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推開酒吧的玻璃門,低音貝斯像潮水一樣撲上來,黏在皮膚上。他穿過擁擠的人群,目光越過一顆顆晃動的頭顱,落在角落吧檯最裡側那道深灰色的背影上。 翎翎獨自坐在高腳椅上,外套隨意披在椅背,針織洋裝貼著背脊的線條。昏黃的燈光從吧檯上方斜打下來,把她短髮的尾端鍍成一層薄金。她面前排著三隻空杯,第四杯剩不到一半,握杯的手指鬆鬆的,像隨時會滑開。 月夜在她右邊的空位坐下,朝酒保抬了抬下巴,比了跟她一樣的酒。他故意把肩膀靠過去,用搭訕的輕浮語氣吐字:「美女,約嗎?」 翎翎醉眼朦朧地抬起頭,瞪了他一個毫不客氣的白眼,伸手把酒杯往自己方向挪了兩吋。 「小鬼,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妳手機定位沒關。」月夜接過酒保推來的杯子,眼角餘光鎖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第三杯了?」 「第四杯。」她把第三隻空杯推開,指尖在木質吧檯上乾澀地磨了兩下,沒再趕他走。 月夜喝了一口,順著酒意開口:「國中那年妳帶女朋友回家,被媽撞見,妳還記得嗎。」 翎翎鳳目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噗哧笑出來,笑聲啞啞的,隨即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那點笑意維持不到三秒就垮下去,嘴角往下掉,眼睛盯著杯底。 月夜放下杯子,聲音沉下來:「今天到底怎麼了。」 她沉默了很久。胸口起伏得很明顯,吸氣、吐氣、又吸氣,像在跟什麼東西打架。最後她用很低的聲音說:「跟汐姊吵架了。」 說完抓起第四個酒杯要酒。月夜替她倒滿,順手把自己的杯子推向吧檯深處的陰影裡。 翎翎喝到第四杯見底,整個人綿軟無力地把臉埋進臂彎,聲音被酒精浸得含糊:「再一杯……」 月夜緩緩湊近,胸膛與她的背幾乎嚴絲合縫,低沉的氣音落在她耳邊:「妳現在問什麼都會老實回答,對吧。」 翎翎哼了一聲,結結巴巴:「你……你才沒那個膽子問。」 月夜低笑。昏黃燈光下他的眼神很靜,靜得近乎暴虐:「妳跟汐姊吵什麼。」 「她嫌我管太多。」翎翎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驚愕地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眼,「我怎麼就說了……」 「控制慾強?」 「……嗯。」她把臉又埋回去,聲音悶悶的,「她說我把弟弟看得比女朋友還重。」 月夜沒接這句。他往前傾了兩吋,氣息掃過她的耳廓:「那妳們平常在床上,怎麼和好。」 翎翎含糊地嘟噥:「床上和好最快啊……」話一出口她整個人僵住,驚恐地抬頭瞪他,「你問這個幹嘛?」 月夜直直回望,毫無預警:「妳還是處女嗎。」 翎翎徹底僵住,喉間漏出一聲「啊……」,隨後笑著罵他:「你有病吧。」 「回答我。」 「……是。」她別開臉,耳根燒得通紅,「跟汐姊……沒有做到那一步。」 月夜放慢語速:「為什麼是同性戀。」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她煩躁地抓了一下短髮,「就是……喜歡女生啊。」 「那妳們平常怎麼做。」 「你——」翎翎瞪他,瞪了幾秒,防線卻像被酒精泡軟的紙,一層層塌下去。她斷斷續續地招供,聲音越來越小:「她……她比較強勢。有時候我也想反過來,可是我不敢開口。」 「為什麼不敢。」 「講出來很奇怪啊。」她把額頭抵在臂彎上,悶聲說,「她習慣那樣了。」 月夜貼近她發燙的耳根,吐息滾燙:「有沒有跟男人做過。」 翎翎瘋狂搖頭,搖得短髮都亂了:「沒有、沒有……」 他的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那要不要,試試。」 翎翎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猛地一顫,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她在醉意裡艱難地聚焦看他,眼神散得厲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妳剛才自己說,有時候想反過來。」 翎翎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唇色發白。她全身的皮膚泛著一層薄薄的桃紅,手卻沒有推開他,反而依戀地靠上他的肩頭,聲音輕得像嘆氣:「你瘋了……」 月夜扶著她走出酒吧。夜風一吹,翎翎整個人往他身上倒,他伸手摟住她的腰,招了計程車。後座裡她靠著他的肩,車窗外霓虹一閃一閃,光影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明滅。 「我跟汐姊吵架……」她忽然低聲開口,帶著自嘲,「是因為她說我把弟弟看得比女朋友還重。」 月夜沒應聲。 「你剛才那樣問……」翎翎閉著眼,聲音沙啞,「我居然,沒有很想甩你巴掌。」 月夜低頭把她滑落的外套拉好,蓋住肩線:「到家再說。」 沈宅玄關的門燈亮著,深夜的走廊靜得能聽見冰箱運轉的嗡鳴。月夜扶她上二樓,在房間門口停下,伸手想拿回自己的外套。翎翎卻死死抓著外套領口不放,指節泛白。 她抬起眼,目光拉得又長又黏,別開臉:「明天你最好,假裝什麼都沒問過。」 「好。」月夜迎上她的視線,聲音很穩,「但如果妳想試,我不會笑妳。」 翎翎羞恥得狠狠瞪他一眼,轉身拉開房門,丟下一句:「去睡吧,小鬼。」 門沒有立刻關死。她從門縫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把什麼東西留在了走廊上。門闔上前,走廊那條光收攏成線,門板另一側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