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斜切過醫院廣場，將整片工地染成淺金色。闇雅娜踏出大廳門口，皮衣下擺掃過水泥地面，腰間晶核袋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碰撞聲。空氣裡混著鐵鏽與混凝土粉塵的氣味，敲打聲從地下入口的方向一陣陣傳來。 她沿著防線緩步前行，目光掃過兩側——東段哨塔上，蠍子戰士正以尾椎勾住欄杆倒掛著調整射擊角度，動作俐落；北側牆頭，精靈哨兵換崗時互相擊掌，長弓在背上輕晃。整座據點都在運轉，每一聲敲擊、每一道指令都精準地落在她規劃好的位置上。 廣場中央的地面被掀開一大片，露出向下延伸的鋼架結構。沙耶站在坑口邊緣，六條機械臂同時作業——兩條握著焊槍固定鋼梁，兩條吊運混凝土板，另外兩條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調整施工圖。她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簡短而明確。 「東側支撐柱再往內移三十公分，對，就是那個位置。」 幾名工程兵順著她的指示調整吊索，沉重的混凝土板緩緩落入地下。闇雅娜在坑口邊站定，低頭俯瞰——地下空間已經挖出雛形，層層鋼架交錯成骨架，深處的照明燈將陰影逼退，露出規劃好的通道與隔間。三層結構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她解下腰間晶核袋，掂了掂重量。袋裡的晶核還有大半袋，足夠支撐沙耶接下來的工程消耗。昨晚用掉的數量比她預期的少——百合子交上來的那批晶核品質不錯，讓她在這一個月的工程裡有了充裕的餘裕。 「闇雅娜大人。」一名工程兵跑來，滿頭大汗，「地下二層的防水層已經鋪好了，沙耶長官說下午可以開始灌漿。」 「嗯。」闇雅娜將晶核袋重新繫回腰間，目光掃過整片工地，「通風管線呢？」 「正在安裝，預計明天完成。」 她點了點頭，視線沿著地下入口的鋼架往下探。通道深處，焊槍的火花在陰影中明滅，像某種沉默的心跳。一個月的時間，三層地下避難所——沙耶的工程兵能力配上這批晶核，應該趕得上核彈降臨的期限。 廣場上的敲打聲持續不斷，女性工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闇雅娜站在坑口邊緣，晨風掀動她半透明的紗袍，腰間晶核袋在陽光下折射出暗紫色的光。她嘴角微揚，目光掃過整片工地，最後落在通往地下的階梯上——該下去看看進度了。 --- 晨光從坑口斜斜切下，在階梯上拖出一道長影。闇雅娜踏下第一級臺階，靴跟叩擊混凝土的聲響在狹窄的豎井裡來回彈跳。越往下走，空氣越涼，混著新鮮水泥的鹼味和泥土被翻開後的潮腥。 地下第一層已經成型。日光燈管沿著通道延伸，照亮剛抹平的水泥牆面，角落堆著彎曲的鋼筋和未拆封的防水布。幾名工程兵蹲在牆角焊接通風管，火星濺落，在陰影裡明滅。 她沿著主通道往深處走，手指劃過牆面，指腹沾上一層薄灰。第二層的樓梯比第一層窄，工程兵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上來，伴著金屬撞擊的脆響。走到第三層時，頭頂的燈管只剩幾根亮著，光線在未完工的空間邊緣斷裂，留下一大片陰影。 沙耶不在——她記得今早讓沙耶去調度鋼材了。闇雅娜獨自站在三層中央，目光掃過承重柱、通風管預留孔位、還沒安裝的防爆門框。她伸手貼上最近的一根承重柱，掌心下的混凝土冰冷粗糙，能感受到內部鋼筋的骨架在微微震動——上方工地傳來的震動。 「太薄了。」她低聲說，像是在跟牆壁對話。 她從腰間布袋裡捻出三枚晶核，暗紅色的稜面在昏光裡流轉著幽光。指尖用力，晶核嵌入混凝土表面，像水滴滲進乾裂的泥土，眨眼間沒入牆體。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癒合、再蔓延，最後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紋路，沿著柱體攀爬，彷彿血管重新在水泥裡搏動。 她退後一步，打量那根柱子。晶核嵌入後，牆面的觸感變了——不再是死硬的冷，而是帶了一點彈性，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正在裡面緩慢呼吸。 第二根柱子、第三根柱子。她沿著三層的承重結構走了一圈，每一處都嵌進一到兩枚晶核。布袋輕了將近三分之一。 她停在一面還沒安裝防爆門的門框前，手指輕敲門框邊緣的混凝土，發出沉悶的迴響。通風管從頭頂穿過，風聲嗚咽著灌進來，帶著地面上晨間的涼意。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晶核袋——剩下不到半袋了。 「不夠。」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彈了一下，沒有回應。 她轉過身，目光沿著來時的路往回看。三層結構的骨架已經成形，晶核嵌過的柱子隱隱透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沉睡的血管。但牆還沒封、門還沒裝、通風系統只完成了一半。要一個月內完工，這點晶核連塞牙縫都不夠。 她抬手，指節叩了叩身旁的牆面，脆響在陰暗的空間裡迴盪。她收回手，目光穿過未完成的門框，望向通道盡頭那片模糊的陰影。 「該讓她們出去走走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 巡視完地下三層，闇雅娜沿著階梯走回中庭。應急燈在水泥柱間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幾名婦女正蹲在角落整理成捆的帆布，見她經過，紛紛低下頭。 她沒理會，目光掃過中庭中央那張鐵桌——惠子已經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等著她走近。 「打開儲物空間。」 惠子沒多問，掌心朝上攤開，一道半透明的裂縫在半空中張開，像一張無形的嘴。闇雅娜伸手探入，指尖觸到冰冷的晶核稜角，一顆一顆數過去，眉頭微微挑起。數量比預期少——昨晚強化承重柱耗掉太多，剩下的這些，連填滿地下三層的牆體都不夠。 她抽回手，視線落在惠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空間還有餘裕？」 「……還有大約三分之一。」惠子低聲回答，目光垂在地面。 闇雅娜嘴角彎了一下。她轉身走到中庭角落那堆鋼材邊，彎腰拎起兩根長度相近的鋼管，走回來，直接塞進儲物空間的裂縫裡。接著又從腰間解下那袋晶核，連同袋口一起丟了進去。「以後你跟著我走，建材和晶核都放你這裡。省得每次都要跑回倉庫拿。」 惠子看著那袋晶核消失在裂縫裡，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闇雅娜抬手拍了拍她的臉頰，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稱讚的隨意。「乖。」 惠子的睫毛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悶悶的：「是，闇雅娜大人。」 闇雅娜沒再多說什麼，目光越過惠子的肩膀，看向中庭另一側正在搬運水泥袋的婦女們。汗味混著灰塵的氣味在空氣裡浮動，鐵鍬刮過地面的聲音規律而沉悶。她的手指在腰間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又像是單純在享受這一刻的安靜。 半晌，她轉過身，朝樓梯口的方向邁出一步。 惠子默默闔上儲物空間，站在闇雅娜身後。 --- 地下避難所主入口的水泥階梯還帶著白天殘留的餘溫，闇雅娜踏出最後一級臺階時，夕陽正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她停在入口處，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道通往地底的鐵門，鋼板邊緣還沾著未乾的焊痕。 「明日一早，派兩支小隊出去狩獵死體。」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入口處幾個正在搬運木料的女人同時停下動作。「每隊十人，帶十字弓和長柄武器，晶核一律回收。」 她從懷中取出那袋晶核，暗紫色的稜面在夕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她將袋子拋向空中，看著它劃出一道弧線，又穩穩落回掌心。「避難所最後的強化還沒完成，牆體還差一層。這些——」她掂了掂手上的重量，「不夠。」 站在她身側的惠子垂著眼，沒說話。儲物空間在她身後微微泛起一層漣漪，又迅速斂去。 闇雅娜把晶核袋收回懷中，指尖在袋口摩挲了一下。「明天太陽升起之前，小隊出發。太陽落下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二十顆晶核放在這張桌上。」 她沒有等任何人回應，邁開步伐朝醫院方向走去。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夕陽在她身後鋪開一片暗紅色的光，把她半透明的紗袍染成熔金的顏色。 她踏進醫院大門時，回頭望了一眼地面的鋼架輪廓——那座尚未完工的地下避難所入口在暮色裡像一道沉默的傷口，而她已經在盤算，明天要用多少顆晶核把它縫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