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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共 29 章

局外之人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2,544 字 · 全作 157,632 字

暮色像一匹舊布,沉沉地蓋在南浦城的屋瓦上。城南這條僻巷少有人走,青石板縫裡鑽出半人高的野草,兩旁老宅的門板都朽得露出木筋,空氣裡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炊煙,從巷口那邊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白月立在巷子盡頭那扇斑駁的門階前,素白的舊衣裙被晚風掀起一角,青布覆髮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張乾淨的側臉。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袱,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來投親的鄉下姑娘,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她深吸一口氣,才抬手叩了叩門環。 門內很快響起腳步聲,吱呀一聲,門縫裡探出半張臉——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圓臉盤,鬢角幾縷灰白,眼珠子精明地轉了兩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把門拉開:「姑娘,是你遞的帖子?」 「是我。」白月微微點頭,聲音輕而穩,「勞煩陶婆久等。」 陶婆側身讓她進門,順手把門帶上,嘴裡已經嘮叨開了:「這宅子偏是偏了些,但勝在清靜——前頭那戶賣豆腐的,一家五口擠兩間屋,日日天不亮就起來推磨,吵得很!這兒不一樣,巷子深,沒人繞進來。你一個人住,正合適。」 白月跟在她身後,穿過荒草沒膝的院子,腳下踩著碎磚,發出細小的聲響。她目光掃過簷下斑駁的柱子、結了蛛網的窗櫺,心裡默默盤算著——夠僻靜,也夠破敗,正合她意。陶婆推開正屋的門,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屋裡光線昏暗,幾件舊傢俱蒙著厚厚的塵,角落裡一張跛了腳的桌子,用半塊磚墊著。「就是這幾間,灶房在後頭,井水還算乾淨。」陶婆回過頭來,目光在她臉上溜了一圈,「姑娘,你一個人,怎麼想到買這麼偏的宅子?」 白月垂下眼,聲音裡帶著一點羞怯:「我從外鄉來投親,親戚早搬走了,沒處落腳。聽說南浦城房子便宜,就……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住下。」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這是定金,餘下的,過兩日便補上。」 陶婆接過布包,掂了掂,臉上這才鬆動了些,咧嘴笑開:「成,那這宅子就是你的了。」 --- 正堂裡符紙貼在窗牘上,邊角微微翹起,透進來的天光被濾成一片青白,照得四壁禁制紋路像水波一樣蕩。白月盤坐在舊蒲團上,素白衣袖垂落,指尖結印,將最後一道禁制按進地磚縫裡。五重陣紋依次亮過,又斂去光華,燈火被壓成一小團昏黃,連影子都拖不長。 她闔上眼,神魂沉入識海深處。 海中,億萬分身連日行善的功德金光正從四面八方匯攏過來,像千百條金河奔流入海,在她識海中央聚成一片流轉的光潭,波光粼粼,幾乎要漫過那根漆黑柱腳。光潭還在不斷漲高,邊緣泛著細碎的金沫,像是隨時會溢出來。白月吸了一口氣,指尖抬起,虛虛按上善惡柱柱面,觸到柱身的剎那,識海裡嗡地一聲悶響,像巨石砸進深潭,震得她耳膜發脹,胸腔裡的心臟跟著重重跳了一下她咬緊下唇,把心一橫,不再一點一點地磨,而是將全部神魂往那光潭一推——傾盡所有,一次砸進去 金光轟然炸開,像瀑布倒懸,從柱頂傾瀉而下,裹住整根漆黑巨柱,柱身劇烈顫動,表層的黑色像是被滾水燙過一樣翻起層層波紋。白月只覺識海裡像有千萬根針同時紮下,太陽穴突突跳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在素白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暈過去,兩手按在膝上,指尖掐進掌心,指甲發白也不肯鬆開半寸。 --- 金光匯成的瀑流自柱頂傾瀉而下,白月的神魂立於瀑流正下方,雙手虛託,將那滾燙的功德金光盡數推向宿世因果恩怨柱。 黑柱表面翻湧的黑氣被金光一觸,便發出刺耳的嘶鳴,像被滾油潑過的蟲蟻,蜷曲著、剝落著、潰散著。 前世破碎的畫面自柱身一片片剝離——有她誤開結界時萬魔湧出的景象,有她跪在正道聯軍面前受刑的場景,有魔帝冷笑著將罪名釘進她魂魄的瞬間,每一幀都在金光的灼燒下化為灰燼,飄散在識海虛空之中。 白月咬緊牙關,神魂之體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金光越推越猛,瀑流轟然砸進柱身,黑氣發出瀕死的尖嘯,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柱體——那是被業債磨蝕了不知多少年的原貌。她感覺自己的神魂像被扔進滾水裡煮,每一寸都在沸騰、都在灼痛,但她沒有退。她想起地獄裡萬鬼啃噬的滋味,想起娘親遺物化為灰燼的畫面,想起那些被她牽連的無辜生靈——她沒有資格退.。 「給我……化!」她低喝一聲,神魂之體猛地向前一撲,雙掌整個按上柱身,功德金光順著她的掌心洶湧灌入。黑柱劇烈震顫,柱身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裡透出暗紅的火光——那是業債被焚燒時最後的掙扎。前世畫面在金光中加速剝落:她看見天機聖女在星空中推演命運的背影,看見她手腕上繫著與自己相同的銀鈴,看見她最後回頭時那雙平靜的眼睛——然後一切轟然碎裂,化為漫天金粉,融入瀑流之中.。 --- 晨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白月睜開眼,識海深處的三算臺重新亮起,運勢柱與善惡柱的光暈交疊,像兩盞被拭淨的燈。 她微微一愣——先前灌入宿世因果恩怨柱時,那根黑柱劇烈震盪,她幾乎以為三算臺要撐不住了。此刻兩柱卻比先前更澄澈,柱身流轉的符文也清晰許多。 她凝神細看,運勢柱上可算之事密密麻麻浮現,比先前多出一大堆——南浦城西街米鋪的張掌櫃近日有筆橫財,城外十里鋪的陳寡婦家屋樑要斷,東巷口賣豆腐的劉家小子三日內會摔斷腿……諸如此類,瑣碎卻鮮明。再瞧善惡柱,原本模糊的紀錄也分出了條理,許多糾纏不清的舊帳竟已記在別人帳上——像是有人替她分擔了去,又像是某段因果被什麼力量悄悄撥開了。 她皺起眉,指尖在窗沿上輕輕敲了敲——這不對勁。功德金光確實抵了業債,但「記在別人帳上」這回事,她從未聽天機聖女提過。她想起石九那批人,想起善因傳回的訊息,心頭微微一沉。這世間的因果,似乎比她以為的更複雜。 窗縫裡飄進一縷紙信,輕巧地落在她膝頭。白月展開,上面是善因的筆跡:東南三百里,青蘆渡下游,連日有村民暴斃,死狀安詳如睡,查無病徵,亦無外傷。又說,當地土地廟的香爐一夜之間全數裂開,香灰散了一地,無人聽聞聲響。末尾寫著:「恐與石九之事有牽連,弟子不敢妄動,請示下。」 她將紙信湊近鼻尖,紙上隱隱有股焦味——像是被什麼灼過。白月沉默片刻,指尖在「暴斃」二字上摩挲了兩下。死狀安詳如睡,查無病徵,這不像尋常疫病,也不像妖邪作祟的手法。香爐齊裂,更像是某種力量被觸動時的反噬。 她將紙信折起,起身走到窗邊。晨霧正漫過南浦城的屋脊,巷口早起的賣菜婆子已經支起擔子,吆喝聲隔著牆隱隱傳來,混著炊煙和露水的氣味。她倚著窗框,將紙信仔細摺好,收入袖中,目光落在東南方向那片尚未散盡的白霧上。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另有《UM1》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