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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章 / 共 60

血緣的裂痕

作者:幻鏡 · 本章 17,252 · 全作 658,291

老陳站在熱水下,閉著眼睛,讓水流沖刷著臉。水聲在浴室裡迴盪,蒸氣慢慢瀰漫,鏡子上凝結了一層霧氣。 他抬起頭,讓水打在臉上,然後用手抹了一把臉,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一瞬,然後清晰起來——瓷磚上的水珠順著縫隙往下流,在地板上匯成細細的水流,流進排水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水順著胸肌流下來,流過腹肌的溝壑,流過小腹,流過大腿。他轉過身,背對著蓮蓬頭,讓水沖刷後背。熱水打在肩胛骨上,順著脊椎流下去,流過臀部,流過臀縫。 他伸手摸到臀縫,手指碰到穴口。那裡的皮膚有些發燙,因為剛才的插入而微微腫脹,手指按上去時能感覺到輕微的痠痛。他咬住下唇,手指在穴口周圍按了按——沒有流血,只是有些紅腫。 他想起王守哲說的話。 「明晚八點,後門。」 他閉上眼睛,讓熱水繼續沖刷。水聲在耳邊迴盪,蒸氣包裹著身體,他感覺自己像泡在一池溫水裡,身體放鬆下來,但腦子還在轉。 王守哲給他的那些東西——合約副本,店鋪平面圖,指紋記錄——他已經記在腦子裡了。情趣店的後門在巷子深處,沒有監控,門鎖是普通的彈簧鎖,用卡片就能撬開。催情香水的開關在吧檯下方,一個紅色按鈕,關掉之後整個系統會停機三十秒,然後重啟。 三十秒。 夠了。 他睜開眼睛,關掉水龍頭。水聲驟然停止,浴室突然安靜下來,只剩水滴從他身上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落在瓷磚上。 他站在那裡,讓水滴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拉開浴簾,從掛鉤上取下浴巾。浴巾是白色的,有些舊了,邊緣磨得發毛。他把浴巾披在肩上,開始擦身體——先擦乾臉,然後是脖子,肩膀,胸口,手臂。 擦到大腿時,他彎下腰,浴巾摩擦到大腿內側的皮膚,那裡的肌膚還有點敏感,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加快了動作。浴巾的棉質表面粗糙地擦過皮膚,帶起一陣細小的顫慄,從大腿蔓延到腰側。他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讓那陣感覺過去,然後繼續擦乾。 擦乾後,他把浴巾掛回掛鉤上,從洗手檯旁邊拿起浴袍——一件深藍色的棉質浴袍,也是舊的,領口有些褪色,袖口的線頭鬆了幾根。他披上浴袍,繫好腰帶,布料柔軟地貼在身上,棉質的觸感輕柔地吸附在還帶著水氣的皮膚上。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上還蒙著一層霧氣,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一個穿著深藍色浴袍的男人,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神有些疲憊,但比之前亮了一些。 他伸手,用手指在鏡子上畫了一條線,霧氣被抹開,露出一道清晰的影像——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 是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來,把胸口裡積了一整夜的濁氣全部吐出去。然後他轉過身,走向浴室的門。 門是木頭做的,表面漆成白色,因為潮濕有些起皮,邊角的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他伸手握住門把,金屬冰涼,觸感粗糙,上面有細小的刮痕,拇指按上去時能感覺到金屬表面的磨損紋路。 他轉動門把,拉開門。 走廊上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頭頂的燈泡裡灑下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圈光暈。走廊盡頭是臥室的門,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檯燈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帶。 小傑的聲音從臥室裡傳來:「洗好了?我在臥室等你。」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陳站在浴室門口,手還握在門把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浴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膚,上面還有沒擦乾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灑了一層薄薄的銀粉。 他鬆開門把,站直身體,然後邁開腳步,走向臥室。 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浴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摩擦著小腿的皮膚,棉質布料帶起輕微的癢意。 他推開臥室的門。 小傑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他聽到門開的聲音,抬起頭,視線落在老陳身上。 「過來。」他說,語氣依然平淡。 老陳站在門口,看著小傑。房間裡只有檯燈亮著,光線昏黃,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窗簾拉上了,外面是黑夜,偶爾有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閃過,在牆上劃出一道短暫的光痕。 他邁開腳步,走向床邊。浴袍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露出小腿,皮膚上還帶著水氣,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濕潤光澤,像塗了一層薄油。 他走到床邊,停下來,站在小傑面前。 小傑放下手機,抬頭看著他。視線從老陳的臉上慢慢往下移,掃過脖子,掃過胸口,掃過浴袍的腰帶,最後停在露出來的小腿上。他的目光很專注,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又像在確認什麼。 「洗乾淨了?」他問。 老陳點點頭。 「嗯。」 小傑伸手,手指碰到老陳浴袍的腰帶,輕輕拉了拉。腰帶鬆開,浴袍的兩邊敞開,露出裡面的身體——胸膛上還有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腹肌的線條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皮膚因為熱水的沖刷而泛著淡淡的粉色,像剛煮熟的蝦。 小傑的視線在老陳的身體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收回手。他的手指在收回時,不經意地擦過老陳的腰側,指尖冰涼,帶起一陣細小的顫慄。 「把浴袍脫了,上床。」 老陳站在那裡,呼吸平穩。他伸手,把浴袍從肩上脫下來,布料滑過皮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然後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團深藍色的布料,像一灘安靜的水。 他赤裸地站在床邊,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亮——皮膚上還殘留著水氣,肌肉的線條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胸口的起伏平穩而均勻。他能感覺到小傑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肩膀滑到腰側,從腰側滑到大腿。 小傑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床的一半位置。 「躺下。」 老陳彎腰,膝蓋碰到床墊,床墊柔軟地陷下去,發出輕微的彈簧聲。然後身體慢慢躺下去,床單冰涼,接觸到皮膚時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皮膚上浮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然後放鬆下來,讓身體陷進床墊裡,床墊的彈性托住他的背,像一隻溫柔的手。 他躺平,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小傑躺在他旁邊,側過身,一隻手撐著頭,低頭看著他。他的呼吸輕輕拂過老陳的臉頰,溫熱,帶著淡淡的牙膏味。 「今天跟局長談得怎麼樣?」 老陳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恢復正常。 「還好。」他說,聲音平穩。「就一些工作上的事。」 小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深,像看不見底的井,瞳孔裡映著檯燈的光,像兩點微弱的星。 過了好一會兒,小傑才開口。 「那就好。」 他伸手,手指碰到老陳的胸口,沿著胸肌的輪廓慢慢滑下去,指尖冰涼,劃過腹肌的溝壑,劃過小腹,最後停在腰側。手指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 「睡吧。」他說,語氣突然柔和下來。「明天還有事。」 老陳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 黑暗降臨。 他感覺小傑的手還放在他腰側,溫熱,輕柔,像一隻蟄伏的動物,安靜地趴在那裡,等待著什麼。 他讓自己放鬆下來,呼吸慢慢變得平穩。他能聽到小傑的呼吸聲,平穩而均勻,像某種節奏,慢慢把他帶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腦子裡,那個計劃還在轉。 明晚八點。 後門。 三十秒。 他感覺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然後很快壓下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東方已經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 老陳站在浴室門口,浴袍的腰帶繫得鬆垮,水珠從髮尾滴落,在白色布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他看著臥室裡的小傑——那孩子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拱起,像一隻蜷縮的動物。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小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對面的牆上。那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幅靜止的畫。 老陳站在門內三步處,沒有動。 他見過小傑很多種樣子——嬉皮笑臉的、陰冷威脅的、暴怒失控的——但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安靜得不像話,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小傑。」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小傑沒有抬頭。 老陳往前走了兩步,浴袍的下擺擦過大腿,布料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他在小傑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兒子的頭頂——那頭染過的金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髮根處已經長出黑色的新生髮,像一片正在褪色的田野。 「怎麼了?」 小傑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電到。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蒼白,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 老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見過小傑哭——小時候跌倒、被同學欺負、養的倉鼠死掉——但從來沒見過他這樣。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掉淚,而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撐不住的崩潰。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嘴唇抖得厲害,像在努力忍住什麼,卻怎麼也忍不住。 「你……」小傑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喉嚨,「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老陳愣了一下,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今天幾號?什麼日子?他想了幾秒,沒有答案。 小傑看著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眼淚從眼眶滑落,順著臉頰滴到牛仔褲上,在深藍色的布料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你不知道。」他說,聲音顫抖,「你他媽的什麼都不知道。」 「小傑——」 「今天是媽的忌日!」小傑突然吼出來,聲音在狹小的臥室裡炸開,像一道驚雷。他站起來,動作又快又猛,膝蓋撞到床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他像沒感覺一樣,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貼到老陳面前。「你忘了,對不對?你每年都忘!去年你在值班,前年你在開會,大前年你在抓人!你從來沒有——」他的聲音斷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老陳站在那裡,像被一記重拳擊中胸口。 妻子的忌日。 他想起來了。六月十七號。那天下著雨,他記得醫院的窗戶上全是雨珠,模糊了外面的景色。他記得妻子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手冰涼得像一塊石頭。 他記得自己站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沒事的,會好起來的」。 他記得醫生走進來,表情嚴肅,說「陳先生,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記得妻子最後一句話——「照顧好小傑」。 然後她就走了。 像一盞燈被吹熄,就這麼簡單。 「我……」老陳開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以為她只是感冒。」 「你以為!」小傑嘶吼,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到地上,在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圓點。「她咳嗽咳了三個月!她瘦了十幾公斤!她跟你說過多少次她胸口痛!你每次都說——『沒事,去藥房買點藥就好』、『我忙完這陣子就帶你去醫院』、『再等等』!」他模仿老陳的語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諷刺與痛苦,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戳進老陳的心裡。 老陳的膝蓋發軟。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下跪。等他反應過來時,膝蓋已經碰到地板,木地板冰涼堅硬,隔著薄薄的浴袍布料傳來寒意。他跪在小傑面前,雙手顫抖地伸出,抱住小傑的腿。 小傑的腿繃得很緊,肌肉僵硬,像兩根鐵柱。 「對不起……」老陳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顫抖,「對不起……我以為……我以為她只是感冒……」 「你他媽的每次都說對不起!」小傑用力推開他,力道很大,老陳整個人往後倒,手肘撐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小傑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停地流,聲音嘶啞得像在哭又像在笑:「對不起有什麼用?她死了!她到死都在等你!她臨走前還在問——『老陳呢?老陳來了嗎?』」 老陳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記得那個場景。 他記得自己衝進病房時,妻子已經沒有意識了。他記得自己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冰涼柔軟,像一塊失去溫度的玉。他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說了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一些「對不起」、「我來了」、「你醒醒」之類的廢話。 她沒有醒。 再也沒有醒。 「你知道我那天在哪嗎?」小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顫抖和淚水,「我在學校。我考完期末考,打電話給你,你沒接。打電話給媽,也沒接。我以為你們來接我了,我在校門口等了一個小時,等到學校關門,等到警衛來問我——『同學,你還不回家嗎?』」 老陳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木地板,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最後是自己坐公車去醫院的。」小傑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自言自語,「我到的時候,媽已經走了。你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像一條狗。」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小傑粗重的喘息聲和老陳壓抑的啜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小傑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根本不在乎。你從來只在乎你的工作,你的案子,你的正義。媽在你眼裡,連一個小偷都不如。」 老陳趴在地上,身體蜷縮,額頭抵著地板,肩膀劇烈顫抖。 「對不起……」他重複,聲音破碎,像一面裂開的鏡子,「對不起……對不起……」 「你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小傑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痛苦,「她聽不見了!她死了八年了!你連她的忌日都記不住!」 老陳的身體猛地一抖。 八年了。 原來已經八年了。 他記得妻子下葬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天空藍得不像話。他站在墓碑前,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捧著一束白菊花,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小傑站在他旁邊,那時候才十四歲,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那天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好好說過話。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對你?」小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顫抖、帶著壓抑的恨意,「因為你活該。你他媽的活該被操。你當年不管媽,現在你活該被所有人操。」 老陳趴在地上,渾身僵硬。 他沒有抬頭,沒有反駁,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小傑說的是對的。 他確實活該。 他想起妻子最後那段日子——她咳嗽,他說「多喝熱水」;她說胸口痛,他說「我忙完這陣子就帶你去醫院」;她瘦了,他說「你最近是不是節食」。 他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 他總是以為還有時間。 還有明天。 還有下一次。 但沒有了。 再也沒有了。 小傑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老陳。他的眼淚還在流,但表情已經從崩潰轉為一種冰冷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潮洶湧。 「你知道嗎,」他開口,聲音低沉,「我本來想今天好好教訓你一頓。讓你跪著,讓你舔,讓你像條狗一樣求我。但你他媽的連今天是什麼日子都不知道,我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他轉身,走到床邊,拿起放在枕頭上的手機,點開什麼,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 「你跪著吧。」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跪到天亮。算是給媽一個交代。」 他拉開臥室的門,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他走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最後被大門關上的聲音切斷。 臥室裡只剩下老陳一個人。 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木地板,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動物。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地板上,在灰塵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動。 他就那樣跪著,跪在黑暗裡,跪在寂靜裡,跪在那些他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面前。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東方已經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 老陳的懷抱像是要把小傑揉進骨頭裡,手臂收得死緊,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小傑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雛鳥,每一寸肌膚都在發冷,都在痙攣。他的金髮蹭在老陳的肩窩裡,髮梢帶著昨晚的汗味和菸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屬於清晨的潮氣。 老陳的下巴抵在小傑的頭頂,鬍渣刺著自己的皮膚,粗糙的觸感讓他知道這不是夢。他的手掌按在小傑的後腦勺上,指腹感受著那層薄薄的頭髮底下的頭骨輪廓,溫熱的,活著的。他的另一隻手拍著小傑的背,隔著連帽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小傑肩胛骨的形狀——突出的,像兩片薄薄的翅膀,每一次抽泣都讓它們抖動。 小傑的眼淚浸透了老陳肩上的浴袍布料,濕了一大片,冰涼的液體貼著皮膚,但老陳不覺得冷。他覺得熱——小傑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帶著一種近乎灼燙的熱度,像要把二十幾年的隔閡全部燒穿。 「為什麼不早說。」小傑的聲音悶在老陳的肩窩裡,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個字都帶著顫抖的尾音,「為什麼不他媽的早點告訴我。」 老陳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在安撫一個發燒的孩子。 「我怕。」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怕你知道以後,就不認我了。」 小傑的拳頭又握緊了,砸在老陳的胸口上,這次更用力,砰的一聲,悶響在安靜的臥室裡迴盪。老陳的身體晃了一下,但他沒有躲,也沒有放開手。 「你他媽的——」小傑的聲音斷了,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聲音,像哽咽,又像咒罵,「你他媽的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老陳的胸口被那句話擊中了,比拳頭更重。他的眼淚又湧出來,順著臉頰的紋路往下淌,滴在小傑的金髮上,一顆一顆,像清晨的露水。 「因為你是我兒子。」他說,每個字都像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我對你好,不需要理由。」 小傑的拳頭鬆開了,手掌貼在老陳的胸口上,掌心滾燙,隔著浴袍的布料,老陳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像要把皮膚燙出印子來。小傑的手在發抖,從指尖到手腕,到整條手臂,抖得像篩糠一樣。 「我昨天說的話——」小傑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真的那麼想的。」 「我知道。」老陳說,手掌從他的後腦勺滑到後頸,指腹按著那塊突出的骨頭,輕輕揉著,「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小傑的身體又開始抖,這次抖得更厲害,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只剩下一副空殼。他的膝蓋彎了一下,身體往下滑,老陳趕緊收緊手臂,把他撈起來,兩個人踉蹌了兩步,撞到床沿。 老陳順勢坐下來,坐到床邊,把小傑拉到兩腿之間站著。他仰起頭,看著小傑的臉——那張臉哭得一塌糊塗,眼睛紅腫,鼻尖通紅,嘴唇上還掛著一條透明的鼻涕。老陳伸手,用拇指把那條鼻涕抹掉,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你看你,哭得像個小孩。」老陳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的笑意。 小傑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想把眼淚眨回去,但眼淚不聽話,又掉了下來。他伸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手掌上全是濕的,亮晶晶的水光在晨光裡閃爍。 「你他媽的也哭了。」小傑說,聲音啞得不像話,但語氣裡多了一點彆扭的倔強。 老陳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淚水順著皺紋的紋路往下淌。他伸手抓住小傑的手腕,把他拉近一點,然後把額頭抵在小傑的肚子上,隔著連帽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小傑腹部的起伏,急促的、不穩的呼吸。 「對,我也哭了。」他說,聲音悶在小傑的衣服裡,「我他媽的也哭了。」 小傑站著,低頭看著老陳的頭頂——那些白髮,那些稀疏的、夾雜著灰白的頭髮,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他伸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掌放在老陳的頭上,指尖插進那些白髮裡,輕輕摩挲。 老陳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鬆弛下來。他的肩膀塌下去,背彎下去,整個人像一顆被太陽曬軟的雪球,一點一點融化在小傑的手掌下。 「爸。」小傑說,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似的。 老陳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樣。他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眼眶裡還掛著淚水,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小傑看著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穩了一點。 「爸。」 老陳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然後他伸手,把小傑拉下來,用力抱住,抱得死緊,像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的臉埋在小傑的肩窩裡,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小傑沒有動,就讓他抱著。他站著,彎著腰,一隻手撐在床沿上,一隻手按著老陳的後腦勺,指尖輕輕揉著那些白髮。他的眼淚也一直在流,無聲地滑落,滴在老陳的背上,在浴袍的布料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從金色變成淺白,從淺白變成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光。灰塵在光線裡飄浮,細小的顆粒緩慢地旋轉,像一場無聲的雪。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傑的腿開始發麻。他動了一下,老陳立刻鬆開手,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子通紅,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淚痕。 「腿麻了。」小傑說,聲音已經恢復了一點,雖然還是啞的,但已經不那麼抖了。 老陳站起來,膝蓋喀了一聲,他彎腰揉了揉膝蓋,然後伸手把小傑按到床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來,坐在小傑旁邊,兩個人並排坐在床沿上,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知道嗎?」小傑問,視線落在自己的球鞋上,那條鬆掉的鞋帶還掛在那裡。 「知道什麼?」 「你知道的。」小傑說,「她知道你知道嗎?」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她知道。」他說,「我告訴她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夜。說對不起我,說她欠我太多了。」 小傑的手握緊又鬆開,反覆了幾次,然後他彎下腰,開始繫那條鬆掉的鞋帶。他的手指有點笨拙,繫了兩次都沒繫好,第三次才勉強打成一個結。 「她走的那天,」小傑說,聲音很低,「有沒有說什麼?」 老陳看著小傑的側臉,看著那條繫得歪歪扭扭的鞋帶,喉嚨又開始發緊。 「她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嫁給了我。」老陳說,聲音啞啞的,「她說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 小傑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直起身,轉頭看著老陳。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混亂了,多了一點平靜,像暴風雨過後海面上殘留的波紋。 「你恨她嗎?」小傑問。 老陳搖頭,搖得很慢,很堅定。 「不恨。」他說,「我愛她。從頭到尾,都愛她。」 小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頭看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鼻樑上的那顆痣,照亮了他睫毛上殘留的淚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小傑說,聲音很輕,「我現在腦子裡很亂。像被人塞了一堆東西,又像被人掏空了。」 「不用說。」老陳說,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不用急著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小傑沒有回答,但他沒有躲開老陳的手。他就那樣坐著,看著窗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和老陳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窗外的鳥開始叫了,清脆的、短促的叫聲,從陽臺上的樹叢裡傳來。遠處有汽車發動的聲音,有早市攤販的吆喝聲,有這個城市甦醒的聲音。 老陳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嘩地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灰塵在光線裡飛舞,像金色的細雨。他轉頭,看著坐在床上的小傑,陽光落在小傑的金髮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彎曲的背上。 「餓不餓?」老陳問,「我去給你下碗麵。」 小傑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嘴角動了一下,像要笑,又沒笑出來。 「加個蛋。」他說。 老陳點頭,嘴角終於彎起來,彎成一個真正的、溫暖的笑。他轉身走出臥室,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比之前輕快了一些,像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小傑坐在床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鍋鏟碰撞的聲音、油在鍋裡滋滋作響的聲音。那些聲音從走廊裡傳過來,混著清晨的陽光,混著窗外鳥的叫聲,混著這個城市甦醒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還殘留著老陳眼淚的溫度,指尖上還有那些白髮的觸感。他慢慢握緊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幾次,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老陳繫著圍裙,彎腰在灶臺前,鍋裡的油煙飄起來,在晨光裡裊裊上升。 小傑沒有說話。他就那樣靠著門框,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些白髮在陽光裡閃爍,看著那雙粗糙的手在鍋鏟和碗盤之間忙碌。 像小時候一樣。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但老陳還跪在昨天。 地板上的涼意從膝蓋滲進骨頭裡,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淺灰,再變成淡淡的白。手臂上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浴袍敞開著,胸膛露在外面,冷空氣貼著皮膚,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只感覺得到空。 像被人從身體裡挖走了什麼,留下一個洞,風從洞裡穿過去,什麼也沒帶走,什麼也沒留下。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老陳沒有抬頭。他聽見大門被打開,又被關上,腳步聲穿過走廊,在臥室門口停下來。他沒有動,額頭抵著地板,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乾掉的淚痕。 腳步聲走進來,在他面前停下。 「你還跪著。」 小傑的聲音,啞的,像哭過之後沒喝水的那種啞。 老陳沒有回答。他睜開眼睛,視線裡是小傑的球鞋——白色,鞋帶鬆了一邊,鞋底沾著泥。他盯著那雙鞋,盯著那條鬆掉的鞋帶,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幫他把鞋帶繫好,像小傑小的時候那樣。 但他沒有動。 小傑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老陳感覺到一隻手碰到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強迫他把頭抬起來。他順著那隻手的力道抬起頭,視線從球鞋往上移,經過破洞牛仔褲的膝蓋,經過黑色連帽外套的下擺,最後對上小傑的眼睛。 小傑的眼睛紅的,眼眶周圍一圈淺淺的腫,鼻子也紅,嘴唇乾裂,看起來像哭過很久,又像一整夜沒睡。他蹲在老陳面前,手還託著老陳的下巴,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空氣裡有菸味,有清晨的冷,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潮濕——可能是眼淚的氣味,可能是整夜沒睡的人身上那種疲憊的酸。 「起來。」小傑說,聲音比剛才更啞,「地上涼。」 老陳沒有動。他看著小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了,沒有嘲弄,沒有冰冷,只有一種很深的、很累的疲倦。 「小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我有話跟你說。」 小傑的眉頭動了一下,手從老陳的下巴上收回來,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床沿上。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走開,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陳。 老陳慢慢撐起身體,膝蓋因為跪太久而發麻,他用手掌撐著地板,一點一點站起來。站直的時候膝蓋喀了一聲,他晃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穩。 他轉過身,面對小傑。 浴袍還敞開著,露出胸膛和腹部,但他沒有拉攏。他就那樣站著,敞著胸口,像要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攤開來給對方看。 「有一件事,我瞞了你二十二年。」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我本來打算帶進棺材裡,誰也不說。」 小傑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轉向窗外,像是不想聽,又像是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但你昨天說的話,讓我覺得,如果我再不說,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老陳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不是我的親生孩子。」 那句話落在空氣裡,像一塊石頭掉進死水裡,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來。 小傑的視線從窗外轉回來,盯著老陳的臉,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在說什麼?」 「你媽結婚前,被一個鄉下男人強姦了。」老陳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從喉嚨深處一個一個挖出來,「那個男人是誰,我不知道,你媽也不知道。她是在回老家的路上被拖進路邊的玉米地裡的。」 小傑的臉色變了,從困惑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僵硬。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懷了你三個月。」老陳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沒有停,「她告訴我的時候,哭了一整夜,說如果我不要她,她可以理解。她說她本來想把孩子打掉,但醫生說她身體不好,打掉以後可能再也懷不了。」 他停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跟她求婚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他說,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的紋路往下淌,「我告訴她,我不在乎。我告訴她,這個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告訴她,我會把他當親生的養大。」 小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我愛你媽,所以我愛你。」老陳說,眼淚越流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啞,「從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是我兒子。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不是我的。從來沒有。」 小傑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媽走的那天,」老陳的聲音斷了一下,他深呼吸,壓住喉嚨裡的哽咽,「她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我。說她這輩子欠我太多了。說她唯一的遺憾,是沒能看著你長大。」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小傑的肩膀。小傑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但他沒有躲開。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我。」老陳說,眼淚模糊了視線,小傑的臉在他眼裡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是我兒子。不管你的血緣是誰,你是我兒子。永遠都是。」 小傑站在那裡,身體發抖。 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搖頭。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樹,隨時可能倒下。 然後他動了。 他甩開老陳的手,往後退了兩步,撞到床沿,身體晃了一下。他瘋狂地搖頭,像要把那些話從腦子裡甩出去,嘴唇顫抖著,發出一個破碎的聲音。 「不。」 他搖頭,越搖越用力,金髮甩到臉上,遮住半張臉。 「你騙我。」 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他媽的在騙我。」 老陳沒有後退。他往前走,伸手抓住小傑的手臂。小傑掙扎,想甩開他,但老陳的力氣更大,他把小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小傑的身體僵了一秒,然後開始劇烈地掙扎。他的拳頭砸在老陳的胸口,一下,兩下,三下,力道不重,像一個小孩在發脾氣。 「放開我!」 老陳沒有放開。他把小傑抱得更緊,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頭壓在自己肩上。 「你是我兒子。」他重複,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永遠都是。」 小傑的拳頭還抵在老陳的胸膛上,握得死緊,關節泛白。他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到手臂到全身,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 然後拳頭鬆開了。 小傑的手從拳頭變成手掌,抵在老陳的胸口上,手掌在發抖,指尖在發抖。他沒有推開老陳,也沒有抱住他,只是把手掌貼在那裡,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孩子。 然後他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是一種無聲的、壓抑的哭,像把二十幾年的眼淚全部堵在喉嚨裡,一點一點往外滲。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身體蜷縮進老陳的懷裡,額頭抵著老陳的肩膀,眼淚浸濕了浴袍的布料。 老陳沒有說話。他抱著小傑,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勺,一隻手拍著他的背,像小傑小的時候那樣,像每一次小傑做惡夢醒來、他坐在床邊哄他入睡那樣。 他的眼淚也無聲地滑落,滴在小傑的金髮上,順著髮絲往下淌。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那條線慢慢移動,爬上老陳的腳背,爬上小傑的球鞋,把兩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裡。 ---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那條線慢慢移動,爬上老陳的腳背,爬上小傑的球鞋,把兩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裡。 小傑的哭聲漸漸小了,肩膀的顫抖慢慢平復。他沒有從老陳懷裡退開,反而把額頭更深地埋進老陳的肩膀,像要把自己藏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 眼睛紅腫,睫毛還掛著淚珠,鼻尖也紅紅的。他看著老陳,那雙眼睛裡沒有嘲弄,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委屈,像是渴求,像是壓了二十幾年的東西終於裂了一條縫。 他吻了上去。 不是那種粗暴的、帶著懲罰意味的吻。他的嘴唇碰觸到老陳的嘴唇,輕輕的,帶著試探,像一個不知道該不該靠近的孩子。老陳愣了一下,沒有躲開。他感覺到小傑的嘴唇在發抖,感覺到那溫熱的觸感,感覺到淚水的鹹味混在呼吸裡。 他回應了。 他的手按在小傑的後腦勺上,把那個吻加深。嘴唇張開,舌頭探進去,溫柔而緩慢,像在說「我在這裡」。 小傑的身體顫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軟下來。他的手抓住老陳的浴袍領口,手指攥得死緊,像怕他跑掉一樣。吻從試探變成急切,從溫柔變成飢渴,小傑的舌頭糾纏著老陳的舌頭,呼吸越來越急促。老陳感覺到小傑的舌頭在他口腔裡攪動,帶著淚水的鹹和唾液黏稠的甜,他的嘴唇被小傑含住吸吮,發出細微的水聲。 老陳感覺到小傑的手在解他的浴袍帶子,動作笨拙,帶著顫抖。他沒有阻止,順勢讓浴袍從肩膀滑落,露出結實的胸膛和肩膀。布料滑過皮膚的觸感讓老陳打了個冷顫,晨光落在赤裸的肌膚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小傑的嘴唇離開他的嘴,沿著下巴往下親,親到喉結,親到鎖骨,親到胸口。小傑的舌頭舔過老陳的乳頭,那溫熱柔軟的觸感讓老陳倒吸一口氣,身體不由自主地弓起來。 「爸……」小傑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嘴唇貼在老陳的胸口上,呼吸灼熱,「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為什麼……」 老陳沒有回答。他伸手脫掉小傑的T恤,布料從頭頂脫下來,露出小傑瘦而結實的上半身。金髮亂糟糟的,左耳的銀環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小傑抬起頭看他,眼睛裡還有淚光,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崩潰的狀態了。老陳的手掌貼上小傑的胸膛,感覺到那急促的心跳隔著肋骨傳來,感覺到皮膚上細密的汗珠,摸起來滑膩而溫熱。 老陳翻過身,趴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他感覺到小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手指沿著脊椎慢慢往下滑,碰到浴袍的下緣。小傑把浴袍從他腰上扯掉,露出赤裸的後背和臀部。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老陳的背肌上,勾勒出肌肉的線條。他趴在枕頭上,呼吸又深又慢,身體放鬆下來。 小傑的手在發抖。 他俯下身,嘴唇貼上老陳的後頸,沿著脊椎一路親下去。親得很慢,很輕,像在確認什麼。老陳閉上眼睛,感覺到那溫熱的觸感從後頸一路滑到腰窩,然後是臀部。小傑的舌頭在老陳的皮膚上游走,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空氣中的涼意讓那些痕跡微微發麻。他聞到老陳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汗水的鹹,還有一種他從小就記得的味道——安全的、熟悉的、像家的味道。 小傑的手指碰到老陳的臀縫,觸到那個矽膠肛塞的尾端。他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把它拔出來。老陳的身體縮了一下,發出一個悶哼,肛塞脫離的瞬間,穴口傳來一陣空虛的痙攣,像在挽留什麼。但沒有反抗。 「放鬆……」小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啞啞的,「爸,放鬆……」 老陳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枕頭裡。他感覺到小傑的手在摸他的臀瓣,手指分開臀縫,然後一個溫熱的東西頂了上來——是小傑的陰莖,龜頭抵在穴口上,沒有急著進去,只是抵在那裡,慢慢地磨。龜頭的頂端沾了體液,滑膩而溫熱,每一次摩擦都讓老陳的括約肌不由自主地收縮。 「你……你還沒……」老陳的聲音悶在枕頭裡。 「沒事。」小傑的聲音在發抖,「我想……這樣……」 他往前頂,龜頭慢慢撐開穴口,一點一點往裡推進。老陳咬住枕頭,身體繃緊又放鬆,讓那溫熱的硬物慢慢滑進來。小傑的動作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慢到老陳能清楚感覺到陰莖上每一條血管的脈動,感覺到龜頭撐開腸壁的每一個角度。體內的空虛被一點一點填滿,那種飽脹感從內部擴散開來,讓老陳的膝蓋發軟。 「哈啊……」老陳的呼吸斷了,手指抓住床單。 小傑停了一下,讓老陳適應,然後又往裡頂。陰莖整根沒入,恥骨貼上老陳的臀瓣。小傑伏在老陳背上,額頭抵著他的後頸,呼吸又重又急,胸膛貼著老陳的後背,心跳隔著皮膚傳過來。老陳能感覺到小傑的陰莖在體內跳動,脈搏透過腸壁傳遞,像另一個心跳。 「爸……」他的聲音在發抖,嘴唇貼著老陳的後頸,「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老陳沒有回答。他趴在枕頭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布面。 小傑開始動了。 他慢慢地抽出來,又慢慢地頂進去,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顫抖和試探。不像以前那樣粗暴,不像以前那樣帶著懲罰意味——這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怕弄壞什麼東西的節奏。陰莖在體內進出,帶出濕潤的水聲,老陳的身體隨著每一次頂入輕輕晃動。小傑的手掌貼在老陳的腰側,拇指摩挲著皮膚,那觸感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你知不知道……」小傑一邊抽送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我……我恨了你多久……」 老陳抓住床單,指節泛白。 「我以為……你不在乎我……你只在乎你的案子……你的工作……」 小傑的動作加快了一點,呼吸更重了。陰莖在體內抽送的速度變快,摩擦產生的熱度讓老陳的後背滲出薄汗。 「我媽走了……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你就去上班了……」 老陳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又軟下來。 「我一個人……在家裡……等你回來……你每次都說……明天……明天……」 小傑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滴在老陳的後背上,順著脊椎往下滑。淚水滑過皮膚的感覺溫熱而濕潤,老陳感覺到那液體沿著脊椎的凹陷往下流,流進臀縫,和體液混在一起。 「結果……明天……永遠是明天……」 他伏下身,把臉埋進老陳的後頸,身體劇烈地顫抖。陰莖還插在老陳體內,沒有動,就那樣靜靜地待著,像在等待什麼。 老陳轉過頭,伸手摸到小傑的臉。手指碰到濕潤的臉頰,碰到淚水,碰到顫抖的嘴唇。小傑的皮膚被淚水浸得發燙,嘴唇柔軟而濕潤,微微張開。 「對不起。」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小傑……對不起……」 小傑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緊,像要把那些年錯過的東西全部握回來。 然後他又開始動了。 這一次更快,更用力,像要把所有壓了二十幾年的東西全部發洩出來。陰莖在老陳體內進出,每一次都頂到最深處,撞擊的聲音在臥室裡迴盪。老陳抓住床單,身體隨著撞擊前後晃動,嘴裡發出壓抑的呻吟。床墊的彈簧隨著每一次撞擊發出吱呀的聲響,和肉體拍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哈……啊……小傑……慢……慢一點……」 「不。」小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哭腔,「不……我不慢……」 他加快速度,陰莖在老陳體內猛烈地抽送,水聲越來越響。老陳的身體繃緊,手指抓住床單,指甲陷進布料裡。他感覺到體內的陰莖在脹大,在跳動,龜頭每一次頂到最深處都擦過前列腺,那種酥麻的快感從內部炸開,沿著神經蔓延到四肢。老陳的陰莖硬了,頂在床單上,前端滲出透明的液體,在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爸……我……我要……」 「射……射進來……」老陳的聲音啞啞的,「沒關係……射進來……」 小傑發出一聲壓抑的吼叫,身體繃緊,陰莖在老陳體內猛烈地跳動,一股溫熱的液體噴射出來,一波,又一波。老陳感覺到精液打在腸壁上的衝擊,那溫熱的液體在體內擴散,填滿了每一個空隙。他伏在老陳背上,身體劇烈地顫抖,呼吸又重又急,像跑了一場馬拉松。汗水從他的額頭滴落,落在老陳的後背上,和淚水混在一起。 老陳趴在那裡,感受體內那股溫熱的液體慢慢擴散,感受小傑的身體在背上顫抖,感受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他們保持那個姿勢很久。 然後小傑慢慢退出來,翻過身,躺在老陳旁邊。他沒有說話,伸手把老陳拉進懷裡,把臉埋進老陳的頭髮裡。陰莖退出來時,一股精液順著老陳的大腿內側流下來,溫熱黏稠,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老陳沒有動。他閉著眼睛,感受小傑的體溫,感受那雙手臂緊緊地環著他的腰,感受那溫熱的呼吸噴在頭頂上。他聞到小傑身上汗水的味道,混著精液的腥味,還有一種年輕人的體味——乾淨的、帶著一點洗衣精的清香。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凌亂的床單上,落在小傑的金髮上。灰塵在光線裡漂浮,像細小的金粉。 那條金色的線慢慢移動,爬過老陳的肩膀,爬過小傑的手臂,把兩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裡。 --- 那條金色的線慢慢移動,爬過老陳的肩膀,爬過小傑的手臂,把兩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裡。 老陳趴在那裡,感受背上小傑的體溫慢慢退去,感受那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緩緩流淌。他沒有動,眼睛睜著,望著窗簾縫隙裡那條金色的光線,望著灰塵在光線裡漂浮。 過了一會兒,小傑動了動,翻身平躺下來。他的手臂還環著老陳的腰,但力道鬆了,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老陳感覺到那雙手臂從腰間滑落,然後小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老陳慢慢撐起身體,低頭看了看自己——大腿內側那條精液的痕跡已經乾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他伸手扯了張床頭的衛生紙,胡亂擦了擦,然後躺回床上。 小傑沒有說話。 老陳側過身,看著小傑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那染成金色的髮尾,那後頸上幾顆青春痘留下的小疤。他想起小傑小時候,也是這樣背對著他睡,那時候小傑才到他腰那麼高,睡覺時喜歡蜷成一團,像隻小貓。 老陳伸手,輕輕搭上小傑的肩膀。 小傑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轉過來。」老陳的聲音啞啞的。 小傑沒有動。 老陳的手從肩膀滑到後背,輕輕拍了拍,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力道很輕。 小傑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然後翻了個身,面對著老陳。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老陳,那眼神不像剛才那樣帶著嘲弄和威脅,反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帶著一點怯意,一點迷茫。 老陳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兒子拉進懷裡。 小傑沒有抗拒。他把臉埋進老陳的胸口,像小時候那樣蜷縮起來,膝蓋頂著老陳的肚子,額頭抵著老陳的下巴。他的呼吸又急又淺,噴在老陳的鎖骨上,溫熱潮濕。 老陳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壓過積水,濺起水花。遠處有狗在叫,叫了幾聲就停了。空調的壓縮機在窗外嗡嗡運轉,低沉的震動透過牆壁傳進來。 「爸。」小傑的聲音悶悶的,從老陳胸口傳出來。 「嗯。」 「你恨我嗎?」 老陳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 「我對你做了那些事。」小傑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恨我嗎?」 老陳沒有馬上回答。他望著天花板,望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漬,望著灰塵在光線裡飄浮。他想了很久,久到小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誰讓我愛著你媽。」老陳的聲音啞啞的,「我不知道你對我誤解這麼深。這些……就當還債了。」 小傑的身體僵了一下。 「還債?」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老陳,「你覺得這是還債?」 老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小傑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他把臉重新埋進老陳胸口,手臂環住老陳的腰,收緊。 「你知道嗎,」小傑的聲音悶悶的,「我小的時候,你從來不抱我。」 老陳的手停了一下。 「我媽說你工作忙,說你是刑警,要抓壞人。」小傑的聲音很平靜,但老陳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可是我看到別人的爸爸會帶他們去公園,會陪他們寫作業,會把他們舉起來轉圈圈。」 「我……」 「你從來沒有。」小傑打斷他,「你從來沒有抱過我,沒有親過我,沒有說過你愛我。」 老陳的喉嚨發緊,眼眶發燙。 「我以為你不愛我。」小傑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以為你嫌棄我,嫌我礙事,嫌我耽誤你工作。」 「不是這樣的。」老陳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是怎樣的?」小傑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說啊,那是怎樣的?」 老陳看著他,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那些憤怒和委屈。他想說很多話,想解釋那些年他為什麼總是加班,為什麼總是錯過家長會,為什麼連小傑的畢業典禮都沒去參加。但他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句: 「對不起。」 小傑愣了一下。 「對不起。」老陳又說了一遍,聲音啞啞的,「我知道對不起沒有用,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好爸爸。」 小傑看著他,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老陳的胸口上。 「我媽走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小傑的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要瞞著我?」 老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不想讓你難過。」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你那時候才十五歲,我不想讓你知道你媽是怎麼走的。」 「那你告訴我,她是怎麼走的?」 老陳沉默了很久。 「車禍。」他終於說,「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輛酒駕的貨車撞了。」 小傑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老陳胸口,手臂收得更緊。 「我以為你不愛她。」小傑的聲音悶悶的,「我以為你從來不在乎她。」 「我在乎。」老陳的聲音啞啞的,「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多陪陪她。」 小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開始輕輕地抽泣。他的肩膀聳動,呼吸又急又淺,淚水浸濕了老陳胸口的皮膚,溫熱潮濕。 老陳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凌亂的床單上,落在小傑的金髮上。灰塵在光線裡漂浮,像細小的金粉。 過了一會兒,小傑的抽泣聲慢慢停了。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老陳低頭看了看,發現他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唇微微張開,睡著了。 老陳沒有動。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環著小傑的背,輕輕拍著。他的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望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漬,望著灰塵在光線裡漂浮。 他想起小傑小時候,也是這樣蜷在他懷裡睡覺。那時候小傑才三個月大,小小的,軟軟的,像一隻小貓。他抱著他,不敢用力,怕把他弄疼了。他記得小傑身上有奶香味,混著嬰兒爽身粉的味道,很好聞。 那時候他想,他要保護這個孩子,一輩子。 可是後來呢? 後來他忙著工作,忙著抓壞人,忙著升職,忙著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案子。他不知道小傑什麼時候學會走路,不知道小傑什麼時候學會說話,不知道小傑在學校被欺負的時候有多難過。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回家,小傑已經長大了,已經不需要他了。 老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感覺到小傑的呼吸噴在胸口上,平穩而有節奏。他感覺到那雙手臂環著他的腰,即使睡著了也沒有鬆開。他感覺到小傑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過來,溫暖而真實。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小傑的睡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夢裡也不安穩。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還掛著一點乾掉的口水。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老陳伸手,輕輕撥開小傑額前的金髮。 小傑動了動,把臉往老陳懷裡拱了拱,像一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 老陳的手停在那裡,然後輕輕落在小傑的頭頂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一下,一下。 陽光慢慢移動,從窗簾縫隙裡爬進來,爬過地板,爬過床腳,爬過凌亂的床單,最後落在兩個人身上。 老陳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手仍然規律地拍著兒子的背,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