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占卜大殿內燭火搖曳，銅爐中一縷青煙筆直上升，在殿頂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霧。 雙喜在蒲團上跪坐端正，將袖中藥囊的帶子理了理，才伸手從案上取過三炷線香，就著燭火點燃。 她雙手合持，低眉斂目，對著殿中懸掛的星斗圖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口中默誦清心咒，將香插入爐中。 香頭明明滅滅，一股沉靜的檀香氣在殿內漫開。 她起身，朝殿側占卜閣走去，那裡早有一名輪值的占卜弟子候著。 那弟子見她來，起身拱手：「雙喜師姐。」 「勞煩師弟了。」雙喜微微頷首，在案前坐下，將腰間繡著「濟」字的小布袋解下，擱在膝上。 「今日依新規，請師弟為我施行每日占卜。」 那弟子應了聲，依規取出一方龜甲與三枚銅錢，在案上排開。 他先將龜甲在燭火上緩緩轉了三圈，甲面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才將銅錢逐一放入甲中，合掌搖動。 銅錢在龜甲內撞擊，發出沉悶的噹啷聲，一聲一聲，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弟子將龜甲傾倒，三枚銅錢滾落案面，叮噹作響，旋了幾圈才停住。 他低頭凝視卦象，指尖在銅錢旁虛虛畫了一道，又掐指推算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復又鬆開。 他抬眼看雙喜，欲言又止，終是低聲道：「師姐，卦象顯示——『西南偏南，辰時，枯井旁，見異常，勿聲張。』」 雙喜聞言，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點頭道：「多謝師弟。」她伸手將銅錢一枚一枚收起，放回龜甲旁的木盒中，起身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鬢邊那朵白色小絹花，確認並無失態處，才低聲唸誦清心咒，將方才卦象在識海中默記了一遍：「西南偏南……辰時……枯井旁……」 她抬眼環顧大殿，殿內除了那輪值弟子正低頭收拾龜甲外，並無旁人留意她。 角落燭火輕爆一聲，燈花落下一截，她目光掃過殿門方向，門外暮色已濃，桂花樹影在風中搖晃。 --- 辰時剛至，枯井四周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雙喜繞過西南角那排矮灌木，壓低身形蹲在叢後，撥開兩片帶露的葉子，目光鎖住井沿。 四下無人。 井口半塌，磚縫間生著青苔與乾裂的泥痕，一片死寂。 她屏住呼吸，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才聽見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自迴廊方向傳來。 一名穿灰藍雜役服的弟子快步走近，衣擺沾著晨露，腰間別著一把掃帚，像是剛從灑掃的活計裡脫身。 他走到井沿前，先左右張望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才蹲下身，從懷中摸出一枚寸許長的玉符。 雙喜瞇起眼，那玉符色呈青灰，邊角刻著細密的紋路，與日前玉衡長老在偏廳擒獲暗樁時搜出的那枚如出一轍——只是這枚小了近半，紋路也細得幾乎看不清，像是刻意縮製的微縮版。 那弟子將玉符貼上井沿第三塊磚的裂縫處，嘴唇翕動，默唸幾句。 玉符表面泛起一層暗紅光暈，像血絲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流過一瞬，隨即沒入磚縫，消失無蹤，磚面恢復原樣，連那道裂縫的形狀都未變分毫。 雙喜心跳擂在胸口，卻連呼吸都沒亂半分。 她將身形壓得更低，直到那弟子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又四下一望，才沿來路快步離去，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她仍等了片刻，確認周遭再無聲息，才從灌木叢後起身，快步走到井沿旁。 她蹲下身，指尖探向第三塊磚的裂縫——磚縫乾燥，指腹觸到一道細微的凹槽，像是被人用刀刻意劃深了些。 她以指甲沿凹槽邊緣輕輕一挑，那枚玉符便從磚縫中滑出，落在掌心裡，入手微涼，表面殘留著一縷幾不可察的暗紅氣機，像餘溫未散的灰燼。 雙喜將玉符翻過面來，符背果然刻著一條盤曲的蛇形紋印，線條粗獷，與大智宗常用的印記同源，只是這枚更小、更隱蔽，若非近距離細看，極易當成普通雜役的護身符錯過。 她不敢耽擱，從腰間「濟」字布袋中取出一張空白符紙，將玉符紋印一面朝下，貼在紙面上，指尖凝起一縷靈氣，沿著紋路輕輕壓過一遍——符紙上便浮現出一道清晰的暗紅蛇紋拓印，與原符分毫不差。 她將拓紙摺好，塞入袖袋內層，又將玉符按回磚縫原處，以指腹壓實邊緣的泥痕，使磚面恢復原狀，看不出被人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攥緊袖中那張拓紙，腳下不停，沿著灌木叢後的碎石小徑快步往玉衡峰方向走去。 晨風拂過她鬢邊那朵白色小絹花，道袍下擺沾著的塵土在腳步間輕輕抖落。 她腦中飛速轉著：這枚微縮玉符貼在枯井磚縫裡，分明是暗樁之間的傳訊節點，與日前擒獲的那名弟子身上搜出的紋印同源，說明大智宗的滲透網比她先前預想的更深、更密——連這處廢棄的角落都被選作聯絡點，可見對方在聖地內部的佈線早已鋪到尋常弟子不會留意的陰暗處。 她得盡快將拓紙交到玉衡長老手上。 身影消失在通往玉衡峰的迴廊轉角，掌心攥著拓紙微微滲汗。 --- 石亭四周的松柏將暮色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桌面上。 雙喜將拓紙平鋪在石桌上，指尖沿著那蛇形紋印的邊緣緩緩摩挲——紋路細密如蟻足，若不是她先前在枯井磚縫裡對著天光端詳過許久，這等纖毫之處斷然不會留意。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符紙，那是她趁著庫房輪值交接的空隙，從聖地存檔的大智宗玉符拓本上臨下來的。 兩張拓紙並排攤開，她彎下腰，就著暮光一筆一劃地比對。 蛇形紋印的主體幾乎一模一樣，但角落處的編號卻有細微出入——庫房那張的編號以「乙」字開頭，而枯井這張則是「丁」字起首。 「丁……」她低聲唸著，指尖在拓紙上劃過，「如意峰外門弟子的配給區段。」 如意峰，那是聖地外門弟子聚居之地，藥圃、雜役、巡山，各色人等混雜其中。 若這枚玉符當真出自如意峰的配給區段，那便意味著暗樁並非單獨一人——而是有人利用外門弟子的身份作掩護，將魔道的通訊玉符一條線一條線地埋進聖地各峰。 雙喜的眉頭微微攏起，她將兩張拓紙並攏，又細細驗了一遍編號的筆觸，確認無誤後，才將拓紙鄭重摺起，收進內袋。 她快步走出石亭，沿著山道往占卜大殿的方向行去。 大殿內靈燭將熄未熄，輪值執事正低頭收拾案上的龜甲與銅錢。 雙喜在門檻邊站定，聲音放得極輕：「師兄，今晨那雜役弟子可曾來過？」 執事抬頭見是她，微微頷首：「你說趙三？入門三年了，平日寡言，負責外門藥圃雜務。」他頓了頓，「多月前他申請調往如意峰庫房，掌事批了準，這幾日正辦交接。」 雙喜的心跳沉了一下，面上卻不露聲色，只道了聲謝，便轉身出了大殿。 如意峰庫房——那正是外門弟子配給物資流轉的中樞。 若趙三當真與大智宗的暗樁有關，他調往庫房的目的，怕就不是為了謀一份清閒差事那麼簡單了。 她一邊走，一邊將趙三的名字、入門年份、調動時間與去向細細記在心底，又默唸了一遍卦象指示——西南偏南，辰時，枯井旁，見異常勿聲張。 如今異常已然現形，線索也指向瞭如意峰，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將這些證據與推測盡快呈到玉衡長老案前，再趁著今夜月色，去趙三住處附近暗中探一探動靜。 暮色從松枝間漫下來，山道上亮起第一盞路燈，昏黃的光暈靜靜浮在青石路面。 雙喜在燈下站了一瞬，掌心那張拓紙的摺痕微微硌著皮膚，她將內袋的袋口又按緊了些，這才邁步往玉衡峰的方向走去。 --- 暮色初上，山道兩旁的路燈剛亮起昏黃的光。 雙喜快步沿石階上行，衣袂帶風，腰間藥囊隨著步伐輕輕拍打胯側。 迎面幾名巡邏弟子執劍而過，認出她來，點頭招呼：「雙喜師姐，這麼晚還上山？」 她神色如常，微笑回禮：「去靜室呈一份卷宗。」腳步未停，錯身而過後繼續向上。 石階在腳下延伸，暮靄漸濃，遠處玉衡峰的輪廓在暗藍天色下顯得分明。 她按緊內袋袋口，裡頭那疊拓紙與記下的編號區段疊得齊整，紙邊微微捲起，被她壓在掌心下。 到達靜室前時，門前兩盞石燈靜靜燃著。 她深吸一口氣，叩門三下，揚聲道：「弟子雙喜，今日占卜有異常，需當面稟報玉衡長老。」 門內沉默片刻，隨即一道沉穩嗓音傳出：「進來。」 她推門而入，室內陳設簡樸，一幾一榻，牆角劍架上擱著一柄素鞘長劍。 玉衡長老坐於幾後，手邊攤著一卷地形圖，聞言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說。」 雙喜上前，將拓紙與記下的編號區段一一鋪開於幾面，指尖點在幾處標記上：「弟子今日輪值占卜，按例抽查庫房符紙編號，發現一批拓紙上的編號與庫房登錄不符。循線追查，源頭指向如意峰庫房——而負責調度那批符紙的雜役趙三，上月剛從外門雜役調往如意峰，時間點與編號開始出現異常的月份完全吻合。」 她頓了頓，續道：「弟子懷疑趙三或為暗樁，利用如意峰外門弟子身份埋線，那批符紙若流入不當之手，恐成傳訊或佈陣的媒介。」 玉衡長老凝視拓紙，指尖沿編號區段緩緩劃過，沉吟片刻，點頭：「你查得細。」 她抬眼望向雙喜：「依你之見？」 雙喜道：「弟子建議連夜監控趙三住處及如意峰庫房，一來防消息走漏後暗樁轉移或滅跡，二來若他當真與外頭有聯絡，夜間正是接頭時機。」 玉衡長老頷首，喚門外兩名心腹弟子入內，簡短交代幾句，命其隨雙喜連夜行動，聽她調度。 兩名弟子拱手領命，退至門外等候。 雙喜收好拓紙，向玉衡長老行禮：「弟子領命。」 退出靜室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峰頂特有的清冽草木氣。 她將藥囊帶子重新繫緊，與兩名弟子對視一眼，低聲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