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客廳只剩電視螢幕那一點待機的紅光。茶几上散著三罐啤酒,一碟花生米被撥得亂糟糟,幾顆滾到桌沿,老爸癱在沙發一角,領帶鬆垮垮掛在脖子上,襯衫皺得像揉過的紙團。 夜光端著空水杯正要往樓梯走,身後傳來一聲含糊的叫喚。 「……夜光。」 他停住腳步回頭。老爸撐著沙發扶手坐直了半寸,眼睛半睜半閉,朝他拍了拍身旁的位子。 「過來坐一下。」 夜光猶豫了一瞬。冰箱裡的水還沒倒,樓上的系統面板還懸在腦海裡沒散乾淨,但老爸這個時間還醒著、還開口叫他,實在少見。他放下水杯,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那碟花生米。 老爸沒說話,拿起啤酒罐灌了一口,泡沫順著罐沿淌下來,滴在褲子上他也沒擦。沉默像一層薄薄的膜,把兩人的呼吸都裹在裡面。 「學業……還行吧。」老爸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帶著酒氣,「這學期課多不多?」 「還行,老樣子。」夜光答得規矩。 老爸「嗯」了一聲,又沒下文了。電視待機的紅燈一明一滅,掛鐘在牆上走得乾澀。夜光正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默,老爸忽然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力道沒控制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媽……」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鬆開的領帶結,「你看你媽在外面多威風。局裡的小隊長,人人都聽她的。回到家裡……」他頓了很久,像是把每個字都嚼過一遍才肯吐出來,「我連跟她好好說一句話都不敢。」 夜光愣住。他從來沒聽老爸這樣講過話。記憶裡的老爸總是那個在餐桌角落默默扒飯、被老媽一句話就噎得低頭的人,但從沒把這件事攤開來說過。 「爸,你喝多了。」 「我知道我喝多了。」老爸苦笑,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喝多了才敢說。清醒的時候,我連想都不敢想。」 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動,眼神飄向陽臺方向,像是確認那裡沒人,才壓低聲音繼續說:「我這輩子就是個沒用的公務員,考了二十年,還是個中階。你媽她……她那個位置,那個氣勢,我站在她旁邊,跟個外人似的。」 *(夜光內心獨白: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是跟我?)* 「爸,你別這樣講。」夜光說,聲音乾乾的,「媽她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她不是那種人。」老爸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就是因為她不是,我才覺得自己更配不上。她穿制服回家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走路的步子都帶著風。我坐在這裡看她,就覺得……」他沒說完,又灌了一口酒,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把後半句話連同酒一起吞下去。 夜光沒有接話。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和老爸粗重的呼吸。茶几上的花生米被夜光無意識地撥來撥去,滾了一顆到地上。 「算了算了,」老爸忽然擺擺手,撐著扶手要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我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他踉蹌著往房間的方向走,扶著牆,步子不穩。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夜光,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擺了擺手,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夜光坐在原地,手裡還捏著一顆花生米。他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放回碟子裡。 老爸剛才那句話沒說完。他聽得出來。 走廊盡頭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夜光站起來,端起水杯往廚房走,路過老爸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門沒關緊,留了一條縫,裡面傳來老爸翻身時床墊的吱呀聲,還有幾句含糊的囈語。 夜光本要走開,卻瞥見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露出一個舊鐵盒的角。鐵盒是深綠色的,漆面磨得斑駁,邊角生了一層暗鏽。他不知道哪來的衝動,伸手拉開了那格抽屜。 鐵盒比他想像的重。打開的瞬間,一股舊紙張和鐵鏽的味道撲上來。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十幾張照片,全是老媽年輕時的樣貌——有穿警察制服的,有穿便服的,有些是局裡的合照被裁到只剩她一個人,邊緣還留著剪刀的痕跡。更多的是從遠處偷拍的:她在陽臺曬衣服的側影、她蹲在院子裡澆花的背影、她低頭看文件的側臉。每張照片背後都用鉛筆寫著日期,字跡工整,最早的一張是十幾年前。 夜光的手指僵住。他翻到最下面一張,是如水穿著制服微笑的照片,背景裡有另一個男人的手臂入鏡,搭在一張辦公桌的邊緣。那隻手臂被鉛筆細細地圈了起來。 *(夜光內心獨白:他圈起來了。他為什麼要圈起來?)* 他喉頭發乾,像有東西堵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正要闔上鐵盒,眼前忽然浮起半透明的面板,一行從沒見過的字跳出來—— 『老爸 罪惡感+1』 夜光瞪大眼睛。系統過去只顯示女性角色的愛意點,現在卻冒出父親的「罪惡感」,數值對象還是老爸自己。他慌忙確認面板沒有其他變化,那行字靜靜地懸在角落,像一隻冷眼旁觀的眼睛。 他低頭看手裡的鐵盒,忽然明白了——老爸自己也知道這些照片不正常。 床上的老爸翻過身,囈語了一聲。夜光聽清了,那是老媽的名字。 他迅速把鐵盒闔上,塞回抽屜最深處,退後兩步。面板還懸在視野角落沒有消失,那行『罪惡感+1』像一道烙痕,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他退出房間,帶上門,轉身就撞上一個人。 如水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杯站在走廊上,制服還沒換,腰桿筆直,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麼從你爸房裡出來?」她問,語氣平淡。 「老爸喝多了,我扶他回房。」夜光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如水眉頭微皺,往房裡瞥了一眼,看見床上癱著的丈夫,語氣冷淡了些:「又喝成這樣,明天血壓又要高了。」她轉身要走,夜光卻脫口叫住她。 「媽。」 如水腳步停住,側過臉看他。走廊的燈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夜光問,「老爸這樣,會不會讓你更辛苦?」 如水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一鬆,又立刻收起來,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隨即恢復平整。她沒說話,只抬手在夜光肩上輕拍了一下,端著茶杯往自己房間走去。 制服的背影在走廊燈下拉得很長,筆挺的肩線在燈光裡微微塌了一瞬。 夜光站在原地,肩上的觸感還沒散去。他下樓想再倒杯水冷靜一下,走進廚房卻看見小櫻和夏雪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兩碗熱湯和一碟小菜。小櫻穿著絲質睡袍,長髮披散,夏雪套著寬鬆的居家服,手裡還握著湯勺。 「我們家的大學生半夜不睡,在走廊上鬼鬼祟祟跟老媽講話,」小櫻慢悠悠地開口,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怎麼啦,終於想通要做點正事了?」 「老爸又喝醉了對吧。」夏雪放下湯勺,語氣直白,「我剛在樓上就聽到他講話很大聲。」 夜光含糊應了聲「嗯」,正要倒水,小櫻忽然傾身盯著他看,眼神裡帶著點審視:「你臉色不太對。老爸跟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夜光心口一緊,還沒開口,夏雪就接話:「他這個人一喝就開始自怨自艾,你別當真。」她語氣難得柔和了一點,把面前那碗熱湯推到他手邊,「坐下來喝點東西。」 小櫻用筷子敲了敲桌沿,示意他坐下。兩人一左一右看著他,夜光只好拉開椅子坐下,端起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湯還溫熱,薑絲的辣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團發緊的東西稍稍化開了些。 小櫻和夏雪沒有再多問,只是安靜地坐在他兩側,一個慢慢剝著花生,一個偶爾攪動碗裡的湯。夜色在窗外沉著,廚房的燈把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後來兩個姊姊各自散去,小櫻打了個呵欠說明天還有通告,夏雪收拾了碗筷說要去對帳。客廳恢復安靜,夜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重新喚出系統面板。 如水的愛意值停在原處,小滿、晚晴、清瑤的名字也在,各自的數字沒有變動。而最下面多了一欄從前沒有的記錄:『老爸 罪惡感+1』。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張被鉛筆圈起來的手臂,鐵盒裡整齊的照片,老爸沒說完的那半句話——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隱約覺得串起來會是一條他不想看見的鏈子。他決定明天先從那張舊照片查起,或許能搞懂系統到底怎麼判定。 他闔上眼睛,廚房方向傳來水聲。他睜眼望過去,清瑤不知何時下了樓,背對著他站在水槽前洗碗,沒回頭,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哥,碗放著就好。」水龍頭繼續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