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官道旁的臨時營地裡，篝火噼啪作響，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 火光照在白月樸素的布衣上，她盤坐於營火旁，面前攤著幾枚龜甲與一張粗糙的輿圖，指尖在圖上緩緩劃過。 蕭天與鳳明南並肩坐在火堆另一側，等著她開口。 白月目光在輿圖上逡巡片刻，指尖停在東境偏南的一處山嶺標記上：「前路若直行，三日後必經三岔嶺，嶺下有一股煞氣盤踞，雖不致命，卻會擾人氣機，徒生波折。」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兩人：「若改道西南，繞青石灘而行，雖多兩日路程，卻能避開那股煞氣，路上靈氣也乾淨些。」 蕭天聞言，側首看了鳳明南一眼，見她沒有反對之意，便點頭道：「白姑娘既如此說，那便依你。」鳳明南亦微微頷首：「出門在外，趨吉避兇是正理，多兩日路程無妨。」白月見兩人應允，心中微鬆，指尖收起輿圖，將龜甲收入袖中：「那明日便往西南走，過了青石灘再折回東向，繞過三岔嶺，之後的路便好走了。」 鳳明南往蕭天身側靠了靠，肩頭輕輕倚上他手臂，目光落在白月收卦的動作上：「白姑娘這占卜之術，倒是精準得很，一路上多虧你指點。」白月低垂著眼，將龜甲繫好：「無愧門的差事，分內之事而已。」她語聲平淡，心中卻微微泛起波瀾——這兩人待她越是自然親厚，她心底那根名為「小說反派」的刺便扎得越深。 她記得那本書裡，自己最終的下場是灰飛煙滅，而眼前這對璧人，是書中註定的主角眷侶。 可此刻他們卻圍著同一堆篝火，聽她指路，信她判斷，沒有半分敵意與防備。 這與她前世今生所熟悉的劇本，全然不同。 營火噼啪，白月收起卦象，低聲說：「明日過三岔嶺，繞西南走。」蕭天目光落在她銀白長髮上，若有所思——那縷銀白在火光下泛著柔和光澤，像是藏著許多未曾言明的故事。 --- 白月閉著眼，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三算臺在虛空中靜靜流轉，三柱光暈交織成一片溫柔的星霧，像是察覺了她的到來，運勢柱微微震顫，散發出一縷溫和的意念，直直湧入她心間。 一個聲音在她意識深處響起，像是古老鐘磬的餘韻——「你可信我？」 白月盤坐於基臺前，雙掌覆上臺面，掌心觸感溫潤如玉。 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靜靜感受那縷意念中的誠意，像是一道暖流，在她識海中緩緩流淌，不帶半分脅迫。 她沉默了數息，才低聲開口，「我信你。」 三算臺三柱驟然亮起，金光、白光、灰光交織流轉，一道清晰的指示隨之傳入她識海：「除紙信會相關之事與你是天機聖女轉世這兩事繼續遮蔽外，其餘解除大道隱之遮蔽。另，設法讓蕭天以他自己的龜甲與錢幣重卜自身姻緣。」 白月微微一怔，眉心輕蹙，指尖在臺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讓蕭天重卜姻緣？」她低聲重複，語氣帶著思索，「他的姻緣……與我有關？」 三算臺沒有回應，三柱光芒靜靜流轉，似是已將該說的說完。 她垂眸靜思片刻，將指示細細咀嚼了一遍，才點頭，「我明白了。」 她收回雙掌，意識從識海中輕輕退出，耳邊營火的噼啪聲逐漸清晰。 她睜開眼，目光越過跳動的火光，落在營火旁的蕭天身上。 他正低聲與鳳明南交談，側臉映著暖黃的火光，眉目沉靜如舊，腰間那柄無鞘古劍泛著幽藍微光。 白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鳳明南——她倚著蕭天，素色長裙在火光下泛著柔和色澤，神情平靜而安詳。 她在心中將三算臺的指示又過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中那枚龜甲，指尖微涼。 解除大道隱的遮蔽……讓蕭天重卜姻緣……這兩件事，她都得想個法子，不著痕跡地辦成。 三算臺三柱在她識海深處微微亮起，像是無聲的催促，又像是篤定的承諾。 白月目光炯炯，凝視著蕭天，心中已有了計較。 --- 營火噼啪作響，火舌舔舐著夜色。 白月目光從龜甲上移開，落在蕭天臉上，語氣不經意地開口：「蕭天，我方才突然想起一事——你的姻緣，似乎從未正經卜過。」 蕭天正往火堆添柴，聞言一怔：「姻緣？」 白月頷首，指尖撫過袖口：「我觀你面相，紅鸞星動卻有遮蔽之象，怕是有人動過手腳。」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占卜需以自身法器為引，你的龜甲與銅錢，比我這外人的傢伙準。」 鳳明南跪坐一旁，聞言目光微動，卻未出聲。 蕭天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將龜甲擺正，銅錢收入掌心。 他焚起三炷香，青煙裊裊升起，在夜風中凝而不散，他閉目祝禱，指尖摩挲龜甲紋路，神情專注。 白月側坐不動，掌心虛按卦位，暗中卻屏住呼吸，她知曉大道隱猶在，若蕭天卜不出來，便需另尋他法，可三算臺既已示下，這一步便非走不可。 銅錢從蕭天掌心擲落，叮噹作響，在龜甲上旋了數圈才停，鳳明南湊近一看，臉色驟變——兩枚銅錢一正一反，卻交疊相擁，頭尾互纏，竟成鴛鴦交頸之象。 蕭天眉頭微擰，正要開口，龜甲卻在此時發出細微的龜裂聲響，一道裂紋從中央蜿蜒而出，在火光下清晰可見，緊接著又一條裂紋緊隨其後，兩道細紋如活物般向卦盤兩端蔓延，一頭穩穩停在鳳明南面前，另一頭，竟延伸至白月腳邊。 營火靜了一瞬，只有木柴燃燒的剝裂聲。 鳳明南盯著那條裂紋，目光從龜甲移到白月臉上，又移回龜甲，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蕭天亦怔在原地，指尖還捏著未收起的銅錢，視線在兩條裂紋之間來回遊移，半晌，他啞聲開口：「這……怎麼可能？」 白月心跳如擂鼓，面上卻不顯，只低聲道：「卦象如此，」她頓了頓，「你與鳳姑娘的姻緣，是天定，」她看向那條指向自己的裂紋，「這一條……卻不知是什麼緣了。」 蕭天深吸一口氣，將銅錢收回掌心，又細看龜甲裂紋，火光映在他眼底，他忽然抬頭，目光直直望向白月，聲音有些乾澀：「白姑娘，你方才說，有人動過手腳——你可知道，這卦象……原本該是什麼？」 白月指尖微顫，卻穩住聲線：「我不知。」 蕭天沉默良久，龜甲上的裂紋在火光下愈發清晰，他忽然低聲重複了一遍白月方才的話：「紅鸞星動，卻有遮蔽之象……」他頓住，目光在鳳明南與白月之間來回，最後落回卦象上，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這卦……我從未見過。」 鳳明南伸手輕觸那道指向自己的裂紋，指腹沿紋路滑過，忽然抬頭看向蕭天，語氣帶著遲疑：「蕭天，這卦象——」 蕭天與她對視，兩人同時愣神，一個名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白倪？」 --- 營火噼啪作響，火光在三人臉上跳動，龜甲裂紋的餘光還沒從眼底散去。 蕭天與鳳明南的目光都落在白月身上，她僵坐原處，雙手攥著膝上那條布巾，指節泛白，那聲「白倪」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卻沒人先開口。 良久，白月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我前世名喚白倪。」她頓了頓，抬起的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但天命難違，此卦或涉前世因果，一時難以說清……容我日後稟明，可好？」 鳳明南與蕭天對視一眼，她先開口，語氣輕柔：「不急，我們等你。」 蕭天沒多話，只點了點頭，將龜甲收入懷中，指尖在龜殼那道裂紋上停了一瞬，才徹底收好。 營火又爆了兩聲，白月垂下眼，喉頭微微滾動，低聲道：「多謝。」 夜風拂過營火，餘燼明滅不定，細碎的火星被捲起又落下，白月盯著那點暗紅，聲音幾不可聞：「白倪……好久不見。」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兩個名字聽。 蕭天與鳳明南默默坐近一步，一左一右，在她身側停住，誰也沒說話，只是無言守候著這團微弱的火光。 風從林間穿過來，帶著露水與草木的氣味，將營火的煙吹得斜了又斜。 白月膝上的布巾終於鬆開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像是想從那幾道舊繭裡認出什麼似的，半晌才啞聲補了一句：「這名字……我以為不會再有人喚了。」 鳳明南沒接話，只將身側的披風解下來，輕輕搭在白月肩上，動作自然得像替一個相識多年的姊妹攏衣領，指尖在她肩頭停了一瞬才收回。 白月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又鬆下來，沒回頭，聲音悶在領口裡：「多謝。」 蕭天靠著身後一塊青石，雙臂抱胸，目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遠，他沒追問，也沒安慰，只是低低「嗯」了一聲，像是把這件事收進了心裡某個角落，不再多提。 火堆裡一根枯枝燒斷了，塌下一截紅炭，濺起幾粒火星，落在三人之間的泥地上，轉眼就暗了，只留幾點細微的白煙裊襠升起，又散在夜風裡。 白月伸手撥了撥那堆餘燼，指腹沾了點灰，卻沒拍掉，就著火光看了好一會，才低聲說：「夜裡涼，你們歇著吧，我守頭更。」話裡那股子客氣勁兒還在，卻比方才軟了那麼一點，像是終於從那聲「白倪」裡回過神來，重新把自己收拾好了。 鳳明南搖了搖頭：「一起守吧，這火燒著，誰也睡不踏實。」 蕭天沒反對，只是從包袱裡摸出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鳳明南，另一半擱在石頭上，朝白月那邊推了推，什麼話也沒說。 白月看了那半塊乾糧一眼，沒推辭，拿起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股子麥香也一起記住似的。 夜風又起，營火餘燼明滅，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了又短，短了又長，最後安安靜靜地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