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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共 24 章

花妖傳

作者:Umi · 本章 5,326 字 · 全作 94,411 字

夜剛把外袍攏好,指尖還勾著衣帶沒繫上,門縫那頭的光暈忽然被一層冷霧壓了過去。霧不是從外頭飄進來的,是從門框底部倒捲,貼著地面爬,一路漫過榻榻米,把房裡殘留的硫磺味都壓成一股說不出的寒。 蝶衣下意識把長袍往身上攏緊,衣襟攥進掌心。 霧在房中央聚攏,先是一道模糊的輪廓,再是肩、髮、袖口那圈銀紋。黑帝斯站在原地,像本來就該站在那裡,玄黑外袍垂得筆直,連衣角都沒沾上一點霧氣。他抬手,掌心朝上,兩冊泛黃的線裝古籍憑空託了出來,冊封燙金,四個字在昏光裡亮了一下——花妖傳。 靖第一個站起來,肩背一橫,把蝶衣擋在後頭,嗓音壓得極低:「你又來。」 「我來送書。」黑帝斯連眼皮都沒抬,目光越過靖,直直落在蝶衣臉上,「不是來搶人。今晚還輪不到我。」 夜從側邊踱了半步,桃花眼瞇著,笑意沒到眼底:「說得好聽。上回也是這副樣子,結果呢?」 黑帝斯沒接話。他把上頭那冊往前一拋,書在空中自己翻開,紙頁嘩啦作響,落到蝶衣膝前時已經攤平。蝶衣縮了一下,見書沒再動,才慢慢低頭去看。 左頁是一幅工筆畫像,畫中女子一身赤紅鳳羽織成的華服,眉目張揚,唇角帶笑,鳳凰花似的顏色從她袖口一路燒到裙襬。旁邊小字寫著:鳳凰花妖女皇,莫離。右頁並排兩幅,一幅是銀甲麒麟神祇司蒼嵐,一幅是青木纏身的神木神祇炎司雅,兩人都側身向著莫離,像在等她開口。 「先看。」黑帝斯的聲音從霧裡透出來,不急不緩,「看清楚妳自己寫下的故事。」 蝶衣的指尖懸在紙面上方,猶豫了一瞬才碰下去。紙面微燙,像剛從火邊拿開,那點熱順著指腹往上爬,爬到手腕就散了。 「我寫的?」她聲音發虛。 「冊子是妳的。字也是。」黑帝斯袖手站著,霧氣在他腳邊緩緩流轉,「畫裡那個莫離,妳不覺得眼熟?」 蝶衣沒答。她低頭盯著攤在膝上的第一冊,書頁映出莫離的臉,與她竟有三分相似。 --- 蝶衣把書冊往膝頭挪正,盤起腿坐直了身子。紙頁貼上指腹時透出一股微燙,像剛從日頭底下收回來的。她翻過一頁,又一頁。 左邊的圖畫裡,莫離一身素白,站在兩道身影之間,一個執劍,一個捧琴。畫旁蠅頭小楷寫著三人如何因一紙契約綁在一處,如何轉過一世又一世,總在快認出彼此的時候被拆散。 「三生三世……」蝶衣小聲念出來,指尖順著字行往下滑,「每次都要重新來?」 絕側坐在她右後方,垂著眼隨她的視線看,沒答話。泉跪坐她左側,眉心擰著,讀得比她細,一頁還沒看完便已翻回前頭對照。靖蹲在她身後,下巴幾乎擱到她髮頂,看圖多過看字,時不時「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夜俯身越過她肩頭,紅紋外袍的衣角垂到她手背上。 再往後翻,紙色轉深。莫離站在祭壇前,面前攤著一張契約,字是血紅的。她咬破指頭,一筆一畫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旁註小字:以魂為契,散魄封魔,自此三生不得聚。 蝶衣喉頭一緊,脫口道:「她為什麼要自己簽下那種東西?」 話音落下,屋裡的霧氣好像凝了一瞬。 絕抬眼。泉也抬眼。兩道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短得像刀鋒擦過,隨即各自移開。絕的指節在膝上輕輕一收,泉則把書角按住,不讓風掀頁。 「怎麼了?」蝶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沒事。」泉聲音很平,「往下看。」 夜伸手過來,替她把頁角翻過去。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多停了那麼一瞬,指腹壓著符文邊緣,溫度比紙還暖。「這故事我好像在哪聽過。」他低聲說,尾音帶著點笑,卻不像在開玩笑。 蝶衣沒聽清,側過臉想問,袖中忽地一燙。她縮了下手,髮釵貼著腕骨那截燙得明顯,像有人拿火折子隔著布料燎了一下。她隔著袖子按住釵身,那點熱才慢慢退下去。 「夜,你剛說什麼?」她回頭。 夜已經直起身,桃花眼半闔著,像在心裡翻找什麼,末了只擺擺手:「記岔了。」 蝶衣將信將疑,把書翻到最末。最後一頁沒有圖,只密密寫著莫離散魄那夜的經過,字到後半段越來越淡,像寫的人力氣用盡了。她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紙面。 頁角有一行極淡的墨跡,被誰用力擦過,紙面起了毛,可筆畫的凹痕還在,隱約看得出是幾個字,卻怎麼也認不全。 --- 蝶衣抬眼,黑帝斯已經把第二冊擱到她膝上。冊封上「花妖傳」三個字與第一冊一模一樣,連墨色深淺都像同一支筆寫的。 她掀開封皮。開篇不是故事,是一段記述——莫離禪位,傳位於義妹小茉莉。冊中寫得清楚,小茉莉為新一代女皇,其後宮有四名夫君。 蝶衣一行行念下去,聲音起初還穩:「夜……」她頓了頓,眉頭蹙起來,「泉……靖……絕。」 越念越小聲。念到最後一個字,她猛地抬頭,目光在四張臉上來回掃。冊上那四行小字寫得明白——四人亦為前女皇莫離的四大護法。 夜先笑出聲,那笑卻沒到眼底,嘴角提起來又僵住。「這什麼意思?」靖直接開口,聲音粗了半截,蹲著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泉垂下眼,長睫在眼下壓出一小片影,指節悄悄收緊,沒接話。 絕只盯著黑帝斯。那雙幽綠的鳳眼裡沒有一絲波動,卻比任何質問都沉。 「說話。」靖的聲音壓低了。 黑帝斯不答。玄黑外袍的袖口抬起來,朝蝶衣膝上那冊書指了指,示意她繼續翻。 蝶衣的手停在頁邊。她看看夜,夜臉上那點慣常的玩味已經淡得看不見了;看看泉,泉仍低著眼,像在心裡把什麼東西一塊一塊拼;看看靖,靖的眉擰成一團,直愣愣回望她,倒像要她給個說法;最後看絕,絕沒看她,視線還鎖在黑帝斯身上。 霧氣從窗縫裡漫進來,繞著幾人的腳邊打轉。蝶衣把冊子往懷裡收了收,指尖卻沒離開書頁。她翻過一頁,又翻一頁,那四個名字在字裡行間反覆出現,夜、泉、靖、絕,一筆一畫都像刻上去的。 「你們……」她咬了下唇,聲音軟下去,「你們曉得這件事嗎?」 沒人應。夜的桃花眼眯了眯,轉開臉去;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泉抬眼看了她一瞬,又落回冊上;絕的肩線繃著,冷冷吐出兩個字:「不知。」 黑帝斯負手站著,目光深不見底,也不催。 蝶衣捧著第二冊,目光在書頁與四人間來回,指尖停在「四大護法」四字上。 --- 靖的動作快得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他長臂一撈,直接把蝶衣連人帶書捲進懷裡,寬厚的胸膛貼上她的背,下巴抵在她髮頂,粗聲粗氣地開口:「什麼後宮,我聽不懂這個。」 他的手臂收得緊,蝶衣整個人陷在他懷裡動彈不得,膝上的書冊被擠得貼住胸口,紙頁邊角硌著她鎖骨的位置。她心跳猛地加快,幾乎能聽見自己胸腔裡砰砰作響的聲音。 「靖……」她小聲喚,聲音被悶在他懷裡,軟軟的像貓叫。 夜卻在這時俯身湊了過來,一手撐在蝶衣膝側的榻沿,整個人壓低,嘴唇幾乎貼上她耳廓。他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帶著玩味:「女皇?那我豈不是要爭寵了。」 他的氣音掃過她耳後,蝶衣耳根一麻,下意識往靖懷裡縮了縮。夜看見她這個反應,笑意更深,桃花眼彎起來,卻沒立刻退開。 「夜,」泉的聲音從側邊響起,沉穩而低柔,帶著勸阻的意味,「別嚇她。」 他伸手按住靖的手臂,指尖微微收緊,目光越過蝶衣落在夜臉上,語氣平緩卻堅定:「她已經夠亂了。」 靖沒鬆手,但臂上的力道稍微放軟了些,低頭看了懷裡的蝶衣一眼,粗聲哼了哼。 絕始終沒動。他立在蝶衣正後方,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直直落在門邊的霧影上。室內靜了一瞬,他才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拿這書出來,是要她選,還是要我們認命?」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滿室曖昧的沉默。蝶衣從靖懷裡微微仰頭,視線穿過四人交錯的身影,落在黑帝斯身上。霧氣從窗縫漫進來,在他玄黑外袍周圍纏繞,他負手立著,面容隱在光影交界處,隔著霧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定定地望過來。 蝶衣被夾在四人中間,書冊貼著胸口,心跳快得自己都聽見。她從靖的手臂間探出頭,正對上黑帝斯隔著霧氣望來的目光。 --- 黑帝斯跨出半步,霧氣像被誰按住似的,貼著地面沉了下去。爭執聲跟著斷了。 他沒有提高聲音,可每個字都壓過整間房:「早讓妳知道記憶沒用。妳必須自己想清楚心意,自己做出抉擇。」 他的目光越過靖的肩,直直落在蝶衣臉上。那雙眼睛深得看不見底,卻沒有半點催促的意思。 「妳想與他們四人在一起?」他頓了頓,玄黑外袍的袖口垂著,一動不動,「還是要自由之身?」 蝶衣的呼吸卡在胸口。自由之身——這四個字像有人往她耳裡塞了一顆石子,沉甸甸地往下墜。她想起月臺,想起那扇寫著她名字的符文門,想起自己本來是要走出去的。 「想通自己要什麼,」黑帝斯補上最後一句,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記憶自然會拼湊齊全。」 話落,室內靜得能聽見窗縫那點風。 靖的手臂還圈在她腰側,肌肉繃著,卻沒收緊,也沒放開。蝶衣感覺到他低下頭,鼻息掃過她髮頂,像在忍什麼。泉半跪在左側,垂著眼,那雙淡金的眸子藏在長睫後頭,看不出在想什麼。夜收起了笑,桃花眼難得平著,視線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移。絕立在她正後方,她看不見他,只曉得那身冷意沒退,卻也沒有出聲。 四個人,誰都沒有替她答。 蝶衣張了張嘴。第一個音還沒成形就散了。她想說「我要自由」——可那四個字到了舌尖,竟像咬著一團棉花,吐不出來。她想說「我要留下」——心口卻又猛地一縮,像有什麼在裡頭扯了一下,提醒她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她低頭,看見自己攥著書冊邊緣的手,指節泛白。墨黑長袍裹在身上,衣料貼著肌膚,涼得清楚。髮釵在袖中微微發燙,一明一滅,像在替她數著什麼。 「我……」她又試了一次,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黑帝斯沒有逼她。他只是站著,霧影在他腳邊慢慢凝實,那張臉在昏光裡顯得格外深。半晌,他微微偏頭,像在等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蝶衣的視線從他臉上滑開,落到膝上那冊花妖傳。冊頁還停在她方才翻到的地方,莫離兩個字靜靜躺著。她忽然很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連自己都不認識的話。 她跪坐著,一動也沒動。書從膝上滑落一吋,紙頁擦過衣料,發出極輕的一聲。四雙眼睛都停在她臉上。 --- 黑帝斯沒等她開口。他抬手,那兩冊書自蝶衣手中浮起,紙頁在半空中翻過幾下,像被無形的手輕輕合攏,飄回他掌中。 蝶衣指尖追著書角伸出去,卻只碰到一縷涼意。霧影自他腳下湧起,連同書冊一起裹住,轉眼淡去,他整個人像從未站在那裡一樣,只剩聲音從霧裡飄出來:「不急。想清楚了再說。」 門邊符文重新亮起,仍是那個「夜」字,幽幽地浮在木紋上,一閃一閃,像在等著誰去推開。 室內靜了一瞬。靖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粗聲說:「妳不想答就別答,沒人逼妳。」他語氣硬邦邦的,眼底卻小心得很,像怕把她問哭。說著膝蓋往前挪了半寸,又補一句:「那傢伙最會唬人,妳別把他那些話當真。」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底氣不足,撓了撓後頸,別開臉去。 泉覆上她攥著書角的手,掌心溫熱,低聲問:「要不要先歇一會?」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打著圈,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見她沒應聲,他也不催,只是把她的手從書角上一根一根指頭掰開,替她揉了揉攥得發僵的指節。 蝶衣沒答。她盯著黑帝斯消失的方向,那裡霧氣還沒散盡,一抹墨黑的尾端正往門縫裡縮。她忽然伸手,一把抓過去。 指尖觸到冰涼的霧,像握住一團潮濕的空氣。她用力收攏五指,霧從指縫裡散盡,什麼也沒抓住。她不信,又往前探了半步,膝蓋在席上蹭出聲響,整個人幾乎要撲進那扇門裡去。 「蝶衣。」泉低低喚了一聲,手還扣著她的腕沒放。 她沒回頭,手在半空中懸著,五指張開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慢慢垂下來。掌心空空的。她收回手,低頭攤開來看,掌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縷極淡的墨香,若有若無地纏在指尖上,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靖仰著臉看她這副樣子,喉頭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手搭上她的膝蓋,掌心粗糲,沉甸甸地壓著,像在告訴她人還在。 夜在床柱邊換了個姿勢,抱臂的力道鬆了些,那點慣常的笑意沒回來,目光卻從蝶衣空著的手心,慢慢移到門邊那個「夜」字上。他沒說話,只是用指節在柱上輕叩了兩下,聲音很輕,像是把什麼話先壓進了喉嚨裡。 絕仍擋在門邊,背脊繃得筆直,視線在黑帝斯消失的門縫與蝶衣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後冷冷地哼了一聲,卻沒開口。室內靜得能聽見窗縫那線風聲,一來一去,把那一縷墨香吹得若有若無。 --- 夜先動了。他從床柱邊直起身,紅紋外袍隨意攏了攏,走到門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她,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終於回來一點,卻比平時淺得多。 「下一關在我那兒。」他聲音壓得低,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不過妳若改變主意,跟我說一聲就行。」 蝶衣沒應聲,只把膝上的手收緊了些。夜看了她一瞬,沒再等,推門出去,門外那道「夜」字隨著他的身影一閃,又暗回原樣。 絕走到她身側,彎腰替她把滑落的墨黑長袍攏回肩上,動作不輕不重,指節擦過她肩窩時停了停。「先歇著。」他只說這三個字,便直起身。 泉把最後一隻茶盞放回几上,走過來把月白外袍替她披正,衣襟理得整整齊齊,才低聲道:「我們就在外頭,有事喊一聲。」 靖坐在門檻上,背對著她,肩膀寬得像堵牆。「我不走。」他甕聲甕氣地丟下一句,連頭都沒回。 蝶衣誰也沒留。她看著絕與泉一前一後出去,門合上,腳步聲順著廊道遠了,最後連靖那點粗重的呼吸也挪到了門外,只剩她一個人坐在被褥中央。 室內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她把手從袖裡抽出來,掌心裡躺著那支髮釵,釵身還微微發燙,貼著皮膚像有話要說卻說不出口。她低頭盯著釵尖那點光,忽然覺得喉頭堵得慌。 「我又不知道要選什麼。」她對著釵子小聲說,聲音軟得像要化掉。 釵尖的光閃了一下,明明滅滅,像在笑她笨。 蝶衣抿了抿嘴,把釵子翻過來看,又翻過去,什麼也沒看出來。她想起黑帝斯臨走前那句「想通自己要什麼」,越想越亂,索性把臉埋進膝蓋裡,悶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把釵子按在胸口,讓那點餘溫貼著心口跳。 她抬眼望向門口。 門上那道「夜」字比方才亮了一些,一明一滅,像在等她。
Umi

另有《花蝴蝶的心意》《女皇的大米蟲老公是個好色大魔王》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