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嘩啦嘩啦地響，熱氣把浴室鏡面糊成一片白。我站在蓮蓬頭底下，讓水流從頭頂沖下來，順著鎖骨、腰線一路滑到腿間，把那些殘留在皮膚上的黏膩感一點一點沖掉。 但有些東西沖不掉。剛才屏風後面的畫面還黏在腦子裡，楚少壓在我身上的重量、曉欣學姐在旁邊低聲引導的語氣、還有我自己壓抑不住的呻吟——那些聲音像是鑽進了耳朵裡，怎麼也甩不開。我伸手去擠沐浴乳，搓出泡沫往身上抹，指尖滑過胸前時，奶頭還是腫的，碰一下就發麻，害我縮了一下手。大腿內側的皮膚被熱水沖得泛紅，我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還有兩個淺淺的壓痕，是剛才跪在軟墊上留下的。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硬生生壓下去，關掉水龍頭，拿浴巾胡亂擦乾身體，套上素色T恤和棉質短褲，走出浴室。 宿舍裡的光線已經暗下來，窗外的天色從橘紅慢慢轉成灰藍。曉欣學姐斜靠在我床邊，白色小可愛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一條腿曲起來踩在床沿，手裡滑著手機。她聽見我出來的動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懶洋洋地勾了一下，沒說話，又低頭繼續滑。我經過她身邊時，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乳味混著體溫飄過來，跟我身上用的是同一瓶，但聞起來就是不一樣。 我走到自己的床邊，盤腿坐上去，拿起手機。 點開螢幕的瞬間，訊息通知跳了滿屏。 模特兒群組——那個我進組之後幾乎沒怎麼打開過的群組——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著訊息。一百多條未讀，數字還在往上漲。我心跳漏了一拍，拇指頓在螢幕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今天攝影棚是怎麼回事？」 「你們有沒有聽到屏風後面那個聲音？」 「有啊！超明顯的好不好，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就在屏風外面，那個聲音真的⋯⋯怎麼說，就是很明顯啊」 「是不是哪個新人忍不住了哈哈哈」 「誰啊這麼大膽，棚裡那麼多人也敢」 「我聽到一個女生在叫，叫得超好聽的那種」 「＋1，我也有聽到」 「好像是⋯⋯」 訊息停在這裡。有人發了一串省略號，後面跟著一條新的： 「該不會是那個新來的吧？」 「哪個新來的？」 「就那個，拍行山鞋廣告的那個，叫什麼⋯⋯芷晴？」 「對對對就是她，我今天看到她跟曉欣姐一起來的」 我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訊息串裡，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訊息還在繼續跳，一條接一條，像是有人打開了水龍頭關不上。 「她跟楚少的關係好像不錯？」 「何止不錯，你們沒看到今天楚少走之前那個表情」 「什麼表情？」 「就那種⋯⋯吃飽了的表情啊」 「靠，你們好懂」 「所以屏風後面真的是她？」 「不知道，但如果是她我也不意外啦」 「她看起來就乖乖的，沒想到玩這麼大」 「乖乖的才好玩啊，你們不懂」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根針，扎在我身上。我握著手機的手心開始冒汗，不敢往上翻，也不敢往下滑，就怕看見更多自己的名字被當成戰利品一樣攤在所有人面前討論。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我盯著那些字，呼吸越來越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有人發了一張截圖，是今天攝影棚的側拍照，我站在角落裡低著頭，曉欣學姐站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肩上。底下馬上有人回：「這張拍得好，兩個人看起來關係很好的樣子。」我看著那張照片，指尖發涼，像是被人從暗處拖出來，晾在所有人眼前。 「怎麼了？」 曉欣學姐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帶著一點慵懶的鼻音。我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摔到床上，抬起頭就看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她床邊挪過來，半個身子靠在我肩上，下巴擱在我肩窩裡，視線落在我手機螢幕上。她的頭髮蹭在我頸側，癢癢的，帶著洗髮精的香味。 「沒、沒有⋯⋯」我下意識想把手機藏起來，卻被她先一步抽走。 她拿過手機，拇指往上滑了幾下，眼睛快速掃過那些訊息。我僵在原地，心跳鼓得耳膜都跟著震，視線釘在她臉上，等著她會說什麼。她滑得很快，偶爾停一下，嘴角微微動一下，像是在忍笑。我看著她的表情，心裡又慌又亂，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她安靜了幾秒，然後「嗯」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情那樣的興味。她把手機還給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手臂從我背後繞過來，把我往她懷裡壓了壓。 我整個人陷進她懷裡，後背貼著她胸口，能感受到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她的呼吸拂過我耳側，帶著淡淡的牙膏味。她胸口的軟肉隔著薄薄的小可愛貼在我肩胛骨上，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過來，讓我整個人僵得更厲害了。 「緊張什麼？」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笑，「妳剛剛確實叫得很好聽啊。」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從耳根一路燙到脖子。她懷裡的溫度像個暖爐，把我整個人烘得發軟，我想推開她，手抬到一半卻又放下來，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說得沒錯，我確實叫了，而且叫得很大聲，大到整個攝影棚的人都聽見了。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顧著抓住楚少的肩膀，嘴裡發出那些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聲音像是別人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沒有鬆開我，反而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我頭頂上，像是抱一個玩偶那樣把我圈在懷裡。她的手掌貼在我腰側，拇指隔著衣料輕輕畫著圈，動作很慢，像是無意識的。我整個人縮在她懷裡，動也不敢動，心跳聲大得像是整個房間都聽得見。她身上的溫度從貼合的地方一路滲進來，把我繃緊的肌肉一點一點泡軟，我發現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麼時候垮了下來，整個人靠在她胸口，像隻被撈上岸的魚終於回到水裡。 手機在我手裡震了一下，群組又跳出新的訊息，有人直接標注了曉欣學姐： 「@曉欣 學姐知道屏風後面是誰嗎？」 曉欣學姐的手機在床頭櫃上跟著震了一下。她沒動，也沒鬆開我，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螢幕亮起的方向，低低地笑出聲來。那聲笑從她胸腔裡震出來，透過貼合的背脊傳到我身上，悶悶的，帶著一種了然的篤定。她沒有回那條訊息。手指在我肩頭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安撫，又像是某種無聲的默契。 我僵在她懷裡，動也不敢動，心跳聲大得像是整個房間都聽得見。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宿舍裡只剩下手機螢幕的微光，和她貼在我背後的呼吸聲。 ---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群組裡那條標注曉欣學姐的訊息像根刺卡在喉嚨裡。我越想越慌，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兩下，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不是她」「你們誤會了」「屏風後面沒有別人」——每個字都像是要出賣我，怎麼打都不對勁。我甚至打了一句「學姐怎麼可能在那種地方」，又覺得這句話本身就承認了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刪掉重來，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鍵盤。 「別動。」 曉欣學姐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帶著一股慵懶的睡意。她從我手裡抽走手機，動作輕巧得像在拿一張衛生紙，我連反應都來不及，手機就到了她掌心裡。她沒看螢幕，先低頭在我髮頂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然後才慢悠悠地解鎖，拇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眼神掃過那些訊息。 「妳越解釋，別人越覺得有鬼。」她貼著我的背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晚餐吃什麼，「反正又沒有照片，這種新聞兩三天就涼了。」 她把手機還給我，但沒有鬆開環著我的手臂。我低頭看著螢幕上那些還在跳動的訊息，心跳還是快得壓不住。我知道她說得對，可是那些字還是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每一條都在討論我的身體、我的聲音、我和楚少的關係，像是把我剝光了晾在所有人面前。有人說「屏風後面那女的叫得真騷」，有人回「搞不好是學姐」，底下跟著一整排笑臉表情。我盯著那幾個字，胃裡一陣翻攪，像是吞了一塊冰。 「可是⋯⋯如果被認出來了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如果明天去上課，有人認出我⋯⋯我該怎麼面對他們？」 她沉吟了一下，手臂收緊了些，把我整個人都攬進她懷裡。她的下巴抵在我肩窩上，呼吸拂過我耳側，帶著一股溫暖的濕氣。她沒急著回答，先讓我靠了一會兒，像是等我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才開口。 「有我在啊。」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笑意，「況且楚少喜歡妳，沒人敢說太難聽的。」 我低著頭，沒說話。她說得好像一切都會沒事，好像只要有她在、有楚少在，我就可以什麼都不用擔心。可是她越這樣說，我心裡那塊石頭就壓得越重。我什麼時候變成需要靠楚少的喜歡才能站穩的人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壓了下去，像是碰了一下滾燙的鍋蓋，縮回來還帶著燒灼的痛。我往她懷裡縮了縮，像是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她還想說什麼，手機卻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跟著又震了一下，連續好幾聲，像是有人在催她回話。她鬆開我，側身去夠手機，動作不急不徐，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從剛才那種懶洋洋的興味，慢慢轉成一種專注的、像是在盤算什麼的表情。她拇指快速滑過螢幕，一條一條看過去，偶爾停一下，嘴角微微動一下，像是在掂量哪句話值得回、哪句話可以放著不管。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得很快，但每一次停頓都像是刻意留出來的，像是在等著看誰會先跳出來說些什麼。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種被擺佈的不安悄悄浮了上來。她看起來不像在煩惱，更像是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讓這些訊息產生最大價值的時刻。她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讓這些訊息消失，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她只是把我攬在懷裡，告訴我不用怕，然後自己拿起手機，開始算計怎麼回應才划算。 我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打字的溫度，像是那幾個沒發出去的句子還黏在皮膚上。她說得對，我越解釋別人越覺得有鬼，可是她呢？她現在做的，不也是在往火裡添柴嗎？ 她還在滑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本來就深邃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她的表情從不急不徐慢慢轉成一種蓄勢待發的銳利，像是一隻貓盯上了獵物，弓著背，尾巴尖輕輕晃著，隨時準備撲出去。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她。她對我好是真的，她抱住我的時候身體是暖的，她說話的語氣是溫柔的——可是她盯著手機螢幕時那種盤算的眼神，也是真的。這兩種她同時存在，我卻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那個。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終於停下拇指，抬起頭來，嘴角勾著一抹我看不懂的笑。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還在旁邊，然後低頭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讓我看清楚她在做什麼，又像是在給自己留最後一點轉圜的空間。 我湊過去想看，她卻沒有躲，大大方方地把螢幕亮在我面前。群組裡跳出一條新的訊息，是她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句話： 「我知道屏風後是誰，但這是小秘密。」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群組像是被丟了一顆炸彈。追問一條接一條彈出來，有人發了一串驚嘆號，有人直接問「是誰是誰」，有人開始猜測各種名字，訊息刷得飛快，我根本來不及看。曉欣學姐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訊息，挑起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沒有再回，只是把手機放下，轉過頭來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些什麼。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