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衣推開門。 門後沒有符文。沒有浮在半空的字,沒有發燙的印記,連牆上該有的規則都沒有。紅紗從屋頂垂到地,一層疊一層,被不知哪來的風拂得輕輕晃。壁間浮著幾團幽綠的狐火,浮沉無聲,把整間屋子照成半夢的顏色。中央一張暗紅軟榻,除此之外,只有一扇緊閉的木門,和角落一道細窄的暗門,窄得只容一人側身。 蝶衣站在門檻上,攥著髮釵的手鬆了半分,又收緊。 夜倚在軟榻邊,紅紋外袍鬆鬆攏著,狐尾垂在榻沿,尾尖輕輕掃過地面。他沒看牆,沒看符文,只看著她。 「過來。」聲音很輕。 蝶衣走過去,腳步比她想得慢。走到他面前,夜抬手,指尖碰上她肩頭,把泉那件月白外袍從她肩上解下來,動作不急,布料滑落時帶著一點涼意。他把外袍疊好放在榻尾,然後抬眼看她。 「想留還是想走?」 蝶衣愣住。 她以為會有一行字浮出來,以為會有十次、幾次、穿什麼、做什麼,以為他會像前幾關那樣笑著把規則念給她聽。什麼都沒有。只有他問的這句話,和他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喉頭忽然堵得慌。眼眶一熱,她趕緊別開臉,把髮釵攥得更緊,釵身硌著掌心。 「你不問我為什麼來?」她聲音有點抖。 夜低低笑了一聲,那笑不像平常帶著玩味,倒像是把什麼東西收進了喉底。「問了,妳也只會說不知道。」他偏了偏頭,狐火映在他眼裡,一明一滅。「這次讓妳先選。」 蝶衣站著沒動。身後那扇木門就在幾步遠,門板上的紅紗被風掀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紋。她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她沒往門走。她走到軟榻邊,坐了下來。 狐火在她腳邊浮沉,貼著她的腳踝繞了半圈,不燙,像什麼活物在探她的體溫。她低頭看著那團綠光,肩膀慢慢塌下去。 夜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把她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他的指腹擦過她的耳廓,順著鬢角滑下去,最後停在她耳後那塊皮膚上,多停了一息。蝶衣沒躲,只覺得那一小片地方被他按著,慢慢熱起來。 紅紗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狐火拉長,兩道影子疊在一處,分不出誰是誰的。 --- 夜的手還停在她耳後,蝶衣掌心裡的髮釵忽然燙起來。 那熱來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把釵子擱在炭火上烤。她「嘶」了一聲,五指一鬆,髮釵落在地上,叮地一響,滾了半圈,釵尖穩穩指向角落那道窄暗門。門縫裡沒有光,可釵尖那一點卻亮著,一明一滅,像在叫她。 「夜……」她回頭,夜已經直起身,狐尾垂著,沒攔她,也沒說話。 蝶衣蹲下去撿釵,指尖剛碰到釵身又被燙得縮回來。她乾脆不撿了,起身朝暗門走。門比她想的輕,一推就開,裡頭是間窄小斗室,一股舊紙與墨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踏進去,愣住了。 四壁全是畫。密密麻麻,從地面掛到頂,沒留半塊空牆。畫裡的人都是她——伏在案上寫字的她,側著頭梳髮的她,蜷著身子睡著的她,還有幾張是她自己都記不得的模樣:站在一片花海裡回頭笑,手裡捏著什麼東西,眉眼比現在的她沉靜得多。 蝶衣一張一張看過去,腳步越走越慢。畫上的人穿著她沒穿過的衣裳,梳著她沒梳過的髮,可那張臉分明是她。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幅,紙面微微起毛,邊角泛黃,看得出年頭不短。 斗室中央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攤開一本手記,狐火映著,墨跡亮得發光。她湊過去,字跡密密麻麻,一頁接一頁寫著尋人的紀錄:哪一年、哪一關、聽誰提過一個穿白衣的女子;路線畫得歪歪扭扭,旁邊還批註著「此路不通」「問過,無人識」。翻到後面,字越寫越急,有些地方墨都糊了,像寫的人手在抖。 「你都看見了。」 夜的聲音從門框那兒傳來。他沒走進來,就倚著門框站著,紅紋外袍敞著,狐火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明暗暗。 蝶衣捏著手記的邊角,抬頭看他:「這些……是你畫的?」 「憑記憶畫的。」夜走進來,腳步很輕,「有些是夢裡見到的,醒來就趕緊記下,怕忘。畫得不像,畫了幾百張才勉強留住一點。」 「你一直在找我?」 「找了很久。」他在矮几另一邊停下,目光落在攤開的手記上,「這裡頭記的,都是我以為自己忘掉、卻反覆夢見的事。寫下來的時候我還笑自己,怎麼會夢見一個沒見過的人。」 蝶衣喉頭發緊,低頭又翻了兩頁。手記最後一頁只寫了半行,筆畫拖得長長的,像寫到一半停住了。 夜在矮几旁蹲下,隔著那本攤開的手記看她。狐火浮在兩人中間,把他眼底那點認真照得無處可藏。 --- 蝶衣捏著手記的邊角,抬眼看他。「你早就知道四大護法的事,為什麼不說?」 夜沒有立刻答,狐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說了,妳就會用別人的眼睛看自己。」他伸手,把攤開的手記合上,推到矮几邊緣,「我想看妳自己走到我面前,不是被誰的安排推過來。」 蝶衣喉頭那點發緊忽然鬆了,鬆得她有點想哭。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那你等很久了吧。」 「很久。」夜站起來,俯身靠近,動作慢得不像他。他的唇先落在她額角,停了一拍,像在等什麼。蝶衣沒退,反而伸手抓住他敞開的衣襟,把自己往他那兒送。 吻落下來的時候很輕,輕得她幾乎要踮腳去追。夜的手掌貼上她後腰,把她整個人按向自己,另一手撐在她耳側的牆上。畫像在牆上微微晃,狐火被兩人的影子壓得低了一低。 「夜……」她從吻裡漏出聲。 「嗯。」他應得低,唇移到她頸側,「再叫一次。」 「夜。」她乖乖叫了,聲音軟得自己都臉熱。夜低笑,手掌從她腰側滑進黑袍底下,貼著皮膚往上,摸到肋邊時她整個人縮了一下,又主動挺回去。衣料一層層鬆開,堆在腳邊,他的紅紋外袍也落了地。 夜把她抱到軟榻邊,讓她背抵著牆,分開她的腿。進入的時候他慢,一寸一寸地頂進去,每進一分就低喚一聲她的名字。「蝶衣。」「蝶衣。」像在確認她真的在這裡。她小穴被撐得發脹,淫水順著往下淌,她只能把臉埋進他肩窩,一聲一聲應:「在……我在……」 他動起來,起初是磨,磨得她腰都軟了,後來節奏加快,肉體拍擊聲混著黏膩水聲在斗室裡響。狐火燒得比方才更亮,映得滿牆畫像浮動起來,一張張都是她。 「這次,」夜俯在她耳邊,氣息燙得她耳廓發麻,「總算不是我夢裡。」 蝶衣被這句話撞得心口一酸,腿卻把他夾得更緊,聲音斷成一片:「你、你別再夢了……我在這……」 他應了一聲,動作又沉又穩地把她送到頂點。她腰塌下去,小腿一陣陣發顫,伏在他胸前喘得說不出話,只聽得見自己心跳撞著他的。 狐火漸熄,滿牆畫像只剩輪廓。夜的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掌心溫熱,順得很慢。 --- 蝶衣伏在夜胸前,喘息還沒完全平復,狐火在牆角跳了跳,把她眼底的恍惚照得忽明忽暗。夜的手掌貼著她的背,順著脊椎慢慢往下撫,力道輕得像在哄一隻倦極的貓。 「起來吧,」他低聲說,「門該開了。」 蝶衣撐起身子,衣袍散在腳邊,她伸手去撈,夜先一步把紅紋外袍撿起來,抖開,披到她肩上。他垂著眼替她把衣襟攏好,指尖在她頸側停了一瞬,才蹲下去從地上拾起那支髮釵。 釵身在他指間轉了半圈,夜蹙起眉,指腹順過釵尖時頓了一下。 「這釵子剛才燙得不對勁。」他把釵插回她髮間,動作很輕,「不是普通的暖,是發熱。妳留意點。」 蝶衣抬手碰了碰釵尾,餘溫已經褪得差不多,只剩一點微涼。她想起方才在斗室裡釵身那陣劇顫,指尖縮了一下。 「夜,」她抬眼看他,「你手記裡尋人的路,為什麼停在半途?」 夜斂著眸,狐火在他眼底晃了晃。他沒有立刻答,過了一陣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因為妳自己走進來了。」 蝶衣張了張嘴,想追問,他卻已經轉身,推開廊道盡頭那扇門。門軸轉動的聲響沉悶,門上符文還沒成形,墨色筆畫在木紋裡浮浮沉沉,隱約勾出一個「靖」字的輪廓。 「下一關是狼的地盤。」夜側身讓出門,狐火只剩廊道裡最後一盞,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他性子直,不會拐彎,妳別怕他。我在外頭等妳出來。」 蝶衣握緊髮釵,釵身在她掌心微微發涼。她跨過門檻,腳踩上廊道冰涼的石面,暗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她回頭。 夜靠著牆,雙手抱胸,已經闔上眼。最後一盞狐火在他身側跳了跳,像嘆了一口氣,然後一盞一盞暗下去,他的輪廓沉進陰影裡,只剩下門上那個「靖」字,筆畫隱約,浮著一層極淡的光。 蝶衣轉過身,朝廊道盡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