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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章 / 共 29

咖啡與舊傷

作者:8 23 · 本章 3,657 · 全作 125,291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木紋桌面投下淺淺的光影。宇廷坐在角落雙人座,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玻璃滑落,在杯墊上暈開一圈水漬。 他抬頭,看見可欣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走進來。她穿著米白色亞麻長裙,細邊眼鏡掛在鼻樑上,手裡抱著一臺筆電,另一手提著帆布袋。她看見他,微微一笑,走到對面坐下。 「抱歉,遲到了幾分鐘。」她把帆布袋放在旁邊椅子上,打開筆電,「剛在樓下遇到一隻貓,蹲在路中間看我,繞不過去。」 宇廷笑了笑,說沒關係。可欣點了一杯熱拿鐵,打開筆電螢幕,螢幕亮起,顯示一個小說封面草稿——深藍色背景,中央有一盞路燈,燈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這是我新書的封面概念。」她把筆電轉向他,「出版社的設計師給的初稿,但我覺得少了點什麼。你不是做平面設計的嗎?想聽聽你的意見。」 宇廷湊近看了一眼,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幾下,放大細節。他看了幾秒,說:「路燈的光暈可以再擴散一點,讓人影的輪廓更模糊,這樣比較有留白的感覺。」 可欣點頭,在筆電上記了幾筆。她喝了一口拿鐵,視線從螢幕移到宇廷臉上,眼神帶點試探的溫柔。 「你們最近還好嗎?」她問,語氣隨意,像在聊天氣。 宇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他和雨燕。他點點頭說還好,低頭喝了一口冰美式,冰塊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欣沒有追問,反而轉了個話題,聊起她正在寫的小說——一個關於重逢的故事,主角在十年後遇見初戀,發現對方已經結婚生子,生活平靜而遙遠。她說得輕鬆,偶爾停下來笑一笑,但宇廷注意到她說話時手指在杯緣輕輕摩挲,像在思考什麼。 話題聊到一半,可欣突然停下來,視線落在宇廷手腕上——那裡有一條淺淺的紅痕,是早上雨燕抓的。 「她力氣不小。」可欣微笑著說,語氣平淡。 宇廷下意識縮回手,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他沒接話,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可欣沉默了幾秒,闔上筆電,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她的表情變了——笑容還在,但眼神變得認真。 「宇廷,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宇廷放下杯子,看著她。 可欣深吸一口氣,聲音放輕,卻很平穩:「雨燕手臂的疤,不是機器割的。」 宇廷愣住。 「是我陪她去醫院縫的。」可欣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她沒告訴你吧?」 宇廷手指捏緊杯緣,指節泛白。他看著可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可欣沒有迴避他的視線,反而微微一笑,端起拿鐵喝了一口,然後說:「她若願意,會告訴你的。」 宇廷沉默了好幾秒,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逐漸融化的冰美式上。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杯壁的水珠匯成細流,沿著杯身滑落,在杯墊上暈開更大一圈水漬。 他抬起頭,想追問細節,但可欣已經重新打開筆電,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的小說封面草稿被縮小,換成一個空白的文件頁面。 她闔上筆電,抬起頭,微笑著說:「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宇廷坐在原位,看著她收起筆電、背起帆布袋、站起身。她朝他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玻璃門推開又關上,午後的陽光在門縫間閃了一下。 咖啡廳裡只剩輕柔的爵士樂和杯盤碰撞的聲音。 宇廷獨自坐在角落,手指還捏著杯緣,冰美式已經徹底融化,成了一杯淡褐色的水。 --- 宇廷在咖啡廳門口站了很久,手裡捏著已經空了的冰美式杯子。他把它丟進路邊的垃圾桶,雙手插進褲袋,走回套房的方向。一路上他反覆想著該怎麼開口——直接問?還是等她自己說?可欣說「她若願意,會告訴你的」,但他已經知道了,瞞著不說更像在裝沒事。 他推開套房的門,屋內還暗著,窗簾拉了一半。他坐到床沿,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端在手裡沒有喝。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傳來。門開了,雨燕走進來,超商制服還沒換,領口微鬆,棕髮有些亂。她看見他坐在床邊,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了?」她問,語氣帶著疲憟但敏銳。 宇廷抬起頭,張了張嘴。 雨燕關上門,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跟可欣出去了?」 宇廷猶豫了一秒,點頭。 雨燕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眼神冷了一點:「她跟你說了什麼?」 宇廷深吸一口氣,放下杯子,抬頭看著她:「她說你手臂的疤,不是機器割的。」 雨燕的臉瞬間白了。她站在原地,手還握著門把,指節慢慢泛白。她沒有說話,呼吸變得淺而快。 「她為什麼要告訴你?」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 宇廷站起身,朝她走近一步:「她只是——」 「她不該告訴你。」雨燕打斷他,聲音突然拔高,眼眶泛紅,「那是我的事,不是她該說的。」 宇廷停下來,看著她。雨燕側過頭,避開他的視線,手從門把上鬆開,垂在身側。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跌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繃緊。 宇廷在她身旁蹲下,沒有碰她,只是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雨燕低聲說:「那是我最糟的時候。」 宇廷沒說話。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後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啞了一點,「後來我拿起美工刀,劃了下去。」 宇廷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欣來找我,發現我倒在浴室裡。」雨燕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送我去醫院,陪我縫了十幾針。」 宇廷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看見她睫毛在輕輕顫動。 「她是我前女友。」雨燕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宇廷沒有動。 雨燕抬起頭,轉過來看他,眼神裡帶著某種戒備和疲憊:「你知道了。」 宇廷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雨燕的手指冰涼,僵了一下,沒有抽開。 「你不會跑掉吧?」她低聲問,把頭靠在他肩上。 --- 宇廷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雨燕的手指冰涼,僵了一下,沒有抽開。 「你不會跑掉吧?」她低聲問,把頭靠在他肩上。 宇廷沒有立刻回答。他感覺到她額頭的溫度隔著T恤布料傳過來,她的呼吸很輕,像在等一個答案。他收緊手指,把她握得更實。 「不會。」 雨燕沒說話,只是把身體往他懷裡靠了靠。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我跟她在一起兩年。」 宇廷靜靜聽著。 「她對我很好。」雨燕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消化很久的事,「好到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後來我開始躲她,不回訊息,不見面。她找了很久,最後在我租屋處門口堵到我。」 她停下來,喉嚨動了一下。 「我說分手吧。她問為什麼,我說不出來。她站在那裡看了我很久,然後轉身走了。」雨燕的聲音啞了一點,「那之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月沒出門。後來——」 她沒說完,但宇廷知道後面是什麼。 「她發現我之後,送我去醫院,陪我縫傷口。」雨燕說,「她一直說對不起,說她不該放我一個人。其實不是她的錯。」 宇廷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他沒有說「沒關係」或「都過去了」,只是安靜地抱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雨燕悶聲說:「這次合租,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的。」 宇廷沒接話。 「她可能覺得還能彌補什麼。」雨燕說,「但我不需要她彌補。」 宇廷輕輕嗯了一聲。 雨燕抬起頭,在黑暗中看著他。她的眼睛還帶著一點水光,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你知道了。就這樣。」 宇廷看著她,說:「謝謝你告訴我。」 雨燕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回他胸口,悶悶地說:「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宇廷沒否認,只是收緊手臂。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陣子。窗外的路燈光線從窗簾縫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淡黃色光帶。雨燕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也慢慢放軟,靠在他懷裡。 宇廷低頭看她,她已經閉上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的手指還勾著他的衣角,像怕他跑掉似的。 他沒有動,讓她就這樣靠著。過了一陣子,雨燕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 宇廷輕輕調整姿勢,讓她躺得舒服一點,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他靠在床頭,沒有躺下,視線越過黑暗的房間,落在客廳的方向。 可欣的折疊床擺在沙發旁,床面整齊,被子疊好放在一端。她還沒回來——也許還在浴室,也許已經睡了。那張床在昏暗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宇廷看著它,很久沒有移開目光。 --- 陽光從窗簾縫滲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雨燕動了一下,睜開眼,看見宇廷站在窗邊,背心領口歪了一邊,手裡握著手機,視線落在客廳方向。 她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宇廷的T恤滑到肩頭。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可欣正蹲在折疊床邊,把衣服疊進行李箱,動作安靜。 雨燕沒說話,揉了揉眼睛。 宇廷轉過身,聲音放輕:「我打算跟她談談,問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 雨燕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髮尾。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房門邊,背靠門框,沒有出去。 宇廷走向客廳。 可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她穿著家居服,外罩開襟毛衣,手裡抓著一件摺好的襯衫。她先開口,聲音平靜:「抱歉,昨天我不該說那些——但你們有權利知道。」 宇廷在她面前停下來,說:「不是責怪。我只是想知道,你現在還想挽回什麼。」 可欣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著手裡的襯衫,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確認她過得好不好。現在看到了,我可以搬走了。」 她拉上行李箱拉鍊,站起來。視線越過宇廷的肩膀,落在房門口——雨燕站在那裡,眼眶微紅,但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三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可欣輕輕吸了一口氣,拉起行李箱的伸縮桿,朝門口走去。經過雨燕身邊時,她停了一下,沒有轉頭,只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雨燕沒回答,但下巴繃緊了一瞬。 可欣繼續走,打開門,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過。她在走廊盡頭回頭,朝宇廷和雨燕擺了擺手,然後轉彎,消失在樓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