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青煙裊裊，澄善真人端坐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指尖輕搭膝頭。 殿中五名弟子分立兩側，無人出聲，只有爐中香灰偶爾落下的細響。 良久，真人睜眼，目光掃過殿內諸人，語氣平緩如流水：「今日喚你們來，是有一樁舊事，須讓你們知曉。」 他頓了頓，續道：「遠古之時，仙魔兩界本有界壁阻隔，互不相犯。其時天機聖女以三算臺推演天機，本可預警四帝之謀——」 說到「四帝」二字，穆青垂在袖側的手指微微收攏。 「——卻因遭人陷害，精神紊亂，誤開魔界結界。」澄善真人的聲音沉了下去，「萬千魔物湧入人間，生靈塗炭，血流成河。那一場大戰，綿延百年，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 殿中寂然。 魏塵斂目，指尖摩挲著袖口那條褪色的墨色絲帶，若有所思。 晏華倚著殿柱，雙臂抱胸，淺紫色的眸子半闔，看不出情緒。 墨寒立在殿門旁，身形繃緊，短刀刀柄在掌中微微轉動。 「此段歷史，便是當世因果錯亂之源。」澄善真人道，目光落在爐中青煙上，「四帝之謀，聖女之冤，皆由此起。願力所及，我等既承化怨之術，便當以此清償舊債，以善行之網，一點一點，將那錯亂的因果重新撥正。」 穆青抬頭，欲言又止，終是開口：「真人——那聖女，當真……」 「當真隕落了。」澄善真人輕聲道，語氣中帶著嘆息，「魂飛魄散，連輪迴都未能保全。只是她留下的化怨術，卻輾轉流傳至今，成了我等手中的燈。」 魏塵忽然道：「真人方才說，聖女是遭人陷害——陷害她的人，可是當今魔界四帝？」 澄善真人點頭：「枯榮、血戮、萬變、歡愉，四人聯手佈局，借正道之手行誅殺之實。這一筆帳，欠了萬年，如今該還了。」 殿內再度陷入沉默。 爐中青煙裊裊升起，筆直如線，無人開口。 --- 澄善真人步出大殿，灰布氅衣被山風掀起一角。 他立在石階上方，回身望向殿內裊裊青煙，沉默片刻，才開口。 「大戰之後，聖女遭清算，魂飛魄散。」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弟子耳中，「但四大魔帝並未消亡。他們潛伏暗處，以『強者為尊』為旗號滲透人心，百年千年，從未停歇。」 石階下，穆青微微仰首，袖口捲起處露出那道腐蝕疤痕。 魏塵站在他身旁，手撫著褪色墨色絲帶，目光沉靜。 晏華在石階旁抱臂站定，緋紅薄衫外罩素白罩衫，眼角微紅，卻沒說話。 墨寒立在人群最側，玄色勁裝，腰間短刀，手摸刀柄，目光陰沉。 「今日敘此舊事，非為憶苦。」澄善真人語氣漸重，「而是要你們認清敵手本質。接下來戰事中，不因『正道』之名而鬆懈，也不因『魔道』之名而濫殺。」 山風穿過廣場，捲起落葉。 遠方青崖山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峰巒起伏。 「那武道聯盟不過是其一著棋。」澄善真人拂塵輕掃，「魔帝們以代理戰爭消耗正道，待我等自潰，再行收割。若我等只知喊打喊殺，與他們何異？」 魏塵眉頭微動，似想開口，終究沒說。 穆青垂下眼，手攥緊又鬆開。 白眠站在澄善真人左側稍後，月白長衫被風吹動。 她垂眸聽著，指尖無意識撫過腰間羅盤——近日佔卜屢現血光，方位指向西南，與血戮魔尊相關。 她心中記下此事，面上卻不露半分。 「諸位既入無愧門，便當知因果之道。」澄善真人望向眾人，目光溫潤如秋水，「行善積德，償還舊債，撥正錯亂因果——此乃我門立派之本。面對強敵，亦不離此道。」 他話音落下，廣場上陷入短暫寂靜。 遠方雲霧翻湧，日光穿雲而落，灑在石階上。 白眠低頭，指腹撫過羅盤盤面，停在『血』字方位，眼神微沉。 --- 殿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墨寒率先打破沉寂，他身體前傾，玄色勁裝下的肩線繃緊：「遠古仙魔大戰時，血戮魔尊曾以殺戮煉陣汲取萬靈之血，此陣至今仍流傳於魔道諸派。」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武道聯盟若得此法，恐將復現大規模屠戮。」 魏塵聞言蹙眉，指尖在膝上輕叩：「大戰時魔界四帝分散正道注意力，才讓天機聖女孤立無援。」他抬眼看向澄善真人，「今觀武道聯盟四處煽動內鬥，與當日手段如出一轍。」 晏華斜倚角落，手中絹花轉了半圈，嗤笑一聲：「魔道慣用借刀殺人，這不新鮮。」她語氣慵懶，眼神卻銳利，「但此次有償債機制在，未償債者難以安心作戰，聯盟內部必有裂縫。」 澄善真人靜聽三人所言，目光逐一掃過眾弟子面容。 他沉吟片刻，指尖輕撫身前玉簡：「血戮魔尊的殺戮煉陣，確實是心腹大患。」他轉向白眠，「白眠執事，你以羅盤持續占卜，監測魔陣蹤跡。」 白眠點頭，膝上羅盤微光流轉：「我已記下血光指向西南，與血戮魔尊相關。」她指尖在羅盤邊緣輕劃，「若聯盟真在佈陣，必有跡可循。」 澄善真人又看向穆青與墨寒：「其餘人加強警戒，尤其外圍巡視不可鬆懈。」穆青頷首，沉聲道：「弟子明日便去部署。」墨寒亦點頭，短刀在腰間輕響一聲。 真人最後望向魏塵與晏華：「新入門弟子加緊訓練，務必讓他們盡快掌握化怨術與基礎防身之術。」魏塵應下，晏華則懶懶揮了揮絹花：「藥材我會備足。」 天色漸暗，殿內燭火又爆了兩個燈花。 澄善真人站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黃地圖，在案上攤開。 眾人圍攏過來，目光隨他指尖移動。 地圖上東境山脈綿延，墨色勾勒的河道如血脈般蜿蜒。 澄善真人指尖點在一處隱於群山之間的山谷，沉聲道：「此處魔氣最濃，需徹查。」眾人目光齊聚於此，殿內一時寂然，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 暮色如墨，自山巔傾瀉而下，將青崖山的輪廓浸成一片沉鬱的深藍。 大殿內燭火猶未熄，最後幾道人影自門檻內走出，腳步聲在石階上零落作響，隨即被晚風吞沒。 澄善真人立於廊下，目送眾弟子散去，藥簍的帶子勒在肩頭，拂塵搭在臂彎，塵尾隨風微微拂動。 穆青的暗青勁裝幾乎要溶入暮色，他行至白眠身側，腳步在第三級石階上頓了一頓，低聲問道：「那山谷之事，真能防得住？」他嗓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聽去似的。 白眠沒有立刻答話。 她掌中的羅盤在暮色中泛著一層幽冷的銅光，指針輕輕顫動，像是感應到什麼遙遠的騷動，旋即又歸於沉寂。 她凝視指針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想透的事：「防不住所有，但可以讓更多人來得及還債。」 遠處廣場上，新入門弟子的喧鬧聲隱約傳來，夾雜著幾聲卜卦銅錢落地的脆響。 有人低聲驚呼，有人興奮地討論著卦象的含義，那些聲音穿過暮色，在石階前碎成一片模糊的嗡鳴。 澄善真人聽著那些聲響，目光落在廣場邊緣幾盞剛點起的燈籠上，燈火搖搖晃晃，將弟子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株株剛紮根的幼苗。 魏塵自殿門內側步出，青灰長衫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那條褪色的墨色絲帶。 他行至晏華與墨寒之間，與他們並肩而立，目光越過廣場，望向天際最後一抹殘紅。 晏華倚著殿柱，緋紅薄衫在風中輕輕晃動，鬢邊那朵褪色紅絹花的花瓣微微顫著，像是也在看那暮色。 墨寒立在石階下方，玄色勁裝融在陰影裡，他沒有抬頭，只是靜靜地撫著腰間短刀的刀柄，指腹摩過刀鞘上那道舊痕，一遍，又一遍。 三人誰也沒說話，但澄善真人看得出來，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東境。 那山谷的方向。 那裡的魔氣，像一根刺，扎在每個人心頭。 白眠收起羅盤，銅殼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她轉過身來，面向眾人，語氣平淡卻篤定：「明日開始，我逐一為諸位推演近日行善機緣，替東境之行備足功德。」 穆青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往廂房方向走去，暗青勁裝的背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魏塵與晏華對視一眼，各自點頭，也先後離去，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次遠去。 墨寒最後一個動身，短刀在腰間輕輕一碰，他頓了頓，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明日，我守外圍。」便大步走入夜色深處。 石階上轉眼只剩下白眠一人。 她立在最高處，月白長衫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古樸羅盤的繩穗在風中輕輕打著旋。 她沒有立刻離去，而是回望大殿——殿內燈火猶明，從敞開的門扉間透出暖黃的光，將門檻前的一小方青石地面照得發亮，像一條靜靜鋪開的路。 她凝望片刻，才一步步走下石階，靴尖踩過青石，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行至階底，她停了停，回望那一片燈火，聲音極輕，幾近自語：「血戮……這一次，不會再讓舊事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