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酒吧那扇沉甸甸的木門時,一股混著啤酒酸氣與廉價香水的熱浪撲面而來。週末夜的店裡比上回更吵,角落那臺老唱盤正放著什麼藍調,被人聲壓得只剩一層薄薄的底噪。月夜站在門口的陰影裡,視線掃過吧檯,果然在原來的角落看見那道身影——深色上衣,外套搭在隔壁的空位上,短髮被昏黃的燈照得發亮。 他走過去,拉開她旁邊的高腳椅坐下,肩頭與她隔著一拳的距離,聲音壓得低低的:「約嗎?」 翎翎抬起頭,一雙含水的美眸狠狠瞪著他,卻沒有趕人,反而把面前的威士忌杯朝他推了半寸。杯底在舊木吧檯上磨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月夜內心獨白:一週不見,她的眼神比上回更沉,像在等一個答案,又怕答案真的來。)* 「你這種搭訕方式,」翎翎轉回吧檯,指尖扣著杯口,「換成別人早就被潑酒了。」 「那怎麼沒潑我?」 「我懶。」她說得乾脆,嘴角卻先一步洩了底。 兩人併肩坐著,酒過一輪。話題從她最近的展覽籌備講到上回醉話,翎翎講著講著忽然側過臉,語氣帶著嬌嗔:「你那天,趁人之危。」 「我問了,妳沒推開。」月夜笑了一下,梨渦淺淺。 「你——」她噎住,別開視線,耳根卻紅了。手肘在吧檯上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臂,兩人同時僵了半秒,又各自裝作沒事。 *(月翎翎內心獨白:他怎麼可以這麼坦然,好像那句話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好像我才是那個大驚小怪的人。)* 又過幾輪。店裡的客人慢慢稀了,唱盤換成一首慢歌,吧檯後的老闆開始擦杯子,動作慢得像在趕人。翎翎把杯子往吧檯上一擱,酒氣上臉,話也多了起來。 「汐姊說我把弟弟看得比女朋友還重。」她盯著杯裡的冰塊,冰化了大半,水珠沿著杯壁滑下來,在檯面上積成一小圈濕痕。「你說,這算什麼指控?」 月夜沒立刻接話,伸手把她面前的杯子移開半寸。「再喝就多了。」 「還我。」翎翎伸手去搶,指尖滑過他的手背,觸感滾燙,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卻又沒真的縮遠。吧檯檯面映出兩人交疊的模糊手影。 *(月夜內心獨白:她已經不是在氣汐姊,是在氣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句話。)* 翎翎忽然抬起頭,死死鎖住他的眼睛,唇咬了一下,聲音發乾:「你上回那句『要不要試試』……是認真的嗎?」 問完她臉頰騰地燒紅,立刻低下頭,像要把那句話吞回去。「算了,當我沒問——」 月夜把杯子「啪」一聲放回吧檯,轉過身正對她。昏黃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眼神收起了平時的散漫,沉得像一潭深水。「姊,要不要試試。」 翎翎整個人僵住,喉間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啊……」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罵出來,可那雙眼睛沒有移開,指尖在杯壁的水珠上無意識地摳出一道濕痕。「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是你——」 「我知道妳是誰。」 *(月翎翎內心獨白:他怎麼能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好像天塌下來他都接得住,好像這整件事在他眼裡根本不算什麼禁忌。)* 「你為什麼……」她的聲音軟下去,帶著顫,「是我?」 月夜沒回答,只看著她。那種注視讓她想逃,又讓她挪不開眼。 打烊的燈亮了一半,老闆在後頭喊了聲要收了。翎翎起身,手忙腳亂地抓過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釦子扣了兩次才扣對,手心全是汗。 走出酒吧,騎樓的風濕冷地灌進來。她沒有回頭,咬著紅唇,聲音悶在領口裡:「你上回說……不笑我。那還算不算數?」 「算數。」月夜站在她側後方半步,「任何時候都算。」 翎翎的腳步停了一下,大腦像被抽空了幾秒。「我要想想。」她低聲說,語氣卻不像拒絕,「這件事……你不許跟任何人講,聽到沒有?」 「嗯。」 他替她攔了車。車門關上前,她從車窗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拖得有點長,車子開走後,尾燈在濕冷的路面拖出一道紅光,才慢慢散掉。 回到沈宅二樓,走廊只亮著一盞小燈。翎翎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門推開一半,人卻生硬地停住,背對著他,喉嚨發乾地動了動。 「你外套……」她沒回頭,「還要不要拿回去?」 月夜低笑了一聲:「不急,留著。」 翎翎深吸一口氣,猛然回頭。臉頰熟透,眼神卻直直鎖著他,帶著一股被逼到牆角後反撲的狠勁:「我今天沒有醉到不省人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月夜內心獨白: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說完她像被自己的坦白嚇到,慌亂地把門又推開一些,手掌死死扶著門板。門內的光斜照出來,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慘白的亮帶,她半張臉在光裡,半張臉隱在門後的陰影裡,呼吸徹底亂了。 月夜沒有往前逼,只站在門外半步,聲音放得很沉:「想清楚再告訴我。我不為難妳。」 翎翎扶著門板的手鬆了又緊,肌膚燒得通紅,喉間逸出微弱的一聲:「那你……等我消息……啊……」 門迅速帶上,只剩一條細縫,她的視線從縫裡漏出來,與他對上最後一瞬,才徹底收攏。 門關上後,門板底下透出一線燈光,接著傳來她把外套掛上衣架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