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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共 24 章

四幅婚禮畫像

作者:Umi · 本章 3,294 字 · 全作 94,411 字

甬道比想像中更深,暗金色的門在身後闔上時,蝶衣聽見一聲沉悶的響,像什麼東西徹底關死了。她踩在冰涼的石面上,腳心隔著薄薄的鞋底都能感到那股寒意往上竄。髮釵在她掌心一下比一下燙,像是被火燒過又浸了鹽水,震顫的頻率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腕,連帶她整個小臂都在微微發麻。那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甬道那一頭拼命喊她,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近。 甬道兩側的牆壁光滑如鏡,映出她半敞的月白外袍,衣帶鬆鬆垮垮地垂在腰側,還有身後四道沉默的影子。靖走在她正前方,橫著手臂護住她,寬闊的肩背幾乎擋住了半條路,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緊繃,腰間深色布巾繫得牢牢的,步伐穩得像釘在地上。絕貼在她左側,墨黑長袍的袖口微褶,豎瞳在幽暗中泛著冷綠的光,視線掃過牆面每一道刻痕,像在確認這條路沒有埋伏。泉的手扶在她右肩,指節收得有些緊,溫熱的掌心隔著衣料透過來,穩住她微微發顫的步子。夜走在最外側,紅紋外袍的衣擺掃過地面,狐毛袖套蹭過她的手背,那一下輕得像羽毛拂過,卻又像在確認她還在。 髮釵的震顫越來越烈,蝶衣的腳步不由得加快。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甬道裡迴盪,一下一下,和髮釵的震顫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急。甬道到了盡頭,一道薄薄的紙門攔在面前,木框泛著舊色,邊角磨得圓潤,紙面上隱約浮著暗紋,像是被什麼人長年撫摸過,紋路已經模糊不清,卻和她掌心那枚髮釵的刻痕隱隱呼應。 她停下來,回頭望過四人。 靖沒說話,只朝她點了一下頭,眉骨壓得低低的,目光卻穩穩落在她臉上。絕也點了頭,豎瞳微斂,目光始終鎖在紙門上,像是隨時準備出手把那扇門劈開。泉的手從她肩上滑落,溫聲道:「去吧。」夜勾起嘴角,那笑裡沒有平時的玩味,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真,狐毛袖套在他身側微微晃動。 蝶衣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紙門。 門軸幾乎沒有聲音,紙門向兩側敞開,光從門內湧出來,刺得她下意識瞇起眼。那光不是火把的黃,也不是日光的白,帶著一種陳舊的暖意,像從很遠的歲月裡透過來。等她適應了那道光,整個人卻愣在原地。 滿牆的畫像。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從地面一直鋪到屋頂。有畫在絹上的,有畫在紙上的,有畫在木板的,筆觸有的細膩有的粗獷,卻全是同一個女人。有時笑,有時哭,有時低著頭,有時回眸,有時倚在窗邊,有時站在花樹下。每一幅畫裡的她,都穿著同一件白色裙裝,袖口繡著同一個花樣,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刻被反覆記下。 蝶衣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認得那件白裙,認得裙擺上那道細細的銀線,認得畫中女人耳後那枚小小的紅痣——和她自己耳後的位置一模一樣。 身後的腳步聲同時止住,四人齊齊停在門口,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甬道裡的風從她身邊掠過,吹動紙門邊緣,畫像上的女人靜靜地看著她,滿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等了她很久很久。 --- 蝶衣的目光落在第一幅畫上,腳下像生了根。 畫中的女人穿一襲紅底金線嫁衣,袖口繡著纏枝花紋,髮間簪的正是她掌心裡這支髮釵。她身旁立著絕,墨黑長袍,豎瞳幽綠,一手按在她腰側——姿勢和方才甬道裡護住她的樣子一模一樣。畫風古拙,線條粗礪,卻每一筆都扎進她眼底。 第二幅畫裡,她與泉並肩站在月下,銀白長髮的男人微微側首,指尖勾著她垂落的衣帶。第三幅是夜,她坐在他腿上,他低頭湊近她耳畔,唇角那點弧度畫得極淡,卻讓蝶衣心口猛地一縮。第四幅是靖,她被他橫抱在懷裡,嫁衣下擺垂落,他低頭看著她,眉骨壓得很低。 畫中的女人,耳後都有一顆紅痣。 蝶衣下意識抬手按住自己耳後,指尖發涼。掌心的髮釵忽然燙了一下,她低頭,釵身浮現一道道細密刻紋,蜿蜒如藤蔓,和她方才在壁畫上瞥見的契約花紋如出一轍。釵身震顫得越來越烈,像要從她手裡掙出去。 「你們……見過這些畫嗎?」 她的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絕沉默。他站在她左側,目光掃過第一幅畫中自己的臉,眸色沉得看不見底,半晌才開口,聲音低啞:「沒有。」 泉的手從她後腰移開,指尖微微收緊,他盯著第二幅畫,溫和的眉目凝了一瞬:「我也沒有。」 夜在她身後半步,垂眸不語。蝶衣回頭看他,他唇角那點弧度斂得乾乾淨淨,目光落在第三幅畫上,像被什麼釘住了。靖站在她身前,赤裸的上身肌肉緊繃,他看了第四幅畫很久,啞著嗓子說:「夢裡見過。」 蝶衣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回滿牆畫像。畫中的女人每一個都望向她,眼神溫柔而篤定,像在等她想起什麼。髮釵在她掌心燒得發燙,刻紋的熱度順著指縫滲進血脈,和心跳疊在一起。 她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觸向離她最近的那幅畫——絕與她並立的那一幅。 指尖剛碰到畫布,髮釵猛地迸出一道金光,釵身震顫的頻率陡然拔高,整個畫室嗡嗡作響,滿牆畫像像被風吹過,嫁衣的紅在光裡微微晃動。 --- 金光還在牆上跳動,蝶衣已經鬆開畫布,轉過身來。她握著髮釵,指節泛白,一步一步走向四人中間,鞋底踩過地上散落的碎金屑。 她先到絕面前,把手伸出去,攤開掌心。 「畫裡的人是我。」她聲音發抖,卻沒收回去,「我不記得,可是你們都在。」 絕低著眼,看她那隻手,看了很久。他墨黑的袍袖垂著,半晌,才抬起手,掌心覆上去,五指扣緊。「……我在。」他喉間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夢裡的事,我認得一部分。剩下的,記不齊。」 蝶衣轉向右邊,抓住泉的手。泉沒等她開口,先把她冰涼的指尖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裡,收得很穩。「畫上那四道身影,我夢過。」他垂下眼,「細節模糊,只記得跪著,記得妳站在前頭。再多,沒有了。」 她再伸手向夜。夜沉默著,垂在身側的手抬起來,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壓了一下。「我畫了妳這麼多年,」他嘴角動了動,笑不出來,「偏偏沒畫過那張契約。想來是記不得了。」 最後是靖。他握拳的手鬆開,一把將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力氣大得她指尖發麻。「我認得那個跪姿,」他直直看著她,「別的我說不準,但那個跪姿,是我。」 四隻手,一層一層疊在她手背上。蝶衣吸了口氣,把髮釵舉到四人中央。釵身貼近畫牆的方向,刻紋裡滲出一線細細的光,順著釵骨往上爬,像有人從裡頭點燃了它。畫牆上那些婚禮畫像邊緣的花紋同時亮起來,一筆一筆,和釵上的紋路對上,彎折的角度分毫不差。 「你們看。」蝶衣的聲音輕下去。 四人都抬了頭。絕的眉擰著,泉的呼吸慢了一拍,夜別開眼又看回來,靖的下顎繃緊。 髮釵在他們圍攏的掌心之間綻開一層柔光,不刺眼,像隔著薄霧的月色。五個人的影子被那光推到牆上,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壁畫裡那圈契約紋路跟著亮起,一節一節,從牆角蔓延過來,和釵身的光彼此應答,亮得整間畫室都浮著一層淺淺的金。 --- 金光一點一點淡去,像潮水退落,露出畫室原本的底色。蝶衣的指尖還殘著髮釵的餘溫,她將髮釵別回髮間,釵尾貼著髮絲,輕輕一觸。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四人。 絕仍握著她的手,指節收得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泉在右側,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溫熱而安穩。夜站在她身後,指尖從髮釵上滑開,沒說話,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她。靖垂手立在她身前,寬闊的肩背擋住大半視線,像一面牆。 蝶衣的眉眼彎起淺淺的弧度。 「我不怕,」她說,聲音輕軟,卻沒有半點猶疑,「因為你們在。」 絕的豎瞳微微斂了斂,沒鬆手。泉低低地「嗯」了一聲。夜在她身後勾起嘴角,那笑裡沒有平日的玩味,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安定。靖沒說話,只朝她點了一下頭,目光穩穩落在她臉上。 蝶衣的心口暖暖的,像被人用掌心捂著。 她正要再說什麼,眼角卻忽然掃過畫室角落。那處牆面在金光散去後,浮現一道暗紋,細細的,像被什麼人用指甲劃過,隱約勾出一道門的輪廓。紋路極淺,若不仔細看,幾乎要錯過。 蝶衣的動作頓了頓。 髮釵在她髮間微微發熱,釵尾的刻紋像是被什麼牽動,輕輕顫了一下,方向正對著那處角落。那熱度不燙,卻帶著一種催促的意味,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後等著她。 她沒出聲,只默默將視線收回。四人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神色各異,卻都沒開口問。絕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緊了緊,像是在說「我在」。泉的呼吸頓了一拍,隨即恢復如常。夜的狐毛袖套微微晃動,眼底掠過一抹審視。靖的眉骨壓了壓,目光掃過暗紋,又落回她臉上。 蝶衣將髮釵的熱度壓在心底,沒有急著去碰那扇隱形的門。她只是站在四人中央,感受著他們各自的溫度,目光與他們一同落在角落那道暗紋上。 髮釵的熱度沒有消退,像一顆小小的火種,靜靜地在她髮間燃著,指向那處還未開啟的門。
Umi

另有《花蝴蝶的心意》《女皇的大米蟲老公是個好色大魔王》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