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只開了一盞立燈,光線壓得低。茶几上攤著月夜的手機,螢幕白得刺眼,訂房頁面的日期欄停在週五,房型、時段、付款方式都已經填好,只差送出。 月夜屈指敲了敲桌面,把手機往阿默的方向推了半寸。 「三個月了。每週五她都準時到場。」他的語氣不重,卻像在唸一份已經核對完畢的帳目,「阿默,該是驗收成果的時候了。這週不去酒吧,你直接幫她訂房,看她這次還會不會主動走進來。」 阿默擱在膝頭的手猛地攥緊,帽T的袖口被扯出皺褶。他盯著那塊螢幕,喉頭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我反對。林汐上次警告過,不準把任何細節報告給你。」 「哦?」月夜挑眉,笑了一聲,短促,沒有溫度,「那我問你,這三個月裡,你有哪一次是真的跟我回報過細節?」 阿默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嘴唇抿成一條線,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他沒回報,不是忘了。每次從那間房裡出來,騎車的風灌進安全帽,他腦子裡轉的全是林汐在他耳邊那些破碎的、帶著狠勁的低語,還有一句「你敢說出去試試」。他把那些話鎖在胸腔裡,鎖到自己也快喘不過氣。可他沒資格講這個。 沉默持續了很久。最後阿默一言不發地掏出手機,解鎖,點開訂房頁面,指尖在「確認」上懸了整整兩秒,才重重按下去。 叮—— 提示音在死寂的客廳裡響得突兀,隨即被他按滅螢幕的動作生生掐斷。 週五夜,城南汽車旅館的走廊是冷調的白光,一格一格鋪到盡頭。房門半掩,門卡已經插在取電槽裡,室內空調低鳴,像有人在牆裡持續地嘆氣。 林汐準時出現在門口。黑色皮外套,肩上還帶著外頭街道的冷氣,她沒有立刻進來,雙臂環胸,隔著門縫看站在床沿的阿默。 「這次,是不是又是月夜讓你訂的房?」她單刀直入,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阿默抬頭迎上她的視線,沒有閃。「他訂的。但來不來,是妳自己的事。」 林汐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極嘲諷的弧度。她邁步進房,反手把門帶上,皮外套甩在椅背,坐下,翹起腿。昏光裡那雙長腿的線條扎眼得很。 「很好。既然來了,那我們今晚先算帳。」她抬眼,「阿默,把這三個月的每一次都給我說清楚。誰先開口約的,見面後誰先碰的誰,一字不漏。」 阿默的呼吸滯了一拍,耳根燒起一片狼狽的紅。在那雙清冷的目光底下,他只能僵硬地開口,一句句交代:「……第一次是妳先扯了我的領帶。第二次在客廳,我先抱了妳……第三次……妳咬了我的肩膀……」 林汐聽著作為交代的細節,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她忽然起身,從桌上抽走那張房卡,在指間轉了一圈,反手擲在床頭櫃上。 啪嗒。 「今晚換我主導。」她一個跨步上前,直接跨坐到阿默腿上,雙手撐住他肩膀,居高臨下俯視,「從現在開始,你只准回答我的問題。多餘的動作,一個都不許有。」 她的手指搭上他襯衫的釦子,一顆一顆解。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裡格外清楚。阿默忍不住抬手想摟她的腰,被她一巴掌拍開。 「手拿開。回答我,這三個月裡,有哪一次,是你自己真的想來?」 她被跨坐的重量壓得他退無可退,額角滲出細汗,渾身肌肉繃得發痛,最後沙啞著嗓子低吼出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自己想來。」 林汐眼神一沉,低頭狠狠吻住他,把他整個人壓進床墊。她翻身將他反制在身下,雙手扣住他的手腕,死死按在枕頭兩側。對街招牌的紅光透過未拉的窗簾切進床沿,在她肩背上晃。 激情散去,床單一片凌亂,空氣裡混著黏膩的氣味。空調仍低鳴著。 林汐背對他坐在床沿,睡袍鬆垮掛在肩頭,露出大片泛紅的皮膚。「這三個月,我早知道背後是誰在主使。也早看出你只是個傳聲筒。」她微微偏頭,側臉在紅光裡冷硬得像刀,「但今晚,我要你把我的原話帶回去給月夜。」 阿默躺在凌亂的床褥間,胸口還在起伏:「……妳想說什麼?」 「告訴他,我會來這間房,是因為我自己想來。不是他算得準,更不是他能掌控我。」 「林汐,妳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她翻身站起,沒回答,只冷冷下令:「你回去告訴他,我等他親自來問我。」 她穿回衣服,動作不緊不慢,拉上皮外套拉鍊的聲音清脆俐落,像在收拾一個已經想清楚、絕不更改的決定。扣好最後一顆釦子,她站在半掩的門邊回頭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轉身走進走廊的黑暗。 隔日傍晚,沈宅玄關落著一層慘澹的橘紅。阿默站在客廳中央,背脊挺得筆直,像等判刑的人。 大門開了。月夜剛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車鑰匙,金屬片輕輕作響。 「她說,她會去是因為她自己想去。你想知道原因,她要你親自去問她。」阿默把話原封不動轉述,聲音毫無起伏。 月夜聽完,臉上竟沒有一絲怒意,反而笑了。他反手把鑰匙丟進玄關的黃銅託盤。 當啷。 他一邊解袖口,一邊緩步走進客廳,在距離阿默不到一步的地方站定,眼神平靜得讓人發毛:「親自問她?好,很好。那阿默,你呢?這三個月,你對她有沒有半分是真的?」 阿默咬著牙,雙眼低垂,盯著地毯的紋路,一言不發。 月夜等不到回答,眼神終於沉了下去,語氣裡多了一種沉重的失望:「我身邊不缺傳話的人。我栽培你,不是為了讓你當個啞巴。」他搖了搖頭,幽幽嘆了一口氣,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寂寞。轉身走回玄關,伸手把託盤裡翻倒的鑰匙翻正,金屬又撞出一聲刺耳的輕響,「產生不了感情的話,就算了吧。以後,你不必再幫我傳話了。這場局,我自己去收。」 下週五夜,雨剛停。老舊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停在路邊的機車影子拉得極長,騎樓邊緣的雨水順著鐵皮斷斷續續地滴。 月夜一身正裝,不合時宜地站在這條破街上。林汐拎著剛買的晚餐袋,腳步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妳不是要我親自來?林汐,我來了。」他沒有任何寒暄,「妳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 林汐面無表情走上前,把手裡的袋子往斑駁的水泥柱邊一擱,塑料袋窸窣作響:「你終於肯露面了。繞這麼大一個圈子,派阿默來跟我上床,你真正的目的,不就是想把我這匹野馬收在身旁。 「既然妳早就看穿了,」月夜沒有否認,朝前邁了一步,「為什麼這三個月裡,妳每週五都準時去開房?難道妳也貪圖阿默的身體?」 林汐迎著他的目光又走近一步,逼到兩人幾乎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雨水滴在她腳邊的水窪裡,濺起微小的水花:「因為我想看看,你這個在背後運籌帷幄的沈大少爺,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才坐不住。」 她抬起手,指尖輕柔卻帶著威脅的力道,替他拍掉西裝肩頭幾顆冰冷的水珠,動作慢條斯理,像在衡量一件終於落進陷阱的獵物。 老舊公寓走廊的燈光昏暗。林汐站在門內,大門只開了能容兩人對話的寬度,身體結結實實擋住屋內的視線。 「想進這個門,可以。我今晚提兩個條件。」她手扶門框,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裡格外清晰,「第一,我要你親口承認,你派阿默來就是為了收服我;第二,從今往後,你手下那些髒人髒事,不許再透過任何人來碰我的生活。」 月夜沉默了幾秒,深吸一口氣,點頭:「好。這兩條,我都答應妳。但……那阿默呢?妳打算怎麼處置他?」 林汐搭在門框上的手掌微微僵了一拍,隨即聲音恢復冷硬:「阿默是我自己放進來的人。他歸不歸你管我不知道,但在我這,他現在不歸你管。」 她冷笑一聲,右手使力,把半開的門緩緩往回推,直到兩人的視線只能透過那條狹窄、慘白的門縫緊緊死鎖。 「下回你來,自己敲門。」 門板輕輕闔上,切斷了走廊的光,也切斷了月夜臉上那點陰沉不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