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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章 / 共 38

秘約與同心

作者:peterking · 本章 10,270 · 全作 431,617

茶水間裡還殘留著下午會議的咖啡氣味,吧檯上散著幾隻沒洗的馬克杯,杯底凝著一圈褐色的漬。日光燈管在天花板嗡嗡作響,光線白得有些刺眼,照得檯面上的不鏽鋼泛著冷光。牆角那臺老舊的飲水機每隔一陣子就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像是某種背景節拍器。Ann靠在檯面邊緣,手裡轉著手機,螢幕上那張林雅婷站在走廊角落講電話的照片已經看了不下十遍。她放大、縮小、調亮,來回看了好幾輪,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林雅婷的站姿太緊繃了,肩膀微微聳起,像是隨時準備掛斷電話。這不像一個只是交代下屬事情的人會有的姿態。Ann瞇起眼睛,拇指在螢幕上滑動,把畫面定格在林雅婷握手機的那隻手上,指節泛白,明顯用力過度。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像是隨時會斷。 「你還在看那張照片?」Cindy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細框眼鏡下是掩不住的疲憊。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走到Ann身邊,把水杯擱在檯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Ann的手機螢幕,眉頭微微蹙起。 「我總覺得——」Ann的話沒說完,她轉過身想把手機遞給Cindy看,手臂卻掃過吧檯邊緣,撞到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托特包。那是Sophia的包,不知什麼時候擱在這裡的,包口沒拉上,鬆鬆垮垮地敞著。 包倒了,開口朝下,裡面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口紅、護手霜、兩支筆、一包面紙,還有一本暗紅色封面的硬殼筆記本,攤開著滑到Ann腳邊。筆記本落地的聲音悶悶的,像是一聲沒喊出來的驚呼。空氣裡短暫地凝滯了一瞬,接著是Ann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糟了。」Ann蹲下去撿,手指碰到那本筆記本時頓住了。 紙頁上滿是Sophia的字跡,娟秀而整齊,是那種寫慣了簽呈和會議紀錄的手,每個字的收筆都帶著一股乾淨俐落的勁。但內容卻完全不同——沒有條列、沒有編號、沒有重點標記,只有連綿的段落,像是憋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出口。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頁面的字跡明顯寫得較快,筆畫之間帶著微微的顫抖,像是寫的時候情緒正翻湧。 Ann的視線落在攤開的那一頁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今天她又笑了,在會議室門口,陽光正好打在她側臉。我不敢多看,怕被她發現。這份感情太燙手,我拿不住,卻也捨不得放下。」 Ann的手指微微顫抖,紙頁的邊緣被她捏出淺淺的摺痕。她感覺自己的指尖發麻,像是觸電一樣,那種酥麻感沿著手臂一路竄到胸口。她翻到前一頁,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驚醒什麼。 「……Cindy今天幫我擋了一杯咖啡,她不知道我其實不愛喝那麼甜的。她總是用自己的方式照顧我,安靜得像一盞燈,我卻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紙頁上有一處被水漬暈開的痕跡,墨色淡了些,像是寫的時候手邊正好有什麼東西滴了上去。Ann盯著那圈水漬看了好幾秒,喉嚨發緊。她不敢去想那是什麼水,也不敢去想Sophia寫下這段話時是什麼表情。 再往前翻,日期是三個月前。紙頁上有幾處被水漬暈開的痕跡,墨色淡了些,像是寫的時候手邊正好有什麼東西滴了上去。 「……Ann喝醉了,靠在我肩上說對不起。她不知道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把她們拖進這個泥潭裡,卻又貪心地想留住她們。我明知道這場仗打下去會傷到人,可我停不下來。我已經走了太遠,回頭的路早就塌了。」 Ann蹲在原地,指尖捏著紙頁的邊緣,指節泛白。茶水間的日光燈嗡嗡響著,她的心跳聲大得幾乎蓋過一切。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變淺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吞嚥都困難。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晚上,自己確實喝醉了,靠在Sophia肩上哭著說對不起——那時候她以為Sophia只是安靜地聽她說話,現在才知道,Sophia把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寫了下來,連同她自己從未說出口的愧疚,一起鎖進了這本暗紅色的筆記本裡。 「Ann?」Cindy走過來,看見她蹲在地上不動,聲音裡帶了幾分緊張,「怎麼了?」 Ann沒有回答,只是把筆記本往Cindy的方向推了推。她的手指還留在紙頁上,像是捨不得放開。Cindy遲疑了一下,蹲下來,目光落在攤開的紙頁上。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緩緩地、一頁一頁地往後翻。她的動作很輕,像怕弄壞什麼似的,指尖沿著字跡的紋路滑過去。茶水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翻頁的沙沙聲,還有Ann壓抑的呼吸聲。 「……我這一生都在算計,每一步都是棋,每一句話都是餌。唯獨對她們,我算不清楚。Ann的衝動、Cindy的細膩,她們明明那麼不同,卻都讓我想要保護。可我又憑什麼保護她們?我自己都站在懸崖邊上,風一吹就會掉下去。」 Cindy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眼鏡後的視線停留在那段文字上,像是被釘住了。她想起自己確實幫Sophia擋過一杯咖啡,那天Sophia接過咖啡時只是淡淡說了聲謝謝,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她從來不知道Sophia會把那件小事記在心裡,記在紙上,記得這麼仔細。 「……今天董事會上,我看見Ann在臺下握緊拳頭。她以為我沒注意到,其實我全都看見了。她總是這樣,明明害怕,卻硬要擋在我前面。我想告訴她別怕,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怕一旦說出口,這層窗戶紙破了,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Cindy今天問我,晚上有沒有好好吃飯。她問得很隨意,像是不經意。但我聽得出來,她是真的在擔心。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媽,再也沒有人這樣問過我。我當時低著頭說吃了,其實那晚我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我騙了她,可我寧可她以為我過得很好。」 Cindy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的日期是今天。筆跡比前面的頁數稍微潦草一些,像是寫的時候時間不多,或是心情太亂。墨跡在幾個轉折處微微暈開,像是筆尖在紙上停留了片刻才繼續往下寫。 「……如果這場仗打完了,我還在,我想告訴她們——但我大概永遠不會說出口。有些話,說出來就變了味道。我寧可她們恨我,也不願她們因為我可憐的軟弱而被拖下水。她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我的路,早就鋪滿了棋子。」 茶水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節奏規律得像是某種倒數。那聲音在空蕩的空間裡格外清晰,每一滴都像是敲在兩人的心口上。 Ann抬起頭,眼眶發紅,卻沒有哭。她看著Cindy,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她從來沒跟我們說過這些。」 Cindy合上筆記本,手指還貼在封面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層暗紅色的布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Ann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才說:「她不會說的。她寧可自己扛著,也不讓我們知道。」 「但我們知道了。」Ann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太久有些發軟,她扶住吧檯邊緣穩住身體,掌心壓在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像是要確認自己還站得穩,「我們知道了,就不能當作不知道。」 Cindy看著她,眼鏡後的目光慢慢沉澱下來,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心。她把筆記本遞給Ann:「你想怎麼做?」 Ann接過筆記本,低頭看了一眼攤開的那一頁,Sophia的字跡在日光燈下清晰而堅定。她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自己西裝外套的內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那本硬殼筆記本隔著襯衫貼在皮膚上,涼涼的,卻莫名地讓人安心。她感覺得到那本書的重量,不重,卻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上,像是Sophia把她的心也一起塞進了她的懷裡。 「她總是把我們當成需要保護的人。」Ann抬起頭,眼神裡的震驚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但她忘了,我們也是她的棋手。」 Cindy微微揚起嘴角,伸出手。她今天沒擦護手霜,掌心是乾淨的肥皂味,指尖有些涼。她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Ann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兩人的掌心貼在一起,溫熱而有力。茶水間裡那股陳舊的咖啡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篤定的默契。日光燈管在天花板繼續嗡嗡作響,水龍頭的水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整個空間裡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那就讓我們上桌吧。」Cindy說。 --- 「她總是把我們當成需要保護的人。」Ann抬起頭,眼神裡的震驚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但她忘了,我們也是她的棋手。」 Cindy微微揚起嘴角,伸出手。她今天沒擦護手霜,掌心是乾淨的肥皂味,指尖有些涼。她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Ann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兩人的掌心貼在一起,溫熱而有力。茶水間裡那股陳舊的咖啡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篤定的默契。日光燈管在天花板繼續嗡嗡作響,水龍頭的水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整個空間裡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那就讓我們上桌吧。」Cindy說。 --- 倉庫的鐵皮屋頂在風裡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頭困獸在喘息。Ann蹲在貨架後方,肩膀抵著冰冷的鐵架,鼻尖全是灰塵和鏽蝕的氣味。她從貨架的縫隙裡望出去,林雅婷站在倉庫中央那張舊木桌旁,風衣的衣角垂在桌緣,圍巾裹到下巴,整個人像一柄收鞘的刀。 倉庫裡的光線很差,只有頭頂一盞昏黃的吊燈,燈泡上積了厚厚的灰,光暈勉強照亮木桌周圍那一小圈。貨架上的舊紙箱堆到將近兩公尺高,紙箱邊緣泛黃發脆,有些已經塌陷變形,裡頭露出幾疊早年的文件夾。空氣裡混著灰塵、紙張黴味和某種鐵鏽的腥氣,Ann忍著不打噴嚏,喉嚨癢得發緊。 對面那個男人背對著Ann,一身黑西裝,身形寬厚,站姿鬆散卻帶著某種壓迫感。他的肩膀很寬,西裝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繃出一條筆直的線,像是常年健身練出來的體格。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擱在木桌上,手指壓著紙袋沒有鬆開。 「東西呢?」他的聲音低沉,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林雅婷從風衣內袋裡抽出一個信封,同樣是牛皮紙的,沒有寫任何字。她遞過去,兩人交換了位置——黑西裝男人拿到信封後,才鬆開壓著紙袋的手。 Ann注意到林雅婷遞出信封時,指尖在紙袋邊緣多停了一瞬。那是一個極短的遲疑,如果不是Ann屏著呼吸盯住她,根本不會發現。林雅婷的睫毛低垂,像是確認了紙袋的封口完整,才收回手,退開半步,讓出木桌前的空間。 黑西裝男人沒有立刻打開信封。他把信封夾在指間,掂了掂重量,又用拇指沿著封口壓過一遍,像是確認裡頭沒有夾藏其他東西。然後他才點頭,把信封收進西裝內袋,動作乾淨俐落。 「下一批什麼時候?」他問。 「等我消息。」林雅婷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起伏,「現在風頭緊,不能太頻繁。」 男人哼了一聲,沒再多說。他轉身朝倉庫側門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帶起細小的灰塵在光線裡浮動。 Ann屏住呼吸,手機已經調成靜音,鏡頭從貨架縫隙伸出去,連續按下快門。快門聲被倉庫的嗡鳴蓋過,她一張接一張地拍,拍下兩人交換公文袋的動作,拍下林雅婷低頭確認紙袋內容時垂下的眼睫,拍下黑西裝男人將信封收進內袋時袖口露出的那截銀色袖釦。她特意放大鏡頭,對準那枚袖釦拍了三張特寫——銀色底,上面刻著某種幾何花紋,在昏黃燈光下閃了一下就沒入陰影。 藍牙耳機裡傳來Cindy壓低的聲音:「看到了嗎?」 「嗯。」Ann幾乎是用氣音回話,拇指在螢幕上滑動,確認每一張照片都清晰,「她在跟一個黑西裝的男人交換東西。紙袋,還有信封。我拍了。」 「夠清楚嗎?」 「夠。」Ann把最後一張拍完,手機螢幕上顯示儲存完成,她才把手收回來,貼著胸口握住,「我拍到他袖口的袖釦了,銀色的,有花紋,應該查得到。」 耳機那頭沉默了幾秒。Ann以為訊號斷了,正要開口,Cindy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Sophia的手在發抖。」 Ann愣住。 她蹲在貨架後方,眼睛還盯著林雅婷的方向,但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句話拽走。她腦海裡浮現出Sophia坐在辦公室裡翻檔案的樣子——那雙總是穩穩握住鋼筆的手,簽文件時從來不會多停半秒的手,此刻竟然在發抖。 「她剛才翻檔案的時候,我看到她手在抖。」Cindy的聲音很穩,但穩裡頭藏著一點她很少流露的柔軟,「她沒說,但我看到了。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整個僵住了,然後她把手縮回去,放到桌子底下。」 Ann沒說話。貨架後方的陰影裡,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慢下來,慢到幾乎聽不見。她想起Sophia處理鄭總那件事的時候,站在包廂裡脫掉外套,手指解開釦子時一點顫抖都沒有;想起Sophia在董事會上攤牌時,聲音穩得像釘在牆上的釘子。這樣的人,手也會抖? 「她小的時候……」Cindy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她爸把她關在衣櫃裡。關了三天。她爸喝醉了,忘了她還在裡面。」 Ann閉上眼睛。倉庫裡的灰塵味嗆進鼻腔,她想起茶水間裡那本暗紅色筆記本,想起Sophia寫在頁邊的字跡,想起她說「把棋子放上桌」時語氣裡那層薄薄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她想起Sophia每次笑的時候,眼睛裡總有一小塊沒被照亮的地方,像是燈光照不到的角落。 那種顫抖不是害怕,Ann突然懂了。Sophia翻檔案的時候,一定是翻到了什麼跟那間衣櫃有關的東西——一張照片、一份記錄、某個名字——那些東西像一把鈍刀,隔了二十幾年還是能割到她。 「Ann,」Cindy的聲音又響起來,「證據到手了。」 Ann睜開眼。她看著林雅婷把牛皮紙袋收進風衣內側,看著黑西裝男人點頭轉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步走向倉庫側門。鐵門被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又關上了。鐵門闔上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迴盪在倉庫裡,好一會兒才消散。 倉庫裡只剩下林雅婷一個人。她站在木桌旁,低頭把圍巾重新攏好,然後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桌上攤開一張紙,低頭寫了些什麼,又折起來收進口袋。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密碼在空氣裡流動。 Ann沒有動。她維持著蹲姿,膝蓋已經開始發酸,小腿肌肉繃得發疼,但她不敢換姿勢,怕弄出聲響。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還亮著,上面是最後一張照片——林雅婷獨自站在桌旁,低頭整理文件的側影,風衣下擺垂在膝蓋,圍巾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按下快門。 那張照片定格在螢幕上,Ann才把手機收進口袋,貼著那本暗紅色筆記本的位置。兩樣東西隔著布料疊在一起,涼涼的,沉沉的。她感覺到自己手指還在微微發麻,那是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的後遺症,也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餘波。 耳機裡傳來Cindy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她剛才抖完之後,自己把檔案翻完了。她沒讓任何人看到。」 Ann沒說話,她只是把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重新望向那張舊木桌。林雅婷已經收拾好東西,轉身朝倉庫另一頭的側門走去,風衣的下擺在昏暗的光線裡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她走路的姿態從容,腳步聲均勻,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遲疑,像是剛才那場交易只是日常工作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環節。 倉庫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鐵皮屋頂的嗡鳴,和Ann自己平穩的呼吸。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那張林雅婷的側影還亮著,圍巾的流蘇定格在半空中,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她把螢幕按掉,手機收進口袋,然後才慢慢站起來,膝蓋喀地響了一聲。她扶著貨架站穩,等到腿上的麻意退去,才沿著來時的路線,悄無聲息地退出倉庫。 --- 投影幕的藍色待機光映在三人交疊的手背上,像一層薄薄的水銀流動。Ann感覺得到掌心裡Sophia的溫度——比她想像中熱,帶著一點長期握筆磨出的薄繭,觸感粗糙卻穩定。Cindy的手疊在最上面,指尖還有點涼,大概是倉庫裡那陣穿堂風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Ann沒鬆手,反而輕輕握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道還沒完全消退的灰痕,那是剛才伏在貨架後面蹭上的塵土,現在沾在Sophia的掌紋裡,混進她乾淨的皮膚。這個畫面比剛才任何一張偷拍照片都更讓Ann覺得真實。 「你們知道嗎,」Sophia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浮上來的氣泡,「我媽與外婆過世後,我再也沒有信任過人。,我爸把我賣給經紀公司的時候,說是要帶我去拍廣告。」 Ann的手微微一僵。Cindy的指尖也收緊了。 「那年我十四歲。他跟我說,拍完就回家。」Sophia沒有看她們,目光落在三隻交疊的手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舊報紙上的社會新聞,「後來我花了三年才從那家公司脫身。再後來我進了這行,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任何人對你好,都是要從你身上拿東西的。」 「Sophia——」Cindy開口,聲音有點啞。 「所以我謝謝你們。」Sophia終於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氣,嘴角扯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謝謝你們讓我知道,我這條命,除了拿來換東西,還能拿來信人。」 Ann沒說話,她只是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蓋住Sophia的手背,壓在Cindy的手指旁邊。四隻手掌疊在一起,辦公室裡的空調嗡嗡作響,吹得投影幕的邊角微微晃動。 「我們不走。」Ann說,「你也不用一個人扛了。」 Cindy點頭,聲音很低:「對。以後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林雅婷手裡到底有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Sophia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謝謝,又像是想說什麼更重的話,最後她只是垂下眼睫,把三隻手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像是要把這份溫度收進身體裡。 「好。」她說,「那我們來談正事。」 她鬆開手,走到辦公桌前,把筆電打開,螢幕亮起,上面是她剛才趁Ann和Cindy說話時調出來的資料。一個加密資料夾,檔名是一串亂碼,她點開,裡面是幾張掃描的紙張——手寫的筆跡,字跡工整,落款處有一個小小的紅色印章。 「這是林雅婷的字跡。」Sophia把筆電轉向她們,「我上個月從她交上來的報告裡比對過的。她寫字有個習慣,『的』字最後一筆會往上勾。」 Ann湊近看,果然,掃描件上那些工整的字跡裡,「的」字的收筆確實帶著一個不明顯的上揚。 「所以那袋東西裡,她寫的是什麼?」Cindy問。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給那個人的是證據,自己留的是底稿。」Sophia的手指敲了敲螢幕邊框,「她把自己保命的籌碼拆成兩半,一半交出去換信任,一半留著換活路。她不會把全部籌碼押在我們這邊,也不會全押在那邊。」 「她等著看誰贏。」Ann說。 「對。」Sophia合上筆電,「所以她約我見面,不是要談合作,是要試探。她想知道我手裡有沒有她想要的東西,也想知道我值不值得她押上剩下的那一半。」 「你打算去嗎?」Cindy問。 Sophia沒立刻回答。她靠在桌緣,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越過Ann和Cindy,落在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際線上。天快亮了,遠處的高樓輪廓開始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Ann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去。但我需要你們在附近。」 「我們在。」Ann說。 「我會帶手機,開著定位。你們不用進場,只要在能看到門口的地方等我就好。」Sophia轉過頭,目光在她們之間來回,「如果兩個小時之內我沒出來——」 「沒有如果。」Cindy打斷她,語氣難得強硬,「兩個小時沒出來,我們就進去。」 Sophia看著她,嘴角終於彎起一個真實的弧度。她伸手,再次攤開掌心:「那就這樣定了。」 Ann把手放上去,Cindy也跟上。三隻手再次疊在一起,這次比剛才更穩,更熱,像是剛才那段話在彼此之間燒出了一條通道,把三個人從「同事」燒成了「自己人」。 「共同進退。」Sophia說。 「共同進退。」Ann和Cindy同聲應道。 話音剛落,三人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Sophia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出林雅婷的訊息:「Sophia,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單獨見。」 Ann和Cindy的手機上,是同一個訊息。 --- 林雅婷的訊息在三人手機上同時亮起,那行字簡短而乾脆,像是早就等著發出來。 Sophia把螢幕翻過去朝下,抬眼看向Ann和Cindy。「她約我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單獨見。」她的語氣平穩,「但她不會只約我一個人。」 Ann皺眉:「你是說,她會派人盯著?」 「她會自己來。」Sophia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面,「但她來之前,會先確認一件事——你們兩個是不是真的跟我鬧翻了。」 Cindy推了推眼鏡:「所以,你要我們在這裡等她。」 「對。」Sophia點頭,「她進門的時候,你們要質問她。問她為什麼跟董事長辦公室通話,問她在打什麼算盤。態度越尖銳越好,語氣越不信任越好。」 Ann和Cindy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點頭。 「她會否認。」Sophia繼續說,「她會說那是誤會,會說她只是在替Catherine辦事。你們要表現得更生氣,逼她說出真話。」 「萬一她真的說出什麼呢?」Cindy問。 「那我們就賺到了。」Sophia嘴角微彎,「她要麼說謊,要麼說真話。說謊,我們知道她在演;說真話,我們知道她手裡有什麼牌。不管哪一種,我們都不虧。」 門外走廊響起腳步聲。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Sophia朝Ann和Cindy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退開,站到辦公桌兩側,臉上換上戒備的神情。 敲門聲響起。 「進來。」Sophia說。 林雅婷推門而入,身上那件米色風衣的腰帶繫得整齊,手裡拎著一個公事包。她看見Ann和Cindy站在辦公桌兩側,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朝Sophia點頭:「Sophia,我來送董事會前的最後一版預算案。」 「放桌上吧。」Sophia語氣平淡。 林雅婷走過來,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她正要開口,Ann已經先發制人:「林秘書,昨天下午三點,你在跟誰通電話?」 林雅婷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轉過頭,看向Ann,語氣平靜:「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董事長辦公室的直線號碼。」Cindy接話,聲音冷靜,「我剛好看到通話紀錄。你跟董事長辦公室有直接聯繫?」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林雅婷的目光在Ann和Cindy之間來回,最後落在Sophia身上。Sophia沒有幫她說話,只是靠著桌緣,雙手環抱,靜靜看著她。 林雅婷嘆了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什麼重擔。她把公事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從夾層裡抽出一個信封,推到Sophia面前:「你們看到的通話,是打給Catherine總經理的。」 「Catherine?」Ann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 「她的辦公室在董事長隔壁,直線號碼前幾碼一樣。」林雅婷的聲音沉下來,「我這半年一直在替Catherine做事,收集陳啟明和董事長的罪證。那通電話,是在回報進度。」 Sophia沒有伸手去拿那個信封,只是看著她:「證據呢?」 林雅婷從風衣內袋掏出一支錄音筆,放在信封旁邊:「這裡面有董事長跟金主通話的錄音,三個月前,在會所包廂。他親口說要『處理掉』陳啟明留下來的麻煩。」 「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Cindy問。 「因為我之前不確定你們值不值得。」林雅婷直視Sophia的目光,「陳啟明把我當棄子,董事長把我當工具。我總得找一個不會把我用完就丟的人。」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用指節敲了敲門框。四人同時轉頭,總經理Catherine站在門口,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她說的是真的。」Catherine走進來,目光掃過林雅婷,落在Sophia身上,「林秘書是我安插在陳啟明身邊的內線,這半年她的情報幫我擋掉了三次董事會的突襲。」 「總經理。」林雅婷微微欠身。 Catherine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Sophia面前:「這裡面是她最近送來的東西——董事長在境外公司的持股轉移紀錄,還有他跟金主之間的資金往來。」 Sophia打開紙袋,抽出幾頁文件,快速掃過。紙上的數字和簽名她都很熟悉,那些境外公司的名字,跟保險箱裡帳本上的完全吻合。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Sophia抬眼看向Catherine。 「因為我需要確認林雅婷是真心倒戈,還是陳啟明丟出來的餌。」Catherine語氣坦然,「現在我確認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鬆動了一些。Ann和Cindy交換了一個眼神,放下戒備的姿態。林雅婷把錄音筆和信封往前推了推:「這些是底稿,原件我鎖在銀行的保險箱裡。你們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取用。」 Sophia正要伸手去拿錄音筆,辦公室的門突然被用力推開。 董事長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領帶歪向一邊,額角沁著薄汗。他的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四個人,最後釘在桌上那攤開的文件上:「Sophia,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Ann和Cindy下意識往Sophia身邊靠了一步,Catherine挺直脊背,林雅婷退到角落,手悄悄按住了公事包的拉鍊。 Sophia沒有慌。她慢慢直起身,把那幾頁文件舉起來,對著董事長搖了搖:「董事長,您來得正好。我正想跟您確認一件事——這份境外持股轉移紀錄上,您的簽名,是真的嗎?」 董事長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還有這個。」Sophia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另一張紙,是舊檔案室角落那疊發黃文件裡的一頁,上面蓋著公司二十年前的舊章,簽名欄裡是董事長年輕時的字跡,「二十年前,您簽過一份密約,承諾用公司名義替某個境外帳戶做資金擔保。那個帳戶,現在登記在金主名下。」 董事長的手開始發抖。他往後退了半步,扶住門框:「你……你從哪拿到的?」 「舊檔案室,第三排鐵櫃最底層。」Sophia把文件放下,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會議記錄,「您以為那把鎖夠結實,但鎖芯生鏽了,轉兩下就開。」 董事長的目光在Sophia和Catherine之間來回,最後落在林雅婷身上,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他的嘴唇抖了抖,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大步離去,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Catherine先開口:「他會去滅證。」 「來不及了。」Sophia拿起那幾頁文件,收進牛皮紙袋,「錄音筆、持股紀錄、密約,三份證據我們都拿到了。他現在能做的,只有找律師。」 Ann鬆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所以……我們贏了?」 「還沒。」Sophia把牛皮紙袋遞給Catherine,「但董事會那天,我們可以一舉定勝負。」 四個人圍攏在辦公桌前,燈光從頭頂落下,映著桌上攤開的文件和錄音筆。Sophia的目光掃過Ann、Cindy、Catherine,最後停在林雅婷身上:「董事會,我們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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