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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 / 共 29

錯誤的鑰匙

作者:8 23 · 本章 3,269 · 全作 125,291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很清脆,宇廷推開門,肩膀還掛著工具箱,視線先落在窗邊那張書桌上——不對,桌上擺著一臺筆電,旁邊散落著畫筆和沾了顏料的調色盤。 他愣住。 浴室的門同時打開,一個女人走出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肩上,手裡抓著毛巾,寬鬆的畫袍領口垂到鎖骨以下,露出黑色背心的細肩帶。她看見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毛巾掉到地上。 「你——」 「我——」 門外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美玲姐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寶藍色套裝的領口敞開一顆釦子,手勢比平常多了一倍:「哎喲,我就知道會這樣!」 宇廷轉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美玲姐,這是怎麼回事?」 「系統啦,系統出錯!」美玲姐雙手合十,臉上的笑容尷尬又慌亂,「電腦登記的時候跳掉了,你們兩份合約都掛到同一間套房,我下午才發現,趕過來已經來不及——」 「所以現在是什麼狀況?」雨燕撿起毛巾,聲音比想像中冷靜,但握毛巾的手指關節泛白。 美玲姐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這樣,租金我各降兩千,算補償。這一個禮拜我全力找其他房源,一定讓你們都搬出去,好嗎?」 宇廷看著她,又看看雨燕。工具箱的背帶從肩膀滑下來,他伸手扶住,沉默了幾秒。 「我明天就要上班了,」他說,「沒地方住。」 「我也是,」雨燕把毛巾披在肩上,「我今晚就有夜班。」 美玲姐的手勢更大了:「所以你們先住下來嘛!這間套房夠大,兩個人住沒問題的,我保證一個禮拜內解決——」 宇廷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視線和雨燕對上。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聳了聳肩,那表情像是說:還能怎麼辦? 他歎了口氣,把工具箱放到門邊。 「一個禮拜,」他說。 「一個禮拜!」美玲姐用力點頭,轉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走廊上噠噠作響,「我明天就帶你們看新房——」 門關上了。 鎖舌咔嗒一聲彈進門框。 套房裡只剩下兩個人。光線從半掩的窗簾間篩落,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洗衣粉的味道混著一點濕氣,從浴室飄出來。雨燕站在浴室門口,毛巾還搭在肩上,宇廷站在玄關,工具箱靠著牆,誰也沒開口。 空氣凝滯。 --- 空氣凝滯。 宇廷的手指鬆開工具箱背帶,金屬扣輕撞牆面。他沒抬頭,視線落在木地板的紋路上,聽見雨燕的腳步聲往浴室移動,門關上,水龍頭嘩啦響了幾秒又停。 下午就這樣過去了。 他把行李箱拖到左側床邊,拉開拉鍊,衣物拿出來疊好放進衣櫃。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找事做。窗外光線從白亮轉成昏黃,又漸漸暗下來。雨燕從浴室出來後就坐在右側床沿,翻著一本速寫本,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他沒看她,她也沒看他。 傍晚六點,他起身走向小冰箱,彎腰拉開門。 同一時間,另一隻手也伸過來。 指尖差點碰到。 宇廷愣住,抬起頭。雨燕蹲在冰箱另一側,手還停在半空中,表情有點尷尬。 「呃,抱歉,」她先縮回手,「我只是想喝水。」 「我也是。」他關上冰箱門,往後退了一步,「你先。」 雨燕站起來,從冰箱裡撈出一瓶礦泉水,猶豫了一下,又拿出一瓶,遞給他。「喏。」 「謝了。」他接過來,瓶身冰涼,掌心貼上去很舒服。 她靠著流理臺,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視線落在他臉上:「我叫雨燕,江雨燕。」 「宇廷,陳宇廷。」 「所以你真的是平面設計師?」她問,語氣比下午輕鬆了些。 「剛離職,」他靠在衣櫃邊,「明天有一場面試。」 「難怪帶著工具箱。」雨燕笑了一下,很淡,但至少不是苦笑,「我是接案的插畫家,偶爾去超商代夜班。」 「畫什麼的?」 「什麼都畫,」她聳肩,「童書、包裝、偶爾接一些奇怪的委託——上個月有人要我畫他的貓穿西裝。」 宇廷忍不住笑了出來:「有穿褲子嗎?」 「沒有,下半身是裸的,」雨燕自己也笑了,「他說貓不喜歡穿褲子。」 話題就這樣打開了。從貓穿西裝聊到接案市場的爛價錢,從爛價錢聊到超商大夜班遇過的怪人。雨燕說上週有個阿伯凌晨三點來買養樂多,站在冰櫃前唸了半小時的發票號碼。宇廷說他前公司的主管開會時會突然站起來做深蹲。 「深蹲?」雨燕笑出聲,「真的假的?」 「真的,還邊蹲邊說『久坐傷身』,」宇廷搖頭,「全辦公室都不敢看他。」 笑聲在套房裡迴盪了一陣,又慢慢安靜下來。雨燕打了個呵欠,眼角滲出淚光,用手背擦了一下。 宇廷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四十分。 「你先睡吧,」他說,聲音放輕了,「你明天還要上班吧?」 「嗯,」雨燕點點頭,把礦泉水瓶放到床頭櫃上,「晚安。」 她伸手關掉床頭燈。 黑暗裡只剩下窗簾縫篩進來的一線街燈光,還有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 誰也沒再說話。 --- 微弱天光從窗簾縫滲進來,房間籠罩在灰藍色調中。 宇廷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天花板上的吊燈輪廓從暗處浮出來,他翻了個身,看見另一張床上雨燕側躺的背影,棕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 他慢慢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三分。面試在九點半,從這裡搭捷運過去大概四十分鐘。 浴室門輕響,他走進去,打開燈,鏡子裡映出自己睡亂的頭髮和微腫的眼睛。洗臉、刷牙,動作放得很輕,怕吵醒她。換上昨晚掛在椅背上的白襯衫,套上西裝褲,從行李箱底翻出那條深藍色領帶。 他站在鏡前,把領帶繞過脖子,交叉,繞圈,穿過——不對,拉出來,領結歪了一邊。他皺眉,解開重來。第二次還是歪的,左邊長了一截。 「你這樣打不對。」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宇廷轉頭,雨燕半坐在床上,毯子滑到腰間,頭髮亂得跟鳥巢一樣,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吵到你了?」他問。 「沒有,」她揉了揉眼睛,「本來就要起來上廁所。」她掀開毯子下床,赤腳踩過地板,走到他身後,打了個呵欠,「領帶要這樣打——」 她伸手繞到他胸前,手指勾起那條歪掉的領帶,解開,重新繞過他的脖子。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喉嚨,冰涼,帶著剛起床的溫度。宇廷屏住呼吸,身體僵住沒動。 「交叉,繞過去,從這裡穿出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動作卻很熟練,手指在他領口前靈巧地翻動,「你剛才是從上面穿過去的,要從下面才對。」 「你怎麼會打領帶?」他問,聲音比預想中低。 「以前幫前男友打過,」她說著,把領帶調整好,拍了拍他胸口,「好了。」 宇廷低頭看了一眼,領結端正整齊。他轉過身,雨燕已經退開一步,又打了個呵欠,眼角滲出淚光。 「謝謝,」他說。 「不客氣,」她揮揮手,轉身往浴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祝你面試順利。」 「謝了。」 浴室門關上,水龍頭嘩啦響起。宇廷站在鏡前,看著那條整齊的領帶,伸手摸了一下領結,指尖殘留著她手指的觸感。 他拿起公事包,走到門口,換上皮鞋。浴室裡的水聲還在響。他轉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開口想說什麼,又閉上。門鎖轉開,他拉開門,回頭。 雨燕從浴室探出頭來,嘴邊還沾著牙膏泡沫,朝他揮了揮手。 他點點頭,帶上門。 走廊安靜,電梯門打開又關上。走出大門時,早晨的空氣帶著涼意,陽光斜斜照在柏油路上。 面試過程他記不太清楚了。自我介紹、作品集、主管問了幾個問題,他回答得中規中矩。結束時對方說「我們會再通知」,標準答案,聽不出是好是壞。 走出那棟辦公大樓時已經十一點多,太陽曬得柏油路發燙。他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雨燕的名字沒有對話紀錄——昨晚沒有交換聯絡方式。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往捷運站方向走。 回到套房門口時,他掏鑰匙的動作頓了一下。門縫底下透出光,裡面有人。他轉動鑰匙,推開門。 雨燕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戴著耳機,手在繪圖板上移動。她聽見門聲,轉頭,拔掉一邊耳機:「回來了?」 「嗯。」 「怎麼樣?」 「還行,」他把公事包放到床邊,「說會再通知。」 雨燕點點頭,沒追問,轉回去繼續畫圖。 宇廷脫掉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鬆開領帶——他遲疑了一下,沒有解開,只是拉鬆了結,掛在脖子上。他走到小冰箱前,彎腰拿出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幾口。 視線落在那條領帶上。他想起今早她站在他身後,手指繞過他脖子的觸感。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是通訊軟體的通知——有人用電話號碼搜尋加了他好友。頭貼是一隻穿著西裝的貓,沒有穿褲子。 他忍不住笑出來,點了接受。 訊息很快跳進來:「如果面試結束不知道去哪,可以回來,我今天在家畫圖。」 宇廷抬頭,雨燕還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耳機戴著,但握筆的手停住了。 他低頭打字:「我回來了。」 她沒轉頭,但他看見她的肩膀鬆了一下。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知道。」 宇廷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勾起,把手機放進口袋。 窗外陽光正好,斜斜照進套房,落在她的棕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