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切開暮色，軍卡碾過路面上散落的碎玻璃，輪胎發出細碎的沙響。前方公路盡頭，一座由貨櫃堆疊而成的圍牆橫亙在夜色裡，鏽蝕的櫃體表面反射著昏黃燈光，像一頭蟄伏的鐵獸。 圍牆頂端有人影晃動，一道手電筒光柱掃過來，刺得駕駛座旁的沙耶瞇起眼。她按下車窗，半個身子探出去，風灌進夾克，吹亂她淺棕色的短髮。「我們是藤美大學的倖存者隊伍，」她揚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公路上顯得格外清晰，「來自機場方向，帶著補給和物資——」 圍牆上沉默了幾秒，槍口仍對著車頭方向。「報上名字！」守衛的語氣帶著繃緊的戒備。 「高城沙耶。」她推了推紅框眼鏡，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高城家的高城。」 圍牆上傳來幾聲壓低的議論，手電筒光柱又掃了一圈，這次停在軍卡的貨櫃車廂上，又落回沙耶身上。「……高城家的大小姐？」守衛的聲音明顯變了調，帶著遲疑與試探，「那個高城？」 「還有哪個高城。」沙耶的嘴角微微勾起，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別墅區的避難所，是我們家的地產——你們要是還想有人補給物資，就快點開門。」 圍牆上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低聲交談。片刻後，一名守衛從貨櫃縫隙間探出頭，朝下方揮了揮手。「放行！是高城家的人！」他回頭朝同伴喊道，「快把鐵門拉開！」 沉重的鐵門在絞盤的轉動聲中緩緩開啟，鏽蝕的鉸鏈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門縫一點一點擴大，露出內側別墅區的道路——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灌木與石砌圍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幾棟歐式建築的屋頂在夜色中勾勒出輪廓。 軍卡引擎低鳴一聲，闇雅娜單手扶著方向盤，嘴角噙著一抹興味的笑意，踩下油門，車頭駛入敞開的鐵門。 --- 軍卡沿著別墅區內部道路緩緩駛入，車燈掃過兩旁修剪整齊的灌木與石砌圍牆，輪胎壓過碎石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建築物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清晰——一棟兩層樓的歐式別墅，門廊亮著暖黃的燈光，幾道人影在門口晃動。 車還沒停穩，沙耶已經拉開車門跳了下去。工裝褲的褲管沾著灰，夾克敞開著被夜風掀起一角，紅框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她卻完全顧不上整理。她踩著碎石快步奔向建築門口，腳步越來越急，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門廊燈下站著一個女人——高城百合子，深色套裝，頭髮挽成低髻，面容與沙耶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歲月沉澱的從容與冷靜。 「媽——！」 沙耶的聲音劈開夜色，帶著哭腔。她整個人撲進百合子懷裡，雙手死死攥住母親的衣襟，額頭抵在她肩上，眼淚瞬間潰堤，發出壓抑許久的嗚咽聲。百合子先是一愣，身體僵了半拍，隨即收緊雙臂，將女兒牢牢圈進懷裡，一手按在她後腦，把她壓向自己肩窩。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沙耶的背，等她哭完。 車燈還亮著，引擎低鳴著沒熄火。闇雅娜緩步下車，雙手抱胸靠著車門，視線落在門廊那對母女身上，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帶著興味，像是在看一場醞釀已久的好戲開場。 「好了，沒事了。」百合子低聲開口，聲音比沙耶記憶中更啞了一些，「你瘦了。」她一手仍撫著沙耶的背，指腹沿著脊椎輕輕按壓，力道穩定而熟悉——那是沙耶小時候發噩夢時，母親安撫她的方式。 沙耶哭得肩膀劇烈顫抖，整張臉埋在母親頸窩裡，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悶在衣料間，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死體……到處都是……我以為……」話語碎成嗚咽，沒能說完整。 百合子沒有追問，只是收緊手臂，讓女兒更貼近自己，下巴擱在她發頂，安靜地等她情緒慢慢平復。 門廊燈光在她們身上投下一圈暖黃，與軍卡車燈的白光交錯成明暗分界線。闇雅娜沒有上前打擾，依然靠著車門，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九頭鞭的握柄，目光穿過夜色，始終落在百合子身上。 百合子像是感應到那道視線，輕輕抬起眼——越過沙耶顫抖的肩頭，與闇雅娜的目光在燈影下對上。她沒移開，也沒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靠在車門邊的身影，眼神裡讀不出情緒，卻也沒有敵意。 --- 沙耶用袖口狠狠擦過臉頰，吸了吸鼻子，六條手臂同時展開——兩手攤開地圖，兩手翻開筆記本，最後兩手將散落的資料壓平在桌面上。她推了推紅框眼鏡，鼻音還重著，語氣卻已經恢復工程師的俐落：「媽，我從頭講——死體爆發範圍目前擴及整個藤美市，機場已經淪陷，我們在倉儲區收編了十三名倖存者，加上原先團隊，武裝有步槍、手槍、十字弓，還有我改裝的軍卡。」 百合子坐在對面，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在簡報與沙耶之間來回移動，數度滑向長椅那端的闇雅娜。她開口，聲音低沉平穩：「防守缺口呢？別墅區圍牆只有東面完整，西面跟北面都是鐵絲網，死體一多就撐不住。糧食儲備算過沒有？」 「算過，」沙耶翻開筆記本，「現有糧食撐兩週，水塔夠用，但藥品不足——」 「這些都可以解決。」 闇雅娜的聲音從長椅那端飄過來，慵懶得像在討論天氣。她單手撐頰，指尖在扶手上輕叩兩下：「晶核換物資，換加固材料，換藥品也行。你開價，我供貨，代價——」她唇角彎了彎，「稍後再談。」 百合子沒立刻接話，視線釘在闇雅娜臉上，眼神銳利得像在拆解一臺陌生的機器。會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夜風拍打玻璃的聲響。 「合作可以，」百合子終於開口，語氣沉穩，「但我需要先看到東西——晶核的實際用途，不能只是你嘴上說說。」 闇雅娜笑意深了，也不多話，隨手從腰間袋囊拈出一枚暗紅色晶核，擱在掌心。那枚晶核在她指尖輕輕一轉，像被無形之力牽引，瞬間化為一道銀色流光，順著指節流淌、凝結、定型——一把巴掌長的匕首靜靜躺在她掌中，刃口泛著冷光。 她將匕首擱在桌上，金屬與木面碰撞，發出清脆一聲。 百合子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停了片刻，緩緩點頭。 --- 百合子站起身，理了理裙擺上的皺褶，目光掃過會客廳裡每一個人。「側樓有三間空房，被褥是乾淨的。哨兵我已經派出去，今晚不會有東西靠近這裡。」她頓了頓，看向闇雅娜，「防線加固的事，明天天亮再談。」 闇雅娜靠在長椅扶手上，把玩著手中匕首，聞言只是勾了勾嘴角：「好。」 百合子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沙耶站在原地，目送母親的背影穿過走廊，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壓下去，才轉過身來。 視線與闇雅娜交會。她抿了抿嘴，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謝謝。」 闇雅娜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匕首，然後手腕一翻，銀色的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沙耶手裡。 「這是定金。」 她站起身，經過沙耶身旁時，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卻讓沙耶的耳根微微發熱。「明天見。」 沙耶握著匕首，指腹摩挲過冰涼的刀身，反射著廊燈的冷光。她沒有回頭，卻能聽見闇雅娜的腳步聲往外走，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節奏不疾不徐。 麗從椅側提起長槍，扛在肩上，沉默地跟上；冴子按著腰間的武士刀，經過沙耶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也跟了上去。 燈光在她們身後拖出長影，映在走廊的牆面上，拉得很長。沙耶低頭看著手中的銀匕首，刀柄上還殘留著闇雅娜掌心的溫度。她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