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蘆渡外的河灘地,蘆葦連成一片灰黃色的海,風一吹就沙沙作響。泥棚子歪歪斜斜地擠在葦叢間,棚頂鋪著乾草和破布,門口掛著曬乾的魚網。 善因蹲在最大那間泥棚前,藥箱擱在膝蓋上,面前排著一長串人。 她手指搭上一個孩子的腕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受了寒,沒大事。」她從藥箱裡揀出幾顆草藥丸子,遞過去,「用熱水化開,一天兩回。」 孩子母親千恩萬謝地接過,善因點點頭,目光掃過下一張面孔—— 牆角那邊蹲著十來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一道陳年刀疤,眼神又硬又冷,像塊河灘上曬不化的石頭。她記得這人,叫石九,她進村這幾日,每回藥箱一打開,那批人總會往後縮,像怕她手裡的藥丸會咬人似的。 她起初以為是羞怯,後來才發覺,他們是躲著她的恩惠。 「下一位。」善因斂下心思,繼續看診。 日頭從東邊挪到頭頂,藥箱一層層淺下去,功德金光細細地流進她體內,像溪水入田,溫潤卻不洶湧。她救了一個發燒的漢子,又替一個老婦人挑了手上的膿瘡,還幫一個半大少年接了脫臼的胳膊——每回做完,她都能感覺那縷金光從虛空中淌進來,輕輕落進識海,在黑柱上燒出極淺的一道白印。 「多謝醫修。」「活菩薩啊。」「下回再來。」 她笑著點頭,手往藥箱裡一摸——空了。 她低頭看了看,箱底只剩幾張包藥的油紙,乾乾淨淨的,連一顆多餘的藥丸都沒有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漢便湊過來,手裡捧著個豁口的陶碗,「醫修,我媳婦兒發燒三天了,您能不能……」 善因張了張嘴,正要說藥已用完,眼角卻瞥見牆角那批人裡,有個瘦小的身影動了一下——是個半大的姑娘,蹲在石九身後,衣裳破得露出半截肩頭,正偷偷往這邊看,一對上她的目光,立刻又縮回石九背後去了。 石九也察覺了,側過身子擋住那姑娘,臉上的刀疤抽動了一下,卻沒說話,只是把目光別開,看著蘆葦叢外頭的河灘。 善因怔了一下,她分明感覺到自己識海裡那縷功德金光,細細的、熱熱的,流經她全身,卻在經過牆角那批人時,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繞了開去,一滴都沒落在他們身上。 她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藥箱,又抬起頭,望向牆角那批人——藥箱空空,功德金光竟獨獨繞過他們。 --- 善因背著重新裝滿的藥簍,沿著泥徑一間間窩棚叩過去。日頭偏西,蘆葦的影子拉得老長,風裡帶著河灘的腥氣。 她先看見那個發燒漢子的棚子——人已經退了熱,正靠在牆邊喝稀粥,見她來,咧嘴笑出兩排黃牙:「醫修,您又來了?」善因點頭,蹲下身替他搭了脈,又從簍裡揀出兩包藥遞過去,「再吃兩天,別沾涼水。」漢子接了,功德金光卻沒亮。 她皺眉,又走向下一間——那個手上長膿瘡的老婦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善因蹲下,掀開她纏著的布條看了看,傷口已經收了口,粉紅的新肉長了出來,「好多了。」她說,又留下一瓶藥膏,老婦人拉著她的手千恩萬謝,金光依然沒動靜。 善因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卻沒停步,繼續往裡走。 那半大少年正蹲在棚後劈柴,見她來,站起來擦了擦手,「醫修,我胳膊好了,您瞧——」他甩了甩右臂,動作俐落,善因伸手捏了捏他的肩關節,確實已經歸位牢固,「別使太大力氣,再養兩天。」少年點頭,她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還是沒有金光流入識海。 她站在泥徑中央,藥簍沉甸甸地壓在肩上,日頭曬得她後頸發燙,心裡卻一陣陣發涼。她救了他們,他們好了,可是功德金光沒有來——不是繞過,是根本沒出現過。 她閉了閉眼,在腦海裡翻揀這幾日的情形,終於歸納出一個規律:這批人,從石九往下,每一個都是如此——她施藥,他們痊癒,金光卻從不降臨,彷彿三算臺根本看不見這群人,彷彿他們身上背著一層厚厚的殼,把一切恩惠都隔在外面,連天道的功德都滲不進去。 她蹲下身,從藥簍底層摸出那卷空白名錄,攤開,指尖凝了一縷靈光,逐一寫下那些名字——石九,還有那發燒的漢子、那老婦人、那半大少年,以及其餘幾個她這幾日看診過卻沒得金光的人,寫完,她正要收起,卻見名錄上那些墨跡竟自行暈散開來,像被水浸過一般,字跡一筆筆模糊、化開、融成一團團灰黑的漬,再也辨不清筆畫。善因盯著那張名錄,指尖微微發涼,風穿過蘆葦叢,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嘆氣。 --- 善因攔下石九時,日頭已經偏西。蘆葦的影子拉得老長,泥徑上鋪滿碎金似的餘暉。 她蹲在泥徑中央,藥簍壓在肩上,手裡攥著那張暈散的名錄,墨跡化成一灘灰黑漬,像漬進紙裡的污血。 「石九。」她喚住那個正要轉身離開的漢子,「你們的命,我治好了。」 石九停下腳步,背對著她,沒有回頭。他身後那十來個人也跟著停住,像一群被風定住的蘆葦。 「病好了,就該走。」石九的聲音又硬又冷,「醫修,你別問太多。」 善因站起身,泥塵沾在麻衣下擺,她卻渾然不覺:「我治了你們十七個人,十七個人的病都好了,可你們身上沒有功德金光——我救人的時候,金光總會落下來,唯獨你們,金光繞著走。」 石九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蜇了一口,他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刀疤被夕陽照得發亮:「醫修,你這是在討功?」 「我不討功。」善因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眼裡,「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蘆葦沙沙作響,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裡頭穿行。石九的嘴唇動了動,又抿緊,再張開時,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我祖上——欠了人命。世代相纏,還不清的。」他別開視線,「你救我們,功德落不下來,是因為我們身上揹著血債,天不收你的好。」 善因心頭一震,還沒來得及開口,泥徑那頭忽然傳來一聲驚惶的呼喊:「石九哥!有人倒了!」 一個流民踉蹌奔來,滿手是血:「那邊蘆葦叢裡——有個外鄉人,胸口爛了一個洞,還在喘氣!」 善因沒有遲疑,藥簍一甩便朝那個方向奔去,石九在身後喊了聲什麼,她沒聽清。 蘆葦叢深處,一個枯瘦的男人仰面躺著,胸口一個碗口大的潰爛傷口,黑氣從裡頭往外翻湧,腥臭撲鼻,人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她蹲下身,指尖搭上腕脈——脈象碎得像要散開,她立刻從藥箱裡翻出金創藥和符紙,掌心貼上傷口,將靈力往裡頭渡去。 金光從她掌心湧出,才剛觸到那團黑氣,猛地彈了回來——一股巨力撞在她胸口,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一口鮮血噴出來,濺在藥箱蓋上,紅得刺眼。 黑氣順著她的靈力竄進經脈,像冰針一樣扎進識海,功德金光在體內翻湧,被那黑氣硬生生彈開,絞得她五臟六腑都擰成一團。 她伏在地上,喘了好幾口,才勉強撐起身子——那流民已經沒了氣息,黑氣正從他屍身上迅速消散,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石九大步走過來,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具屍體,臉色鐵青:「醫修,你走吧。」他彎腰撿起她的藥簍,放在她手邊,聲音硬得像石頭,「我們這群人,不配受你的恩。」 善因抬起頭,嘴角還掛著血絲,想說什麼,石九卻已經轉過身,大步朝泥棚子走去:「走!別再來了!」 她撐著藥箱站起來,雙腿還在發抖,血珠從唇角滑落,滴在空藥箱裡,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木柵門在她身後緊緊合攏。 --- 暮色沉沉地壓在河面上,蘆葦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瘦。善因在河畔一塊青石上坐下,素袍前襟那口血漬已經乾成暗褐色,貼在胸口,帶著一股鐵鏽味。她垂下眼,指尖拈起一片紙符,以指腹摩挲過符紙上細密的紋路,將神識凝成一縷細絲,緩緩渡了進去。 「本體。」她喚道。識海另一端傳來回應,淡漠如隔著萬重山水:「說。」 「那批人,石九他們——」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我替他們診治,施藥,傷口見好,卻連一縷功德金光都不曾落下來。」她將那日蘆葦灘上黑氣反噬的事簡短說了,末了問,「他們身上,究竟揹著什麼?」 識海那端沉默了許久。 久到她以為本體不會回應了,才有一句話飄過來,像從極深極遠的古井底撈起來的:「牽連甚古,暫不可碰。」 善因指尖一緊,紙符邊角被她捏出細細的褶痕。「連碰都不能碰?」 「不能。」本體的聲音很淡,「你只管記下他們的名,其餘的,等時候到了再說。」 善因沒有再問。她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河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她才從袖中摸出一張空白的紙符,以指尖為筆,蘸著殘存的靈氣,一筆一畫寫下「石九」二字。 墨跡落在符紙上,轉眼便滲進紙紋深處,像被什麼東西吞沒了。她站起身,走到水邊,蹲下來,將那紙符輕輕放在河面上。 紙符沾水即沉,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便被暗流捲著往深處去了。 她看著那紙符沒入幽暗的水色之中,心底那樁懸念卻沒跟著沉下去,反而愈發清晰起來——像一根刺,卡在胸口的什麼地方,不上不下。 正當她直起身,準備轉回聚落時,識海深處忽然湧進一陣細碎的震動——是千葉寶樹傳來的訊息。她凝神一讀,眉頭微微攏起。 不止青蘆渡。東南方向,三百里外的一座小鎮,有一戶人家夜裡暴斃,死狀七竅滲黑血;往北,一座山村裡,一個獵戶在林中拾到一枚黑石,當夜夢魘纏身,至今未醒;更遠的地方,還有別的傳訊,斷斷續續,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了。 她站在河畔,暮風拂過她鬢邊散落的碎發,紙符的殘屑還黏在指縫間,涼涼的,帶著河水的濕氣。 世間如此之人,不止石九這一群。 她低低地重複了一遍本體的話:「牽連甚古。」——這四個字底下,壓著多少她還沒看見的東西,她說不準,也不敢深想。 她拈起又一張紙符,指尖靈光一閃,將方才那些傳訊的方位、人數、死狀一一錄在上頭,折成一隻紙鶴,往空中一拋。 紙鶴振翅,繞著她飛了一圈,隨即朝東南方向掠去,轉眼便沒入暮色之中,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像誰在天空上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她站在河畔,目送那紙鶴消失的方向,風從蘆葦灘那邊吹過來,嗚嗚地響著,像在應和什麼她還聽不懂的聲音。河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又慢慢地平復下去,最後什麼也沒留下——只餘一圈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