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落地窗斜切進來，在玻璃茶几上鋪開一片暖白。空酒杯散在桌面各處，杯壁凝著的水珠已經乾成淺淺的圈痕，剩餘的冰塊在杯底縮成指甲蓋大小，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夜光坐在沙發扶手上，晨晨整個人掛在他右手邊，兩隻小手抱著他的前臂，臉頰貼在他手肘內側蹭來蹭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乾爹陪我畫畫」。他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用左手替她把滑下來的瀏海撥回耳後。 玄關方向的笑語聲一陣一陣傳來，最後幾組客人正提著伴手禮往外走。君如的聲音從門廊那頭揚起來，爽朗裡拖著一點酒後的軟：「慢走啊，下次再來玩。」 門關上，屋子裡忽然靜了大半。 君如踩著涼鞋走回吧檯，天藍色細肩帶洋裝的下襬掃過木地板，赤腳踩得輕飄飄的。她在吧檯後彎下腰，從下層櫃裡摸出兩只玻璃杯，又從冰箱拎出一瓶氣泡水，瓶身的水珠一路滾到她手肘。 「來，喝點水。」她把杯子推過吧檯面，杯底在檯面上滑了一小段才停住，水霧在午後的光裡散成薄薄一層。 夜光接過杯子，氣泡在杯裡往上冒。君如自己那杯沒急著喝，手肘撐在吧檯上，託著腮，視線越過杯沿打量客廳那頭——林萱正蹲著替晨晨穿小外套，一邊低聲哄著什麼，晨晨還扭頭往夜光這邊看，小嘴癟著。 「這孩子黏你黏得緊。」君如歪了歪頭，聲音放得低了些，帶著酒意未退的沙啞，「喂，小光弟弟。」 夜光抬眼。 「你那臺神奇的人形按摩器——」她拖長了尾音，鳳眼半瞇，嘴角勾著笑，「外不外借啊？」 夜光愣了一下。晨晨正好在這時軟軟地攀住他手臂，小臉蹭著他的袖子畫圈，嘴裡嘟囔著「乾爹不要走」。他低頭拍了拍她的背，體內那股合歡功的暖流自發地轉了半圈，順著經脈散開。 他迎上君如那雙拉絲的眼睛，挑了下眉，笑得不緊不慢：「借啊，君如姊開口，哪有不借的道理。」 君如眉毛一挑，顯然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 「不過——」夜光把杯子擱回檯面，身體微微前傾，「這東西操作複雜，我做弟弟的，得在現場親自觀摩指導啊。」 君如的笑僵在臉上。 「要不，」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現在就幫妳在市中心預約間頂級溫泉旅館休息？妳要試，總得有個像樣的地方。」 君如愣了三秒，然後噗地一聲笑出來——笑得太急，氣泡水當場嗆進氣管。她猛地轉身，一手撐著吧檯，一手搧著自己臉前，肩膀一聳一聳地咳，咳到眼角都泛出水光。 「你、你這小鬼——」她邊咳邊指著他，聲音全碎了，「誰跟你去旅館——咳——膽子也太大了——」 夜光從面紙盒抽了兩張遞過去，手背擦過她的手背，觸感溫熱，帶著氣泡水的涼意。君如一把抓過面紙按住嘴角，還在笑，笑得胸口那層薄薄的洋裝布料起伏不停，咳出來的眼淚把眼尾暈得更紅。 「你這小鬼。」她又罵了一次，這次聲音低下來，帶著笑過的啞。 她擦乾眼淚，把面紙揉成團丟進吧檯下的垃圾桶，回過身來時，那張臉上的紅還沒退。她壓低嗓子，像怕被誰聽見似的，湊近了些：「現場觀摩？小光弟弟，你當那是公開展示品啊？」 「不公開展示，」夜光面色如常，「那借出去做什麼？」 君如被這句理所當然的追問噎住，嘴巴張了張，沒接上話。她慌亂地抓起自己那杯氣泡水，低頭假裝研究杯底的氣泡，耳根卻一路燒紅到脖頸，連洋裝肩帶邊緣的皮膚都泛著粉色。 夜光看她這副吃癟的模樣，沒再逗下去，語氣認真了幾分：「說真的，君如姊，那東西我會給每個借的人一套使用規矩，別亂來。」 君如抬起頭，那雙鳳眼裡還盛著微醺的迷離，死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規矩？」她輕哼了聲，把杯子往檯面上一放，有些不服氣地嬌嗔，「你這小鬼連旅館都替人預約好了，還跟姊姊講規矩。」 「旅館是給妳休息用的，」夜光說得坦蕩，「規矩是給東西用的，兩回事。」 君如被他這分清清爽爽的劃分氣笑了，笑完卻沒再反駁。她伸手把空杯倒了扣在吧檯上，杯底敲出一聲脆響，在只剩兩個人的客廳裡格外清楚。然後她傾身向前，手肘壓著檯面，臉湊到幾乎與他平視的距離。 「那我要先試用。」她一字一字地說，目光直直落進他眼裡，「規矩之後你再列。」 夜光正要開口，客廳那頭林萱牽著晨晨走過來，小聲說：「晨晨想睡了，我先抱她上樓。」君如直起身，退了半步，臉上那點紅還沒消，卻已經換回爽朗的表情朝晨晨揮了揮手。 等腳步聲上了樓梯，君如才轉回來，眼裡那點剛才沒收乾淨的興味又浮上來。她沒再多話，直接伸出手掌抓住夜光的手臂，力道不小：「光說不練，跟我來。」 「去哪？」 「道場。」她拉著他往屋子後側走，頭也不回，「試用前，總得先驗貨。」 傍晚的光已經轉成暖橘，別墅後側的健身房兼道場裡，落地窗映著泳池晃動的水光，一片一片貼在天花板上。君如把他推到軟墊邊，自己先踩上去，赤腳踩得無聲，回頭朝他抬了抬下巴：「叫一臺出來，我看看。」 夜光無奈，指尖微動。 牆邊一道銀灰色微光落地，線條冷硬流暢的男體形態瞬間成形，站得筆直，面無表情。君如美眸一亮，繞著那具戰偶轉了兩圈，手掌毫不避諱地按上去，從寬闊的胸口一路探到腹肌，指腹壓下去感受那層擬真皮膚的微小形變。 「做得真像。」她喃喃了聲，回頭瞟向夜光，眼神裡帶著點審視，「它會反抗嗎？會累嗎？」 「不會。」 「那你跟我老實交代，」君如的手還按在戰偶胸口，語氣忽然輕飄飄的，「你自己，有沒有先跟它驗過、試過啊？」 「聽令行事，不會累，」夜光坦然回，「我也沒用過。」 君如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收回手，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戰偶胸口，感受那底下模擬出來的搏動。另一隻手卻背在身後，朝他勾了勾。 「過來。」 夜光走過去。君如轉過身來，仰頭看他，那張臉在暖橘的光裡顯出一種他沒見過的柔軟。她忽然反手一把扯下身上的白袍外套，隨手甩到軟墊邊，露出裡頭貼身的衣物，一七零公分的高挑身形在夕光裡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伸手指向戰偶，又慢慢轉過來，指尖點在他胸口，聲音軟下去，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我不要這具冷冰冰的死物。」 「小光，」她吸了口氣，眼裡蒙上一層水霧，「我要你。我要你親口、親身給姊姊演示一下，這東西到底會些什麼。」 她頓了頓，喉間滾出一句更輕的：「我丈夫長年在外地，我一年到頭，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空虛得快伺候不了自己了。」 夜光看著眼前這個卸下防線的人，沉默了幾秒。他走上前，指尖微動，把戰偶的互動模式調成靜止，然後那雙乾淨的眼睛直直望著她：「君如姊，那我可以親自教妳怎麼用它。要嗎？」 君如僵在原地，白袍堆在腳邊，嘴唇抿得緊緊的，半晌才從喉間擠出一句：「……好啊。」 她咬著下唇，轉身往道場角落的器材室走，回頭丟下一句：「收納匣在裡面，跟我來拿。」 儲藏間又窄又暗，器材的皮革味混著一點灰塵氣。兩人擠在架子之間，身體大面積地貼蹭著。君如伸手去夠上層的匣子，一邊低聲笑，聲音沙啞：「小鬼，姊剛剛其實不是真的在跟你要什麼按摩器……我只是想知道，你手裡突然多出這麼多神秘東西，你這個人，到底能不能讓姊信到最深處去。」 夜光接過匣子放回架上，轉過身，雙手按在她腰側，眼神認真：「君如姊，在我這裡，想用就用，我隨時都在。」 君如嘴角抽了一下，低低笑出聲來，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像在確認他是真人，鬆手時指尖在他下顎多停了一拍，才轉身走出儲藏間。 夜色初上時，門廊燈感應著暗下來的天光自動亮起。君如提著裝收納匣的紙袋站在玄關，衣服已經整理好，脖頸上那點紅還沒退盡。她回頭叮囑：「規矩，你這小鬼回去一條條寫清楚，直接傳給我，一個字都不準漏。」 「好，」夜光點頭，又補了句，「不過用完記得實時回報使用反饋，我好在系統裡做紀錄。」 君如哼笑一聲：「紀錄？你還真當姊姊天天跟你出勤打卡啊。」她走下臺階兩步，忽然停住，沒回頭，聲音在夜風裡揚起來：「下次我來，你要在。」 說完快步上車，警車發動，車燈亮起的一瞬照出她側臉那抹紅。車尾燈消失在社區彎道。 夜光站在門廊燈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君如傳來的兩個字：「規矩。」 深夜，房間裡只剩檯燈的光。夜光坐在書桌前，把「戰偶使用規矩」一條條打進手機，打到一半停下來，刪掉兩句太過像刑事監控的生硬條目，只留下使用時限、實時回報義務與嚴禁外流三條。系統面板在視線角落浮現，提示音清脆：`蕭君如：愛意點 0 → 20/100`，底下跟著一行小字——地下旅館教導日誌開啟。 他盯著那個方框看了很久，往椅背上一靠。臨走那句「下次我來，你要在」還在耳邊，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立下的這些規矩，反倒成了最順手的藉口，替她鋪好了下一次踏進這棟別墅的路。 手機螢幕暗下前跳出君如已讀的提示。夜光靠上椅背，系統面板在他眼角一閃一滅，像在等他決定下一次要不要真的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