門主輕搖紅綬：「兩儀門弟子已在東境外圍佈下暗線，屆時可裡應外合。」傅長老躬身道：「屬下這便去調度人手。」 赫連盟主雙掌一拍：「好——各宗三日內報上人數，五日後依計行事。」他目光如刀掃過殿內諸人，「這一戰，只許勝，不許敗。」 各宗首腦齊聲應諾，陸續退出大殿。 夜色中，聯盟總壇的傳訊陣法接連亮起，各宗首腦各自領命散去，歸衍長老最後一個走出殿門，回首望了一眼殿內搖曳的燭火，拂塵塵絲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眼底深沉如淵。 --- 夜色沉沉，聯盟總壇的廊柱投下長長的影子。 赫連盟主獨自佇立側廊，目光越過層層飛簷，落在東境方向那片被雲層壓低的天空。 夜風掠過他玄鐵重甲上的魔紋，發出細細的嗡鳴。 歸衍長老緩步跟上，拂塵垂在肘間，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廊下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方才殿上的話，不必往心裡去。」歸衍長老開口，聲音低沉溫潤，像在安撫一個鬧了脾氣的孩子，「魔帝之意不在你我，而在整個天下。」 赫連盟主沒有回頭。 他盯著東境那片漆黑的天際，沉默了很久，久到歸衍長老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我知道。」赫連盟主終於出聲，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鋒，「但我也想讓你知道——等這盤棋下完，我會親自去問問那些主子，耗材用完之後，還剩下什麼。」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咬得清晰，像是要把每一個音節都釘進夜色裡。 歸衍長老眉心微動，喉間那句話滾了滾，終究沒有出口。 他看著赫連盟主的背影——那副玄鐵重甲在燈火下泛著暗沉的光，寬背大刀的刀柄在肩後微微晃動。 赫連盟主沒有再多留一刻。 他拂袖轉身，鐵靴踏在青石廊道上，發出沉而穩的聲響，一步一步，沒入長廊盡頭的夜色深處。 廊道空了下來。 歸衍長老獨自立在原地，拂塵塵絲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他半闔的鳳眼睜開一線，目光落在赫連盟主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 風從東境的方向吹來，裹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拂塵的塵絲，那縷血色光澤在暗夜裡一閃而過。 「耗材用完之後，還剩下什麼……」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半晌，他收回目光，拂塵一甩，塵絲垂落，在夜風中靜靜晃動。 長廊盡頭，赫連盟主的身影已經徹底沒入夜色，只有鐵靴的回響還隱約殘留在風裡。 歸衍長老站在原地，一身玄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拂塵在身側微微擺動，像一尊立在暗處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