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荒徑在腳下綿延,兩側是斷壁殘垣,風從坍塌的牆縫間灌進來,裹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塵腥味。蝶衣握著髮釵,指腹摩過釵身那些細密紋路,微微發燙,像有什麼在裡頭應和著什麼。 靖走在她前頭半步,寬闊的背脊擋去大半視線,腰間那條深色布巾被風掀動,露出一截緊實的腰線。他沒回頭,腳步卻放得穩,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替她探路。 廢墟入口的石階出現在前方,黑帝斯就立在那裡。玄黑外袍的銀紋在暮色裡泛著冷光,他垂著眼,像等了很久,見他們走近才抬眸,目光越過靖的肩頭,落在蝶衣身上。 「髮釵在發燙吧。」他說,語氣淡得像在敘述天氣。 蝶衣下意識收攏五指,釵頭那一點亮光從指縫間漏出來。她沒答話,腳步卻頓了一下。靖已經停住,整個人橫在石階前,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要做什麼,在這裡說。」靖的聲音硬得像石頭。 黑帝斯沒看他,目光仍鎖著蝶衣。「那支髮釵上的刻紋,跟契約的紋路是同源的。妳應該已經察覺了。」他微微側身,讓出身後那道幽暗的入口,「有些東西,只有在那邊才看得見。」 風從廢墟深處鑽出來,帶著一股涼意。蝶衣握著髮釵,釵身的溫度又高了些,像是被什麼牽引著。她抬頭看了靖一眼,他側過臉,下頷線條繃得死緊,沒有讓開的意思。 「靖。」她輕聲喚他。 他沒動,視線死死釘在黑帝斯身上,半晌才啞聲開口:「妳不用什麼都聽他的。」 「我知道。」蝶衣走上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那塊肌肉繃得發硬,她的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像安撫,「可是髮釵在叫我過去。」 靖的呼吸頓了一拍。他回過頭看她,眼底翻湧著什麼,最終還是壓了下去。他讓開半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在這裡等。」 蝶衣點了下頭,越過他身側,踩上石階。黑帝斯沒有多話,轉身便往廢墟裡走,玄黑外袍的衣角在風裡翻動。蝶衣回頭看了一眼,靖站在原地,雙拳握緊,指節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背影。 她轉過身,跟著黑帝斯的腳步踏入那道幽暗的入口,碎石荒徑在身後一寸一寸被黑暗吞沒。 --- 廢墟裡沒有一絲風。石殿的穹頂塌了半邊,暮色從缺口斜斜篩落,照在滿地碎瓦與焦黑的柱身上,空氣裡浮著灰與舊木頭燒過的澀味。蝶衣跟著黑帝斯穿過一道歪斜的門框,腳底踩到細碎的沙石,沙沙作響。 殿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面被磨得發亮,像有人長年在那裡伏案。黑帝斯沒有多說一個字,玄黑的袖口一掃,一本契約書便攤開在桌上,紙頁翻動,停在一頁空白。 「過來看。」他側過身,讓出位置。 蝶衣走近,掌心那支髮釵忽然燙得厲害,像被什麼吸住。她還沒反應過來,髮釵便自她手中浮起,懸在紙頁上方半寸,釵身的刻紋亮起一線細光。光落下去,和頁緣的花紋咬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像本來就該嵌在那裡。 「這……」她湊近了些。 空白頁上開始滲出墨痕。一筆一畫,緩慢而清楚地浮出字來,是她的名字。蝶衣兩個字寫得端正,收筆的地方微微上挑,像寫的人很篤定。 「我的字。」她脫口道,聲音發緊。 黑帝斯垂眼看她,那雙眸子在昏光裡深不見底。「是妳的字,」他說,語氣不急不緩,「但不是妳寫的。」 蝶衣愣住。「什麼意思?」 「這筆跡是妳的,落筆的力道、轉折的習慣,都是妳。」他伸出一指,點在紙頁邊緣那圈花紋上,「可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妳已經不記得自己在寫什麼了。名字從妳身上被拿走,寫進這張紙裡,妳才成了現在這個迷迷糊糊、連自己是誰都答不上來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喉間乾得發不出聲。紙頁上的墨跡忽然開始變淡,像被水浸過,一筆一畫地散開、模糊,最後連收筆那一挑也化進紙裡,空白重新漫回來。 「等等——」蝶衣伸手去抓那頁紙。 指尖卻直接穿了過去,紙面涼得像一層薄霧,什麼也碰不到。同一瞬間,懸著的髮釵失了支撐,從半空直直墜落,喀地一聲砸在石桌上,滾了半圈,停在她手邊。 --- 「髮釵是契約之鑰。」黑帝斯的目光落在橫躺桌邊的釵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妳每收回一塊記憶碎片,它就會亮一分。等碎片齊了,妳會想起自己是誰。」 蝶衣喉頭發緊,指尖碰到釵身又縮回。「那……那又怎樣?」 「不怎樣。」黑帝斯低笑一聲,「只是等妳想起來了,就會明白這四人對妳而言不過是契約上的附帶品。那點羈絆,到時只會礙著妳。」 「我現在就認得他們。」蝶衣猛地抬頭,聲音發顫,「我認得絕的眼睛、泉的溫度、夜的笑、靖的手掌——這怎麼會是束縛?」 黑帝斯冷笑,袖口銀紋在暮光裡一閃。「妳連自己的名字都握不穩,還敢說認得誰?」他指尖輕叩石桌,叩聲在空殿裡迴盪,「妳連『蝶衣』兩個字都穿不過那張紙,憑什麼說妳認得他們?」 蝶衣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方才穿透紙面的那隻手,指尖還殘著一點冰涼的觸感。那頁空白像一層薄薄的膜,隔在她和名字之間,隔在她和「自己是誰」之間。 她想起方才那一瞬。指尖觸到紙面時,那兩個墨字明明浮出來了,她幾乎要看清筆畫的走勢,可下一秒就化散成煙,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沒留住。她連自己名字的形狀都記不得,憑什麼篤定地說她認得誰? 她伸手,慢慢握住髮釵。釵身仍有些溫熱,刻紋貼著掌心,像在回應她的心跳。那溫度沿著指腹往上爬,鑽進手腕,鑽進她空蕩蕩的記憶深處——那裡有個模糊的影子,白衣,長髮,跪在什麼人面前,低著頭,雙手捧著什麼。蝶衣看不清那影子的臉,卻認得那影子跪姿裡透出的那股倔勁。 「……我不信。」她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指節卻收得更緊,釵身幾乎陷進掌心的肉裡。她不信找回記憶就得離開他們,不信那四個人對她而言只是「附帶品」。可她說出口的話,連自己聽著都覺得虛。 黑帝斯沒有動,也沒有惱。他垂眼看著她握釵的姿勢,嘴角那點弧度淡淡的,像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 「那就找回記憶再來跟我說。」他說完,袖袍一拂,契約書無風自動,闔上,頁緣的花紋黯淡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蝶衣沒有回話。 她把手從石桌上收回來,指節還殘著方才按在紙面上的涼。黑帝斯也沒再開口,只是垂著眼,像在等她多問一句。她偏不問。她轉身,紅紋外袍的下襬掃過石地,腳步踩得比平常重,走出殿門時肩膀撞了一下門框,疼得她齜牙,卻沒停。 外頭的霧比進來時更濃了。廢墟的斷柱在灰白裡只剩幾截模糊的輪廓,像被誰擦掉了一半。 靖就站在荒徑起點那兒,赤裸的上身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氣,腰間那條深色布巾緊得勒出腰線。他一看見她,大步跨過來,一隻手穩穩扶住她手臂。 「站穩。」他低頭看她臉色,眉擰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只道:「回去。」 蝶衣「嗯」了一聲,聲音軟得幾乎散在霧裡。她本來想擠出個笑,嘴角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索性低下頭,跟著他的腳步走。 靖的手沒鬆,掌心熱得像剛從火邊離開,隔著外袍的布料都燙。他走得很慢,慢到不像他平時的步伐,明顯是在遷就她發軟的腿。蝶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頭。 廢墟在她身後立著,霧從斷牆的缺口裡滲出來,一層一層往上爬。她盯著那扇她剛走出來的門,門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怎麼了?」靖順著她的目光回頭,聲音壓低。 「沒事。」她搖頭,把臉轉回來,「就是……覺得那裡面好冷。」 靖沒有追問。他只是把扶著她手臂的手往下挪了挪,改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脈搏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她還暖著。「冷就別看。」他說,「走了。」 蝶衣跟著他邁步,髮間忽然一燙。那支釵貼著她的髮根,熱度細細地滲進頭皮,不痛,卻清楚得讓人沒法忽略。她抬手碰了一下釵身,指尖縮回來,什麼也沒說。黑帝斯方才那些話還在耳邊打轉,她把它們壓下去,壓到很深的地方,深到連自己都不想翻。 荒徑上的土是乾的,踩下去會揚起細灰。靖走在前頭半步,替她擋掉大半的風。他的背很寬,肌肉隨著步伐起伏,霧氣貼在他肩胛上,匯成小小的水珠往下滑。 「靖。」她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在門外站多久了?」 「沒算。」他側過臉,銀灰的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反正也沒別的地方好去。」 蝶衣抿了抿嘴,沒再接話。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捏住了釵頭,拇指在上頭一下一下地蹭,蹭得那點熱意慢慢勻開。 靖牽著她往回走,荒徑在腳下延伸,廢墟在她身後一寸寸沉進霧裡,最後連輪廓都化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