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燭火搖曳，將案前兩道身影拉得長而扭曲。炎涼指尖點在堪輿圖西線一處峽谷隘口，聲音不疾不徐：「父王，此處補給線繞行三百里，若敵軍斷了這條糧道，西線大營便成了甕中之鱉。」 炎軍垂目凝視那處，指腹摩挲著圖上墨跡，半晌才沉聲道：「你連這都看出來了。」他抬眼望向兒子，目光裡帶著審視，「你母親當年，也懂行軍。」 話一出口，炎軍便頓住，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揮了揮手含糊帶過：「罷了，不提這些。」 門簾輕響，湘寧端著參湯緩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常服，烏髮挽成鬆髻，眉目間是尋常貴婦的溫婉從容。她將參湯擱在案角，指尖在碗沿輕輕叩了三下——那是炎涼兒時與她約定的暗號，意思是「娘在」。 炎涼不動聲色地垂目，端起參湯抿了一口。溫熱藥香在舌尖化開，參須燉得軟爛，是他自小喝慣的味道。 炎軍接過湯碗飲盡，抹了抹嘴，忽然起身：「我去內間歇一歇，你們母子說說話。」說著便繞過屏風，身影消失在內間陰影裡。 湘寧肩線微微一緊，目光落在兒子面上，聲音壓得極低：「你父王……方才說了什麼？」 「說娘當年也懂行軍。」炎涼放下湯碗，指腹在碗沿摩挲，「娘，這是什麼意思？」 湘寧指尖一顫，碗中殘湯盪出細微漣漪。她張了張口，聲音忽然啞了半拍：「沒什麼，不過是些陳年舊事。」 炎涼起身繞過案几，走到母親身後。他沒有開口，只是伸手輕輕攬住湘寧繃緊的手臂，掌心貼著她微涼的肌膚，一寸一寸將她往懷裡帶。 湘寧身形一顫，像是被燙著一般，卻沒有掙開。她反手握住兒子的掌心，那力道緊得幾乎要嵌進他指縫裡，眼眶驀地泛紅。 *(湘寧內心獨白：這孩子……怎麼偏生是這般敏銳。那些我藏了四十年的秘密，他一個眼神便要看穿了。)* 「娘。」炎涼的聲音低而溫和，貼著她耳畔響起，「您若不想說，兒子不問。」 湘寧呼吸急促起來，壓抑而紊亂的抽噎聲在寂靜書房裡格外清晰。她攥緊兒子的手，指節泛白，終於啞著嗓子開口：「你外祖家……葉氏，當年因我嫁入炎家，便與我斷絕了往來。」 炎涼沒有插話，只靜靜聽著。 「我……」湘寧頓了頓，像是耗盡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幾個字，「我實則來自南疆。」 燭火在風中搖晃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團模糊的暗影。 *(炎涼內心獨白：南疆……與父王所說炎家血脈的起源之地，竟是同一處。母親這一生，藏了多少連她自己都無法言說的秘密。)* 「葉家對外說我是嫡女，實際上，我是葉家嫡子在南疆的私生女。」湘寧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嫁入炎家那年，外祖便與我斷了往來，這些年……再無音訊。」 她忽然轉過身來，淚光在燭火下閃爍，仰頭望向兒子，顫聲道：「小炎，娘這一生，虧欠你太多。你身上流著南疆的血，炎家的血，還有葉家的血……這三條血脈纏在一起，你往後的路，註定比旁人難走得多。」 炎涼低頭，母親的眼眶泛紅，淚意盈然。他伸手替她拭去頰邊淚痕，指尖觸到微涼的濕意。 湘寧忽然踮起腳尖，在他頰邊輕輕落下一吻，帶著母親對兒子的疼惜，卻又隱隱透著某種逾矩的溫度。 「你父王……還有女帝陛下，」湘寧退了半步，聲音恢復了端莊，眼底卻仍殘留水光，「你都要提防著些。他們對你，未必全是好意。」 她理了理鬢邊碎髮，挺直腰背，恢復了那個溫婉端莊的鎮國公王妃，轉身離去時衣袂帶起一陣微風。 屏風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吐息。炎軍緩步走出，目光落在兒子面上，神情複雜。 「你都聽見了？」炎涼問。 炎軍沒有否認，只沉聲道：「我早知她來自南疆。娶她，本就有著血脈延續的考量。」他頓了頓，走到炎涼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母親這輩子不易。往後……多擔待這個家。」 炎涼垂目，沒有應聲。炎軍也不再多說，負手走向內間，身影消失在屏風陰影裡。 炎涼退出書房時，夜色已深。後院迴廊上，月光灑了一地銀白，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沈蓉倚在欄杆邊，一身淡青紗衣，月光將她纖濃合度的身形勾勒出柔軟的輪廓。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目光澄澈卻又複雜萬分，抿嘴一笑。 「嫂嫂怎麼還不歇息？」炎涼走近，在她身後半步處停下。 「睡不著。」沈蓉的聲音帶著少婦獨有的慵懶與幽怨，「你大哥……來信了。」 炎涼沒有接話，只走近一步，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沈蓉身形一僵，卻沒有推開，反而微微往後靠了靠，將體重交到他懷裡。 *(沈蓉內心獨白：這身子……怎麼一沾了他，便軟得不像話。明明該恨的，明明該怨的，偏生這般貪戀。)* 「他說邊關戰事吃緊，今年未必能回來。」沈蓉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杆，「要我好好照顧自己。」 炎涼低頭，唇畔貼近她耳側，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鬢邊：「嫂嫂一個人，寂寞麼？」 沈蓉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才啞著嗓子道：「你們父子倆……都一個樣。」 她忽然轉過身來，仰頭在炎涼唇上輕輕一觸，帶著涼意的吻一觸即離。她退開兩步，月光下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去，紗衣在夜風中拂動，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少婦體溫與殘香。 *(炎涼內心獨白：一個樣……父王當年，也是這般對母親的麼？這炎家的血脈，果真是纏上了，就再也解不開。)* 炎涼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慢慢踱回寢房。 他沒有點燈，只就著窗外灑落的銀白月色走到床前，在黑暗中坐下。指尖探入懷中，摸到那方絲滑的並蒂蓮繡帕，是沈蓉那日遺落、被他悄悄收起的。 他將繡帕湊近鼻端，深深嗅了一口。帕上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氣，混著沈蓉身上特有的少婦體溫，在夜風中微微發散。 黑暗裡，炎涼指尖摩挲著繡帕一角，絲線的觸感細密而柔滑。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眼底映著窗外灑落的月光，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