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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章 / 共 52

中矢

作者:竊竊私語 · 本章 3,860 · 全作 665,823

寅時三刻的青石嶺比想像中更安靜。 王捕頭趴在灌木叢後,露水浸透了袖口,冰涼的觸感貼著手腕。他瞇起眼,透過草葉縫隙盯著三十步外的窩棚——那間廢棄獵戶窩棚比想像中大,木板牆壁歪斜,屋頂鋪著厚厚茅草,棚口掛著一塊破舊布簾,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棚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靠著門框,手按在腰間刀柄上,頭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另一個蹲在棚側的石頭上,手裡握著一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兩人都穿著灰布短褐,腰間繫著寬皮帶,腳踩草鞋,打扮跟普通山民沒兩樣——但那站姿、那握刀的手法,一看就是練家子。 王捕頭屏住呼吸,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掃向棚頂。 趙磊沒說錯。 窩棚左側那棵歪脖槐樹的枝葉間,蹲著一個人影。那人穿著深色衣服,幾乎和樹影融為一體,但王捕頭盯了幾個呼吸後,捕捉到一個細微的動作——那人抬手抹了一下臉,臂彎處露出弓臂的輪廓。 弓手。 王捕頭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融進薄霧裡。他側頭,看向右側三丈外的亂石堆。 趙磊趴在那裡,短弩擱在石頭上,正透過望遠銅管觀察棚頂。他察覺到王捕頭的目光,放下銅管,轉頭看過來,眼神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王捕頭做了幾個手勢:先指了指棚口的兩個壯漢,又指了指棚頂的樹叢,然後豎起三根手指,做了個「換崗」的手勢——等他們換崗的瞬間動手。 趙磊點了點頭,重新舉起銅管。 王捕頭收回視線,手指按在刀柄上,感受著刀鞘粗糙的繩纏觸感。風穿過灌木,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還有——他豎起耳朵——從窩棚裡傳來細微的嗚咽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咬緊牙關。 棚口那個靠著門框的壯漢打了個哈欠,換了隻腳支撐身體,刀柄在掌心轉了一圈。蹲在石頭上的那個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骨頭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換崗還有一刻。」石頭上的壯漢低聲說,聲音沙啞,「你撐住。」 「撐得住。」門框邊的壯漢應了一聲,又打了個哈欠。 王捕頭的目光鎖定在棚頂的樹叢。那個弓手又動了一下,像是在調整姿勢,弓臂的影子在樹葉間晃了晃。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手指在刀柄上收緊又放鬆,讓血液流進指尖。 棚口的壯漢轉過身,背對著灌木叢,朝窩棚另一側走去。 就在那一瞬間—— 王捕頭如獵豹般躍出灌木,腳尖在濕滑的草地上點了一下,身體壓低,刀鞘貼著大腿,無聲地掠過霧氣。幾乎同時,右側傳來弩弦輕響——「繃」的一聲,短促而沉悶。 樹叢中傳來一聲悶哼,弓手的身體猛地一僵,箭矢釘入他的肩膀,弓臂從手中滑落,撞在樹枝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 弓手的身體猛地一僵,箭矢釘入他的肩膀,弓臂從手中滑落,撞在樹枝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王捕頭腳尖在濕滑草地上點了一下,身體壓低,刀鞘貼著大腿,無聲地掠過霧氣。棚口的壯漢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反應,王捕頭的刀柄已經砸在他後腦——悶響一聲,壯漢身體軟倒,刀從手中滑落,插進泥土裡。 幾乎同時,趙磊從右側躍出,短弩已重裝箭矢,對著另一個從石頭上下來的壯漢扣動扳機——「繃」的一聲,箭矢釘入壯漢大腿,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地,雙手抱住傷口。 「走!」王捕頭低吼一聲,踹開棚門。 棚門是木板釘的,用鐵絲纏了幾圈,一腳下去門板往內飛開,撞在泥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王捕頭衝進去,刀已出鞘,目光迅速掃過棚內—— 窩棚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地上鋪著乾草與破蓆,角落裡蜷縮著四個女人,手腳被麻繩綁住,嘴裡塞著破布,臉色蒼白,眼神驚恐。她們看見有人衝進來,嗚咽聲更大了,身體往後縮,擠在一起。 另一個角落裡躺著一個中年漢子,穿著粗布衣,臉上帶著血,被打昏了丟在那裡。 王捕頭的目光從女人身上移開,掃向棚內深處。 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他靠在棚柱上,雙手抱胸,姿態從容,像是早就知道王捕頭會來。 「王捕頭果然守信。」 聲音從黑布後傳出來,帶著笑意。 王捕頭的瞳孔微微收縮——這聲音,他認得。是昨晚在山神廟外與劉副捕頭交易的那個蒙面人。 「你設的局?」王捕頭握緊刀柄,聲音壓低。 蒙面人沒有否認,反而輕輕鼓了鼓掌,掌聲在狹小的窩棚裡迴盪。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乾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大師說了,王捕頭這人太執著,不給點誘餌,不會上鉤。」蒙面人的語氣輕鬆得像在閒聊,「這些女人,是誘餌。劉副捕頭,也是誘餌。你來了,就夠了。」 王捕頭的心往下沉。 「屋頂還有兩人!」趙磊的聲音從棚外傳來,急促而壓抑,「右側也有腳步聲——至少三個!」 蒙面人冷笑一聲,從腰間摸出一個哨子,塞進嘴裡,用力一吹——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 棚外同時傳來多個腳步聲,踩在落葉和碎石上,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王捕頭聽得出來——至少七八個人,腳步沉穩,不是普通莊丁,是受過訓練的。 他側頭,看見趙磊已經退到棚口,短弩平舉,對著棚外的黑暗,呼吸急促。 「你跑不掉了。」蒙面人說,聲音從黑布後傳出來,帶著嘲諷。 王捕頭咬緊牙關,目光掃過角落裡的四個女人——她們蜷縮在一起,眼睛睜得大大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嘴裡發出含糊的嗚咽。 他轉回頭,看著蒙面人。 蒙面人從腰間拔出長刀,刀身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冷光。他沒有急著進攻,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享受這個時刻。 棚外,火把驟然亮起,將窩棚團團圍住。火光從門縫和牆縫透進來,在乾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把窩棚照得半明半暗。 王捕頭握緊刀柄,手指關節泛白。他側頭,對趙磊低聲說:「我掩護你先衝出去報信。」 --- 「我掩護你先衝出去報信。」 王捕頭的話剛出口,蒙面人就笑了。 「王捕頭,你當真以為我費這麼大功夫佈局,會讓你的人跑掉?」他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今晚吃什麼,「大師說了,你——要活的。你那個小跟班嘛,留著也是麻煩。」 棚外的火把又近了些,火光透過牆縫,在乾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王捕頭能聽見腳步聲——已經圍到棚壁外,不到三步遠。 他咬緊牙關,目光掃過棚內。角落裡的四個女人蜷縮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嘴裡塞著破布,發出含糊的嗚咽。那個中年漢子還躺在地上,臉上帶血,一動不動。 他的視線往上移——棚頂靠近後側的地方,有一個破洞,大約兩人寬,邊緣的茅草鬆脫下垂。 唯一沒被封死的路。 「我數到三,你往左滾。」趙磊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他耳邊。 王捕頭沒回頭,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知道了。 「考慮得怎麼樣?」蒙面人往前踏了一步,長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挑,「束手就擒,我保證不傷你性命。要是動起手來——」 王捕頭沒等他把話說完。 他猛然抬腳,狠狠踢翻腳下那捆乾草——灰塵和草屑瞬間揚起,像一堵黃褐色的牆,遮蔽了視線。蒙面人下意識往後一仰,長刀橫在面前。 同一瞬間,趙磊扣動短弩。 箭矢破空而出,直奔蒙面人面門。蒙面人側頭閃避,箭尖擦過他的耳廓,釘在身後的棚柱上,箭尾猶自顫動。 「走!」 王捕頭往左側滾翻,肩膀撞在乾草上,灰塵嗆進喉嚨。他聽見身後趙磊的腳步聲——緊跟著他,往棚側撲去。 棚外的火把驟然晃動,有人喊了聲「他們要跑!」 王捕頭撐地躍起,眼前就是那個破洞——茅草低垂,夜風從縫隙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他伸手抓住邊緣的竹條,用力往下一扯,整片茅草塌了下來,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 「快!」 他側身鑽出破洞,腳踩在棚外的碎石地上,身體還沒站穩—— 耳邊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不是衝著他來的。 他回頭,看見趙磊剛從破洞探出半個身子,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箭頭在火光中閃過一道冷光——直奔趙磊後心。 王捕頭想也沒想,轉身撲過去,肩膀撞在趙磊胸口,將他整個人往側邊推開。 箭矢帶著力道,釘入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 箭矢帶著力道,釘入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王捕頭悶哼一聲,身體往前踉蹌,整個人撞在趙磊身上。趙磊本能伸手接住他,手掌摸到後背濕黏一片——全是血。 「頭兒!」 王捕頭咬緊牙關,推了他一把:「走⋯⋯快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吆喝聲,火把的光穿過樹林,在樹幹上投下跳動的影子。趙磊沒有猶豫,攬住王捕頭的腰,半拖半扶地往密林深處鑽。樹枝抽在臉上,荊棘勾住褲腳,腳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王捕頭咬牙不讓自己叫出聲,每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肩膀裡攪。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追兵聲漸漸遠了。趙磊扶著王捕頭拐進一處凹地——這裡三面被樹根和岩石擋住,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像個天然的藏身處。他把王捕頭輕輕放下,讓對方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樹根上。 「讓我看看。」趙磊的聲音發抖,手卻很穩。他撕開王捕頭左肩的布料,露出傷口——箭桿斜斜插在肩胛骨下方,入肉極深,周圍的皮肉翻開,鮮血順著皮膚往下淌,在腰側匯成一道暗紅色的溪流。 趙磊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懸在箭桿上方,不敢碰。 「拔不出來⋯⋯」他喃喃說,「太深了,會傷到血管。」 他從腰間摸出金創藥,整瓶撒在傷口周圍,白色的藥粉立刻被血染紅。他又撕下自己的衣擺,疊成厚厚一層,用力壓在傷口上。 王捕頭倒抽一口涼氣,額頭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但他沒叫出聲。他咬著牙,等那陣劇痛過去,才啞著嗓子說:「沒事⋯⋯小傷。」 「小傷個屁!」趙磊的眼眶紅了,壓著布條的手在發抖,「你為什麼要替我擋?你死了我怎麼辦?」 王捕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嘴唇發白:「你欠我一條命⋯⋯得用一輩子還。」 趙磊怔住了。 他看著王捕頭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眼睛,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他低下頭,把王捕頭的手緊緊握在手裡,然後將那隻手貼在自己額前,閉上眼,肩膀輕輕顫抖。 露水從樹梢滴落,砸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林中傳來第一聲鳥鳴,天邊泛起魚肚白。 過了一會兒,趙磊抬起頭,抹了一把臉,啞聲說:「我揹你走,我們先找地方養傷。女子的事我記下了,一定回來救她們。」 王捕頭點了點頭,將大半重量靠上趙磊的肩膀。趙磊攬住他的腰,兩人踉蹌站起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晨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