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和殿偏殿裡爐火燒得正旺,炭盆裡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將滿室的寒氣都驅散了。圓桌上擺著八涼八熱十六道菜,中間一隻紫銅火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湯底是御廚用老母雞、火腿、乾貝吊了一整夜的,鮮香撲鼻。 炎軍夾了一筷子涼拌筍絲,嚼了兩口,忽然開口:「昭兒,你這次回來能待幾日?」 炎昭放下酒盞,抹了把嘴:「明日一早便得走。邊關那邊——」 「大年初一,不提這些。」女帝抬手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三分嗔怪,「你爹問你待幾日,你就說幾日,扯那些軍務做什麼?」 炎昭訕訕一笑:「是,姑姑教訓得是。能待到明日天亮,多一個時辰也是好的。」 蓉兒在一旁替他續了杯酒,低聲道:「爺多住一晚吧,曉曉方才還唸叨著要你帶她去放煙火。」 炎曉正啃著一隻醬肘子,聞言立刻抬頭,滿嘴油光地點頭:「對!大哥帶我去放煙火!二哥也去!」 炎涼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笑道:「行,晚些帶你去前頭空地放。不過說好了,只能玩半個時辰,夜裡風涼,別凍著。」 「二哥最好了!」炎曉歡呼一聲,又埋頭啃她的肘子去了。 女帝看著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轉頭看向炎軍,聲音放低了些:「哥,你當年讓位給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光景?」 炎軍一愣,隨即笑了:「想過。我那時候就覺得,你這性子,比我適合那個位子。果然,這些年你把大炎治理得井井有條,比我強多了。」 「你倒是會說。」女帝輕哼一聲,卻沒再多說什麼,只舉起酒盞,淺淺啜了一口。 炎涼坐在一旁,聽著父親與姑姑的對話,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杯中的琥珀色酒液映著燈火,微微晃動。 *(炎涼內心獨白:姑姑嘴上嫌棄父親讓位,可這些年她坐在那個位子上,從未鬆過一口氣。她說我像她,其實——她更像父親。都是把自由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卻偏偏被綁在最不自由的位置上。)* 他正出神,一隻手忽然伸到他面前,將一隻剝好的橘子放在他碟子裡。他抬頭,是湘寧。 「娘看你方才酒喝得急,吃點橘子壓一壓。」湘寧聲音溫柔,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帶著只有母子之間才讀得懂的擔憂。 「謝謝娘。」炎涼拿起橘子剝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將那點微醺的酒意壓了下去。 「對了,涼兒。」女帝忽然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你也快到及第的時候了了是不是該找個姑娘了?」 滿桌的喧鬧微微一滯。炎昭夾菜的筷子頓在半空,蓉兒低垂的眼睫顫了顫,連炎離都抬起眼,看向炎涼。 炎涼卻神色如常,將橘子皮放在碟子邊緣,不緊不慢地答道:「姑姑,我還不想那麼早成家。」 「不早了。」女帝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慢條斯理地嚼著,「你都快及第了。」炎涼笑了笑 炎軍咳嗽一聲,岔開話題:「陛下,這火鍋湯底熬得著實不錯,您嘗嘗這筍片。」 「朕自己會夾。」女帝睨了他一眼,卻還是順著他的話夾了一片筍,送入口中,點了點頭,「確實不錯。」 氣氛又重新鬆快起來。炎昭趁機講起邊關的趣事,說他帳下有個夥頭兵,燒得一手好羊肉,卻偏偏暈血,每次打仗都躲在灶臺後面發抖,逗得滿桌人笑出聲來。炎曉更是笑得直拍桌子,連連說「大哥你騙人」。 炎涼跟著笑了幾聲,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面的蓉兒。她正低頭替炎昭剝蝦,指尖沾著一點醬汁,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卻沒有抬頭,只將剝好的蝦肉放進炎昭碗裡,聲音輕柔:「爺,趁熱吃。」 炎昭渾然不覺,夾起蝦肉一口吞了,又繼續講他的故事。 炎涼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辣,帶著一點回甘。 *(炎涼內心獨白:大哥在邊關苦了這些年,嫂嫂一個人在府裡守著,確實不容易。姑姑說我像她——可姑姑至少還有整個大炎可以操持,嫂嫂呢?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座空蕩蕩的院子,和一個一年見不到幾面的丈夫。)* 他放下酒杯,忽然開口:「大哥,你這次回邊關,路上若是經過青州,幫我帶幾壇當地的梨花釀回來。」 「青州梨花釀?」炎昭一愣,「你什麼時候好上這口了?」 「前些日子聽人說的,據說入口綿柔,回味甘甜。」炎涼笑道,「你給我帶回來,我分你一半。」 「你這小子,倒會使喚你大哥。」炎昭搖頭,卻還是應下了,「行,回頭我讓人去辦。」 蓉兒在一旁聽著,指尖微微蜷了蜷,又鬆開。她低下頭,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淺淺飲了一口,沒說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女帝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桌邊眾人,語氣帶著幾分散漫的滿足:「這樣的日子,要是能天天過就好了。」 「陛下若是喜歡,日日設宴便是。」炎軍笑道。 「那不成。」女帝搖頭,「一年一次才稀罕,天天吃,就膩了。」 她說著,目光又落在炎涼身上,停了片刻,忽然道:「涼兒,你過來。」 炎涼依言起身,走到她身側。女帝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體瑩白,觸手生溫,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紋路精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這是朕年輕時隨身的東西,跟了朕幾十年了。」女帝將玉佩遞給他,「今兒給你,當是壓歲錢。」 炎涼一怔,伸手接過,入手溫潤,帶著女帝體溫的餘熱:「姑姑,這太貴重了——」 「給你你就收著。」女帝語氣不容置疑,「朕的東西,想給誰便給誰。你收好了,日後用得著。」 炎涼握著玉佩,指尖微微收緊。他抬眼看向女帝,對方眼底帶著一抹深意,像湖面下看不見底的暗流。 他沒有多問,只將玉佩收入懷中,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姑姑。」 「行了,回座吧。」女帝擺擺手,語氣又恢復了閒適,「菜都要涼了。」 炎涼回到座位上,將那枚玉佩貼著胸口放好。玉的涼意隔著衣料滲進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炎涼內心獨白:姑姑這是——在給我鋪路。她說我像她,可她把隨身幾十年的東西給了我,這份心意,怕是比「像」還要再多些什麼。只是她不說,我也不問。有些事,點到即止。)* 火鍋的湯底已經熬得濃稠,御廚又添了一回高湯,撒了一把枸杞和紅棗進去,香氣更盛。炎曉吃得滿嘴油光,終於撐不住,靠在湘寧懷裡打起了瞌睡。湘寧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溫柔。 炎昭喝了不少酒,臉膛泛著紅,話也多了起來,拉著炎軍說邊關的見聞,說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說塞外的風沙和月亮。炎軍聽著,偶爾應一兩句,眼底帶著欣慰。 炎離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剝著一顆橘子,將白色的橘絡一絲絲地撕乾淨,卻沒有吃,只放在碟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炎涼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口那塊玉佩的溫度,好像暖了一些。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姑姑,爹,娘——孫兒敬你們一杯。願我炎氏一族,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滿桌人齊齊舉杯。女帝看著他,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窗外,不知誰家先放起了煙火,絢爛的光華在夜空中炸開,又緩緩消散。御和殿內,燈火通明,笑語喧騰,一家人圍坐一堂,整整齊齊地,過了一個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