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鐘聲還沒散盡,校門口的警衛已經在趕人了。月夜把車停在校門斜對面的黃線外,車頭朝出口,引擎沒熄,低沉的怠速聲混進放學的人潮裡。他靠著車門,白T恤袖口捲到手肘,外套掛在肩上,看起來像哪個家裡有點錢、又不急著把日子過認真的少爺。幾個女學生經過時放慢腳步,他沒抬眼,只把目光擱在校門那道鐵柵上。 心語出來得比人群晚。書包側背,裙襬被風吹得一掀一掀,她邊走邊把耳邊的碎髮撥到耳後,抬頭找了一圈,視線掃過對街那臺車時停了下來。她沒立刻走過來,先站定,瞇起眼把車從車頭看到車尾,才踩著小碎步穿過馬路。 「哥。」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著臉,笑是甜的,眼底卻帶著秤東西的份量,「你什麼時候換車了?」 「今天。」 「今天?」她偏頭,「這車不便宜吧。」 「炒股。」月夜把外套往車頂一擱,語氣輕得像在講今天早餐吃什麼,「運氣好,賺了幾百萬。」 「幾百萬。」心語重複了一遍,尾音往上挑,然後她笑出聲,往前一步,兩手抓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哥,你包養我啦。我很好養的,一天一餐就夠。」 「一餐?」月夜低頭看她,「一餐吃三碗?」 「那是長身體。」她理直氣壯,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動作熟得像坐過一百次。車內皮革味很新,她把手放在腿上,歪頭看他上車、發動引擎,才慢條斯理地報路:「出校門右轉,走到底那條舊路,過了加油站再往工業區裡切。」 月夜打了方向燈,車滑進車道。後照鏡裡,校門口的人潮正一寸寸散開。 「那條路很偏。」他說。 「偏才好。」心語靠著椅背,側臉對著窗外,語氣像在聊今天天氣,「哥你第一次來,我報路給你,你照著走就對了。」 她說得輕鬆,眼睛卻在後照鏡裡停了一下,看他的臉。 月夜沒接話,只把方向盤穩穩握著。車子駛離鬧區,兩側的店面一間間矮下去,換成鐵皮圍籬跟雜草叢生的空地。他眼角餘光掃過她擱在膝上的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銀手鍊,墜子是個小小的彎月,隨著車身晃動一閃一閃。 *(月夜內心獨白:月牙。月影會的東西,戴在自己妹妹手上。)* 他什麼都沒說,只把車速放慢了些。 工業區的巷子窄,兩側廠房鏽得發紅,電線在頭頂上牽成一張亂網。心語指著一扇半開的鐵捲門,月夜把車切進去,停在一片鋪著碎石的廠房空地。熄火之後,四周靜得只剩遠處不知哪間廠房傳來的規律機械聲。 心語下車,繞到他這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勁不小,整個人貼上來,長髮掃過他的肩頭,帶著洗髮精的香味。 「哥,走這邊。」 她領著他往廠房側邊的小徑走。轉角處她放慢步伐,幾乎是踩著他的節奏在走。月夜腳下沒停,感官卻先一步鋪了出去——前方兩個路口,三支監視器,角度交錯,有一支正對著他們這條小徑。他抬眼掃了一下,什麼也沒表示。 走到一扇鏽鐵門前,心語停下,挽著他的手鬆開,退開半步。她轉過頭來,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神卻換了一層。 「哥。」她壓低聲音,「等下不管看到什麼,都別出聲,好不好?」 月夜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裡頭是一條昏黃的長廊,燈泡隔一段亮一顆,光線照不到的地方沉著一層灰。心語側身讓他先進去,自己跟上,反手把門帶上。落鎖的聲音在長廊裡迴盪了一下,格外清楚。 長廊盡頭是一道雙開門。心語走過去,手掌貼在門板上,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推門。 煙味先衝出來。會議室裡日光燈管亮得發白,長桌兩側坐滿了人。左邊一排黑衣,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襯衫釦子解到第三顆,腳翹在桌緣,手裡轉著打火機。右邊一排是月影會的人,個個正襟危坐,見心語進來,齊齊起身。 心語走到長桌主位,拉開椅子坐下。她坐下的姿勢很輕,可整間會議室的聲音跟著矮了下去。她把書包往桌上一放,抬眼,笑了一下。 「雙龍會的陳哥。」聲音甜軟,像在跟長輩拜年,「大老遠跑來,辛苦了。」 「少來這套。」中年男人把腳放下,打火機往桌上一拍,「碼頭那批貨,是你們月影會動的手吧?」 心語沒答,伸手替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吹了吹。 「陳哥。」她抿了一口,「到了我的地盤,照我的意思做。你那批貨裡裝的是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清楚又怎樣?」男人往前傾,「那批貨值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算過。」心語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清脆,「所以我讓它沉海底了。骯髒東西,不準進我的地盤。」 男人的臉色一寸寸沉下去。他往後靠,抬了抬下巴。 會議室的雙開門被人從外頭撞開,十幾個大漢湧進來,刀棒在手,把長桌兩側圍了一圈。月影會的人全站起來,有人伸手往腰後摸,摸出來的只有短刀。對面兩把手槍抬起來,黑洞洞的槍口越過桌面,直指主位上的心語。 月夜站在門邊,沒動。 中年男人站起來,繞過桌角,一步一步往會議室末端走。他走到月夜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穿白T恤的年輕人,然後笑了,回頭朝心語揚了揚下巴。 「月影會的魁首,是吧?」他把手裡的槍抬起來,槍口抵住月夜的額頭,「我數三聲。妳跪下來,把我這根含進去,含得我舒服了,這小子今天還能走出這扇門。」 心語的臉色白了一瞬。 「一。」 「陳哥。」她的聲音還是穩的,「有話好說。」 「二。」 心語從椅子上滑下來,雙膝落在水泥地上,悶響一聲。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心語內心獨白:不能讓他死。這個人再混蛋,也不能讓哥因為我死在這裡。)* 月夜看著跪在地上的妹妹。他擱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他嘆了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哥——」心語抬頭,聲音都變了。 月夜走到她身邊,彎腰,兩手穿過她的腋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動作不快,穩穩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槍口跟著他的動作移。 「你他媽——」 月夜的手已經搭上那把槍。他沒搶,只是握住槍身,手指收攏。金屬在他掌心裡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像被甚麼看不見的力量從內部擰轉。槍管歪了,握把變形,整把槍慢慢縮成一團,最後成了一顆拳頭大的鐵球。他鬆手,鐵球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撞上桌腳。 中年男人的手還維持著握槍的姿勢,掌心空了。 月夜側身,反手扣住他另一隻手腕,一擰。骨頭斷裂的聲響乾脆俐落,那人的慘叫還沒出口,整個人已經被甩出去,撞翻了一排椅子。 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很快。月夜跨步上前,一拳砸在最近那個持刀大漢的胸口,人飛出去,刀脫手插進牆板。他回身,手肘撞上第二個人的下巴,順勢奪下球棒,反手一揮,掃倒三個。槍聲響了一下,子彈打進天花板,燈管爆了一根,碎玻璃嘩啦啦落下來。月夜人已經到了開槍那人面前,手掌按住他的臉往桌面一壓,另一手抽走槍,往自己掌心一握,又是一顆鐵球。 前後不到一分鐘。十幾個人躺了一地,呻吟聲此起彼落,刀棒散在桌腳椅腳之間。月夜把那顆鐵球也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鐵屑。 「回去告訴你們上頭。」他的聲音不大,會議室裡卻靜得每個字都聽得清,「這條線,從今天起斷了。」 他低頭看了地上的中年男人一眼。 「再讓我看到你們的人踏進來,就不是斷手這麼簡單。」 雙龍會的人互相攙扶著往外走。有人拖著斷臂,有人扶著腰,沒人敢回頭撿地上的傢伙。為首的男人被兩個手下架著,走到門口時扶住門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白T恤的青年,眼神裡滿是忌憚與不解。 --- 會議室的門最後一個幹部帶上,門板合攏的悶響在空蕩的長桌間迴盪了一下,然後整間廠房就靜了。 心語還站在原地,書包掛在一邊肩上,另一隻手垂著,指節微微發白。她仰起臉看月夜,眼眶紅了一圈,淚沒掉下來,就那樣含著,亮得嚇人。 「你這麼厲害。」她的聲音有點抖,講得很短,「為什麼不早說?」 月夜把手插進褲袋,外套還披在肩上沒穿好,語氣鬆得像是剛打完一場球:「本來想低調。」 「低調?」心語往前一步,書包帶子滑下去一截,「我今天差一點——」話卡在喉嚨,她咬住下唇,沒往下講。 「我知道。」月夜看她一眼,「所以我不就來了。」 心語吸了一口氣,眼淚終究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忽然笑出來,鼻音還重著:「你真的很討厭。」 「嗯,我很討厭。」 「我還沒罵完。」她繞過長桌,走到他面前,歪著頭打量他,像第一次看清楚這個人似的,視線從他眉眼一路掃到下巴,「喂,那是什麼功夫?」 「古武。」 「古武?」心語眼睛亮起來,方才那點哭腔全沒了,「教我。」 「不教。」 「為什麼!」 「妳學不來。」 心語瞪他,瞪了兩秒,忽然整個人撲上去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哥。」 月夜低頭看她,手抬起來,在她後腦輕輕按了一下。 「今天要是沒有你。」心語的聲音從他衣服裡透出來,很輕,「我就完了。」 「嗯。」月夜的聲音從胸腔傳下去,「所以妳的身體,現在算是我的了。」 心語猛地抬頭,臉頰還貼著他的衣服,眼睛瞪圓:「什麼?」 「我救回來的。」月夜垂眼笑,「算我的。」 她愣了一拍,然後白他一眼,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沒推開,反倒順勢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記,很快,像偷的。親完退開半步,下巴一抬:「有本事自己來拿。」 話音剛落,她的手就往下一探,隔著牛仔褲狠狠抓了一把,五指收緊,掌心整個貼上去。 「挺大的。」她嬌嗔一句,尾音往上挑,眼睛彎著,人已經往後跳開兩步,嘻笑著轉身要跑。 月夜黑眸一瞇,兩步就追上,從背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手臂一收,掌心直接覆上她胸前那對沉甸甸的軟肉,十指陷進去,用力揉。 「啊——」心語整個人彈了一下,驚叫出聲,「你、你幹嘛!」 「跟哥哥玩,妳還太嫩。」月夜貼著她耳後低笑,胯下頂著她挺翹的臀,一下一下往前撞,手裡揉得更兇,那兩團軟肉在他指縫間擠得變形,隔著衣料都掐出紅痕。 「唔……放手啦……」她嘴上喊著,腰卻軟下去,整個人往他懷裡塌,肩帶滑到臂彎,「哈啊……哥、你輕點……」 「輕點?」月夜低頭,鼻尖蹭過她頸側,「剛才是誰抓的?」 「我、我鬧著玩的……」心語喘得厲害,臉燒成一片桃紅,聲音斷斷續續,「你這樣……嗯……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你力氣那麼大……」她扭了一下腰,反而把自己送得更貼,「我怎麼打得過你……」 月夜又揉了一把,才鬆開手。心語腿一軟,扶著長桌邊緣站穩,回頭瞪他,眼睛水汪汪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理好。」月夜抬了抬下巴。 心語低頭把滑落的肩帶拉回去,手指有點抖,理了半天才扣好,裙襬也扯平。她抬眼看他,那目光跟方才不一樣了,少了點妹妹的撒野,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亮亮的,沉沉的。 「走了。」月夜拿起外套。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廠房。巷子裡只有一盞路燈,昏黃的光圈罩在水泥地上,兩側是斑駁的鐵皮牆,遠處停車空地上停著他那輛車,車身映著路燈,像一頭伏著的獸。 心語跟在他身後半步,書包抱在懷裡,一路沒說話。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很規律。 到車邊,她忽然開口:「哥。」 月夜回頭。 「今天的事,別跟家裡講。」她的語氣平得不像撒嬌了,冷冷的,硬硬的,像在談一筆生意。 月夜看著她,沒出聲。 心語把書包往懷裡又抱緊了些,聲音放輕,卻更沉:「特別是汐姊。」 「為什麼。」 「我怕她受傷。」心語直勾勾鎖著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她那條線查下去,會出事。今天這種場面,不是她能碰的。」 月夜沒立刻應。他站在路燈邊緣,半張臉在光裡,半張臉在暗裡,眼睛沉了沉。 「妳倒是護著她。」 「她是我好友。」心語說得很短。 月夜沉默兩秒,伸手拉開副駕的車門,沒答那句話,只偏了偏頭:「上車。」 心語看他一眼,沒再追問,彎腰鑽進副駕。坐定了,隔著車窗抬眼望他,夜色裡那雙眼睛拉著絲,說不清是求、是防,還是別的。 月夜繞到駕駛座,拉開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低沉的轟鳴在空地裡震開,車頭燈啪地打亮,兩道光柱切進巷子,把鐵皮牆照得發白。 他從後照鏡裡瞥了一眼。心語已經靠上椅背,閉著眼,像在假寐,一手搭在膝上,腕間那條手鍊滑到袖口外,月牙形的墜子在鏡面裡閃了一下。 月夜嘴角的笑意沒收,排檔一推,車駛出舊工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