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透進來時,宇廷還睡著,呼吸平穩,左手腕上的淺灰色絲巾垂在床沿。 雨燕輕輕解開絲巾另一端,從床上坐起來。她看著他睡著的臉,伸手撥開他額前的碎髮,動作很輕,沒吵醒他。 她換上灰色長袖制服,套上深藍色圍裙,在床頭櫃上留了張紙條:「去上班了,早餐在冰箱。」 凌晨一點五十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滑開,雨燕走進店裡。值大夜的小陳正在滑手機,看見她來,打了個哈欠:「來啦,補貨單在後面。」 雨燕點點頭,走進倉庫換好制服,推著補貨車出來。飲料區的貨架空了大半,她蹲下來,從紙箱裡拿出寶特瓶,一瓶一瓶往架上放。 動作很熟練,不需要看標籤也能知道哪個位置放哪種飲料。 她專注地補貨,思緒卻飄回早上——宇廷睡著的樣子,絲巾繞在他們手腕上,像一條淺灰色的河。 自動門又滑開了。 雨燕沒抬頭,以為是夜歸的客人。腳步聲很輕,沒有走向櫃檯,反而往她這邊走來。 她抬頭,看見許景行站在走道入口。 他穿著黑色外套,牛仔褲,單眼相機掛在胸前。他沒有說話,只是隔著兩個貨架的距離,舉起相機。 快門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雨燕的手停在半空,寶特瓶懸在貨架前。她認出他了——住處那個攝影師,美玲姐帶來合租的那個。 「你在做什麼?」她問,語氣帶著戒備。 許景行沒有放下相機,鏡頭仍對著她。「光線很好。」 雨燕轉回頭,把寶特瓶塞進貨架,拿起下一瓶。「這裡不是攝影棚。」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在拍。」 她沒有回話,繼續補貨,但身體明顯緊繃起來。她能感覺到鏡頭跟著她移動,從貨架左側移到右側,快門聲斷斷續續。 她刻意避開鏡頭的方向,身體轉向貨架內側,背對著他。 「你不用躲。」許景行說,聲音從走道那頭傳來,「我只是在拍光線。」 雨燕沒有轉身。「你拍完了嗎?」 沉默了幾秒。「差不多了。」 她聽到快門又響了一聲,然後是腳步聲——他沒有離開,反而走近了幾步。 雨燕站起來,轉身面對他。她手裡還拿著一瓶礦泉水,指尖微微用力。 許景行站在三步外的距離,相機垂在胸前。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惡意,但那種安靜觀察的方式讓雨燕想起可欣——那種「我在看你,但你不知道我在看什麼」的感覺。 「你為什麼在這裡?」雨燕問。 「買水。」他指了指她手上的礦泉水,「剛好看到你。」 雨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瓶子,沒有遞給他。她轉身,把礦泉水放回架上,抱起旁邊的空紙箱。 「我要去後面補貨了。」她說,語氣平淡,但腳步比平時快。 她走向倉庫,經過他身邊時,能感受到他的視線——不是那種帶有侵略性的目光,而是像在觀察一個畫面,一個構圖。 她沒有回頭。 倉庫的日光燈亮著,她把紙箱放下,站在門口深呼吸。心跳有點快,不是害怕,是一種熟悉的警覺——被看見的感覺,被鎖定的感覺。 她站了一會,等呼吸平穩後,才推著另一車補貨出來。 飲料區已經沒有人了。 許景行站在櫃檯前,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正在結帳。他沒有轉頭看她,付完錢後走出自動門,消失在凌晨的街道上。 雨燕站在原地,看著自動門緩緩關上。她低頭,繼續補貨,動作比剛才更快。 幾分鐘後,她抱起空紙箱走向倉庫。走道入口,許景行剛才站過的位置,還留著一點冷風的痕跡。 她沒有回頭看。 倉庫門在她身後關上。 --- 倉庫門在她身後關上。 雨燕靠在門板上,深呼吸兩次,等心跳平穩後才推開門走出來。她繞過飲料架,打算直接去櫃檯後面整理發票。 「江小姐。」 她停下腳步。許景行站在走道盡頭,手裡拿著相機,沒有離開。 「我剛才拍了一張照片。」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妳要不要看一下?」 雨燕沒有動。「不用。」 「我覺得妳應該看一下。」他走過來,腳步不快,但沒有猶豫。他在她面前停下,將相機轉過來,螢幕亮起。 黑白照片。 畫面裡她蹲在貨架前,左手伸出去拿礦泉水,袖子因為動作往上滑,露出前臂內側那道疤。頂光從上方打下,疤痕在光影中格外清晰——像地圖上的裂縫,像乾涸的河床。 雨燕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偷拍我。」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指尖扣進掌心。 許景行沒有否認,也沒有道歉。他放下相機,從褲袋裡掏出皮夾,抽出一張卡片遞給她。 「我離婚前,也用美工刀在左臂內側畫過三道。」他說,語氣依然平靜,「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深度。」 雨燕沒有接那張卡片。她看著他,胸口起伏。 許景行將卡片翻過來——是一張攝影展的入場券。封面是一張局部放大的黑白照片:同一條疤痕的紋理,皮膚的皺褶,光線從側面打過來,讓那道痕跡像山脈的稜線。 標題印在右下角:《疤痕地圖》。 「這是你的作品?」雨燕問,聲音有點啞。 「對。」許景行將入場券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我拍了三年,收集了二十七個人的疤痕。每個人都有理由,每個人都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妳那條,很漂亮。」 雨燕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入場券,又抬頭看他。許景行已經轉身,走向自動門。 玻璃門打開,凌晨的風灌進來。 他沒有回頭。 門在他身後關上,超商恢復安靜。雨燕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走到小圓桌前,伸手拿起那張入場券。 封面上的疤痕,和她手臂上那道,幾乎一模一樣。 --- 雨燕站在小圓桌前,手指捏著那張入場券的邊緣,指腹壓過鉛筆寫下的字跡——「關於傷口如何變成地圖」。 她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確認這不是什麼惡作劇道具。 凌晨的超商很安靜,只有冷藏櫃的低鳴和遠處路口偶爾傳來的引擎聲。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動門——許景行已經消失在街角,連背影都沒留下。 她把入場券對折,塞進圍裙口袋。 口袋裡原本只有一支筆和一小包衛生紙,現在多了一張紙的重量。她低頭看著圍裙上那塊微微鼓起的位置,沒有拿出來再看一次。 手機在圍裙另一邊的口袋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螢幕亮著宇廷的訊息:「醒了,有點擔心妳。到家說一聲。」 雨燕盯著那行字,拇指在螢幕上空停了兩秒,然後打出一個「好」字。沒有多說什麼。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走向貨架。 礦泉水還有一整箱沒補完。 她蹲下來,抽出美工刀劃開紙箱封條,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拆箱、取瓶、排上貨架,一瓶接一瓶,手沒有抖,呼吸也很平穩。 但快門聲一直在腦中迴盪。 那張黑白照片裡,她蹲在貨架前,手臂上的疤痕像地圖上的裂縫。他說「很漂亮」,語氣像在說一幅畫、一張風景照,而不是她試圖藏了兩年的東西。 雨燕把最後一瓶礦泉水放上貨架,將空紙箱壓扁,丟進後場的回收區。她走回櫃檯,看了一眼時鐘——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再過一個多小時就交班了。 她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坐下,也沒有拿手機出來看。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圍裙口袋——那張入場券的邊角戳到指腹,紙質有點硬,邊緣因為對折留下一條細細的摺痕。 天色從深藍慢慢轉淺,街燈的光開始變淡。 五點五十分,早班同事推開玻璃門走進來,打了個呵欠,跟她揮手說早。雨燕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櫃檯後方的掛鉤上,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她走出超商時,清晨的空氣涼涼的,帶著露水和柏油路的味道。 口袋裡的入場券邊角露出來,她用手壓了壓,將它完全塞進口袋深處,然後邁開腳步,朝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