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架縫隙裡,廣場中央的應急燈投下一圈慘白的光。闇雅娜站在那圈光裡,浴袍的下擺被穿堂風掀動,腳邊散落著幾枚晶核,碎光在灰暗的地磚上明明滅滅。 里香屏住呼吸,槍口沿著貨架邊緣緩緩探出,視線掃過對方空蕩蕩的雙手——沒有武器,沒有死體,只有一個穿浴袍的女人站在一堆晶核中間,像在等誰來似的。她瞇起眼,左眼下方那道淺疤在陰影裡微微抽動。 「站住,別動。」里香跨出轉角,步槍端平,槍口鎖定對方胸口,「手舉起來,報上身份。」 闇雅娜偏過頭,暗紫色的長髮從肩上滑落,目光越過槍口落在里香臉上,像是打量一件終於送到眼前的獵物。「啊,終於見到了。」她語氣裡帶著某種愉悅的感嘆,「機場的狙擊手,里香。」 里香瞳孔驟縮——對方叫得出她的名字。「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靜香昨晚做夢喊了你的名字。」闇雅娜往前邁了一步,浴袍下擺掃過地磚上的晶核碎片,「她說她的女朋友在機場當狙擊手,守著那扇鐵門,等著世界恢復正常。」她停頓了一下,「不過機場已經淪陷了,對吧?」 里香的指節在扳機護圈上收緊。「靜香在哪?」 「在車上,準備出發。」闇雅娜偏了偏頭,指向廣場另一側的貨運通道,「我們正要離開這裡去機場找你的。」 「你們?」里香的目光快速掃過她身後的陰影,沒有看到其他人影。「多少人?武裝?」 「六個人,兩把槍,一把刀,還有一條蠍尾。」闇雅娜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次離槍口更近了,「你佈在側門的絆索手雷很聰明,我讓隊員繞開走了。」 里香沒有後退,槍口穩穩釘在對方眉心。「你怎麼知道那陷阱是我佈的?」 「因為你沿路留下了痕跡,彈殼、晶核碎片、還有牆上的噴漆記號。」闇雅娜停在三步之外,語氣從容得像在聊天氣,「你為了救幾個陌生人,一個人從機場開車過來,一路清掉至少二十隻死體,然後在側門佈好陷阱才進來——」她微微勾起嘴角,「我喜歡這樣的人。」 里香的牙關咬緊。「別動,再往前一步我就開槍。」 「你不會。」闇雅娜說得篤定,「你還沒問到靜香在哪裡。」 里香的呼吸亂了半拍。廣場另一頭,貨運通道的鐵門被推開一道縫,一個金髮的身影探出來,白袍下擺沾著灰塵。 「里香——!」靜香的喊聲在挑高中庭裡迴盪,帶著顫抖的尾音。 里香的槍口一瞬間偏了半寸,視線不由自主地往聲音方向飄去。闇雅娜沒有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里香猛地將槍口轉回,重新鎖定闇雅娜的胸口,但那一瞬間的偏移已經足夠——足夠她確認靜香活著,足夠她確認眼前這個穿浴袍的女人沒有惡意,也足夠她確認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她沒有放下槍,但槍口微微下垂了兩寸。「帶路。」她說,「我要見靜香。」 --- 靜香的呼喊從鐵門縫隙裡鑽出來,里香的槍口又垂低了幾分。闇雅娜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里香跨過滿地的灰塵與碎玻璃,朝貨運通道走去,戰術靴踩在瓷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靜香在白袍下擺還沒停穩時就撲了上來,雙手一把抓住里香的手臂,指尖陷進戰術背心的織帶裡。「里香——你沒事——」她的聲音發抖,眼眶泛紅,「我以為你……」里香被她抓得愣了一下,槍口徹底朝下,空出來的手按上靜香的後背,拍了拍。「我在。」她低聲說,視線越過靜香的肩膀,掃向廣場中央那個穿浴袍的身影。 朝美從闇雅娜身側踏出一步,制服袖口破了一截,聲音壓得很低。「你是靜香的……伴侶?」她沒等回答,逕自接下去,「我們從藤美大學撤出來,路上收編了幾個戰鬥力。目標是機場武器庫,靜香負責醫療跟駕駛。」她頓了頓,「你的位置,我們需要狙擊手。」 里香沒接話,目光在朝美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廣場中央。闇雅娜站在石檯旁,浴袍下擺被夜風掀動一角,胸口紫紋隱隱流轉——那顏色和牆角堆著的晶核碎片一模一樣。里香的拇指搭上保險,語氣平穩。「你們路上打過死體,對吧。」她偏了偏頭,「我在外牆看到彈殼,軍用的。還有晶核碎片——你們在收集那個?」 朝美沒答腔,視線也落向闇雅娜。 闇雅娜沒動,只是抬手,指尖往地面塵土裡一撥——灰白色的碎礫底下,露出幾枚完整的晶核,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幽幽的藍。她沒撿,只是讓它們躺在那裡,語氣輕柔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死體腦子裡挖出來的,一顆可以跟我換一次改造,或者一把武器。」她直起身,浴袍下擺掃過晶核表面,「你女朋友的醫療卡,就是這麼來的。」 里香的目光掃過朝美,掃過靜香腰間那張泛著綠光的卡牌,最後落在闇雅娜身上。她的槍口完全垂了下來,但握槍的手指沒有鬆開,語氣沉澱地問:「你的交易條件是什麼。」 --- 闇雅娜沒急著回答。她揚起右手,指尖在夜風中劃過一道弧線——石檯上的空氣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擊破。 一具形體憑空浮現,躺在灰白的石檯上。 里香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具女性的身體——肌肉線條精準得像兵器圖紙,肩寬與髖骨的比例恰到好處,皮膚泛著溫潤的光澤。乳房飽滿,腰腹緊實,雙腿修長,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打造出來的。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著了。 但里香看得出來——那裡面沒有靈魂。 「這是……」里香的聲音發乾。 「肉體改造。」闇雅娜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一件藝術品,「用晶核換來的。一個空殼,沒有自我意識,沒有記憶,沒有任何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她頓了頓,指尖沿著那形體的手臂滑過,「但感官是完整的。她能感受到一切——觸碰、溫度、快感。你可以在她身上做任何事,她不會拒絕,不會反抗,不會離開。」 里香沉默。 她的目光鎖在那具形體上,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風從廣場的破口灌進來,吹動石檯邊緣的灰塵。 「她不是人,」闇雅娜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某種篤定,「只是一件禮物。用晶核換來的禮物。」 里香的拇指在保險上摩挲了一下,指節泛白。 「條件。」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還沒說條件。」 闇雅娜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頭看了一眼靜香。 靜香站在里香身側,白袍下擺被風掀動。她的視線在石檯上的形體和里香之間來回,最後落在里香的側臉上。「里香……」她的聲音幾乎是懇求,「至少聽完條件。」 里香沒看她,目光仍鎖在闇雅娜身上。 「晶核,」闇雅娜終於開口,「你幫我收集晶核。數量由我決定,品質由我判斷。作為交換——」她抬手,指尖在空氣中劃過,那具形體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你可以要求任何改造。武器、體能、感官,或者……」她停了一下,視線意味深長地掃過里香,「一個永遠不會背叛的伴侶。」 里香的呼吸頓了一拍。 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石檯上那具形體的手背上——皮膚細膩,指節分明,看起來和活人沒什麼兩樣。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碰了一下那形體的手背。 觸感溫熱。像活人的體溫。 里香猛地縮回手,面色複雜地望向闇雅娜。 --- 靜香的手扣住里香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某種急切,把人往貨架後方拖去。里香任由她拉著,步槍斜掛在胸前,靴子踩過地磚上的晶核碎片,發出細碎的聲響。應急燈的光被貨架擋住,陰影吞沒兩人的身影。 靜香轉過身來,眼眶還是紅的,白袍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底下鎖骨附近一小片泛紅的痕跡——那痕跡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卻讓里香的目光停了一瞬。「里香,」靜香低聲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我跟她……已經發生過關係了。」 里香沒有動,視線從那片痕跡移回靜香的眼睛。「什麼時候?」 「昨晚。」靜香的手指絞著白袍的下擺,指節泛白,「她給了我一條卡牌腰帶,還有一張醫療卡——可以治療傷口,可以解毒,可以處理大部分外傷。」她頓了一下,「是真的,我早上用過了。」 里香沉默著,背脊靠上貨架冰冷的金屬邊緣。「所以妳就讓她碰妳?」 「不是你想的那樣。」靜香搖頭,眼淚又湧上來,「她不是人,里香。她可以把人改造成任何樣子——我看見她把平野變成女人了,變成一個只會聽話的容器。她還給了沙耶四隻手,給麗裝了一條蠍尾,給冴子……」她停住,聲音哽了一下,「她們全都願意。不是被逼的,是拿晶核換的。」 里香的下顎繃緊,左眼下方那道淺疤在陰影裡微微抽動。「軍人紀律,靜香。妳忘了自己學過什麼?」 「我沒忘。」靜香往前一步,幾乎貼上里香的胸口,仰著頭看她,「我記得怎麼包紮、怎麼止血、怎麼在戰場上把人的命撈回來。」她的聲音低下去,「我也記得妳說過,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里香沒有接話,沉默在兩人之間凝成實體。 靜香的手摸上里香握著槍身的手背,指尖冰涼。「她說可以讓妳繼續當狙擊手,只要妳幫她收集晶核,她可以給妳任何改造——肌肉密度、神經反應、夜視,什麼都行。」她收緊手指,「里香,別跟她對著幹。她碾死我們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里香的視線落在靜香泛紅的眼眶上,又移到她敞開的領口,最後落回她握著自己的那隻手上。沉默許久,她鬆開槍身的手指,反過來握住靜香的手,力道很重。 「我知道了。」她啞聲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但我得親眼確認她說的是真話。」 --- 里香從貨架後方走回廣場中央,步伐沉穩,步槍斜掛在胸前,槍口朝下。應急燈的慘白光圈裡,闇雅娜依然站在原地,浴袍下擺掃過腳邊的晶核碎片,嘴角帶著一抹篤定的弧度。 「我有一個條件。」里香在離她三步的距離停下,聲音平板,「改造可以,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它會不會吞掉我的意識。」 闇雅娜挑眉。 「我要保留完整的記憶、戰鬥判斷力、還有自主決策權。」里香的目光直直釘進那雙虛無的黑瞳裡,「如果改造會把我變成只會聽令的傀儡,那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闇雅娜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廣場裡蕩了一下。「有意思。」她往前踏了一步,浴袍上的紫紋微微發亮,「你放心,我對傀儡沒興趣。我要的是能打的獵手,不是隻會流口水的玩具。」 她抬手,掌心浮起一團暗紫色的光暈,光暈中浮現出一枚半透明的晶核碎片。「我可以只植入半套感官強化——視覺、聽覺、反應速度,全部保留在你自己的掌控下。」她頓了頓,「你的意識、你的判斷,我不碰。」 里香沒有立刻回答,視線掃過那枚晶核,又掃回闇雅娜的臉。「我怎麼相信你?」 闇雅娜偏頭,像是早料到這個問題。「靜香的晶核在我這裡。」她從浴袍內袋掏出一枚泛著溫潤白光的晶核,在指尖轉了一圈,「她當初換醫療卡時給我的。我把它押在你這——如果你發現改造有問題,隨時可以拆,晶核還你,交易作廢。」 里香盯著那枚晶核,沉默數秒。廣場另一側隱約傳來引擎聲,混著風穿過貨架的嗚咽聲。她終於動了,緩慢地解下步槍,放在石檯邊緣,然後翻身躺上那冰冷的石面。 闇雅娜走近,掌心按上她的肩頭。暗紫色的紋路從接觸的皮膚開始蔓延,像活物一樣沿著鎖骨、沿著頸側爬開,滲進肌肉深處。里香的背脊瞬間繃緊,下顎線條收緊,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 --- 暗紫紋路從頸側褪去,像退潮般縮回闇雅娜指尖。里香躺在石檯上,胸膛劇烈起伏,額角汗珠滾落,但她沒有閉眼——右眼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 灰暗的購物中心在她視野裡鍍上一層冷光。她看見二十公尺外貨架上灰塵的紋路,看見天花板裂縫裡爬過的蟲子,看見闇雅娜浴袍下擺被風掀動時每一縷絲線的擺動。更遠處,某個通風管道裡,她甚至能聽見一隻老鼠的呼吸聲——細微、規律、帶著濕潤的鼻息。 她撐起身,右臂的肌肉在皮膚下重新排列,每一束纖維都像被重新校準過的彈簧。她握拳,再鬆開,又握拳。力道清晰,沒有遲滯,沒有陌生感。她活動了一下肩關節,確認意識與記憶完好——訓練場的每一發子彈、機場鐵門的每一次開合、靜香的臉,全都還在。 「感覺如何?」闇雅娜站在石檯旁,垂手而立,語氣裡帶著從容的滿意。 里香翻身坐起,低頭端詳自己的右臂,又抬眼掃過廣場。「能聽見百米外的呼吸聲。」她的聲音還帶著喘,但語氣已經恢復了軍人的平穩,「塵埃的軌跡,也能看見。」 「不錯,適應得很快。」 里香跳下石檯,落地時雙腳穩穩站定。她活動著右肩,目光鎖在闇雅娜身上,語氣硬邦邦的:「我要跟你們同行,親眼確認這東西的實際效果。」 闇雅娜笑了,浴袍上的紫紋微微轉亮。「很好。紀律性,這是狙擊手的素質。」她往前半步,語氣帶上宣告的意味,「里香,從現在起,你是我機場行動的戰力成員。你的任務是收集晶核,報酬是肉體改造——或者武器,看你要哪種。」 里香沒接話,只是盯著她。 「對了。」闇雅娜偏了偏頭,語氣輕得像在聊天,「靜香的晶核在我手上,算是押金。你表現夠好,我會退給你。」 里香的眼神沉了一下,但沒有動怒。她只是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了。」 廣場另一側,靜香的身影從貨運通道口出現,白袍下擺沾著灰塵,手裡還攥著一個水壺。她看見里香站在石檯邊,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快步走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里香的手背。 「你沒事……太好了。」 里香低頭看她,目光裡那層冰冷的警戒終於軟了一角。她抬手,替靜香把散落的金髮別到耳後,然後轉向闇雅娜,站直身體,點頭致意——動作標準,像士兵對長官行禮,但眼神裡沒有服從,只有審慎的尊重。 「我會盯緊她。」她低聲對靜香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靜香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沒有說話,只是把水壺塞進里香手裡。 --- 靜香坐上駕駛座,白袍下擺還夾在車門縫裡,她伸手拉了一下,沒拉出來,索性不管了。里香站在車門邊,右手無意識地握了握拳,又鬆開——新感官在皮膚下微微發熱,像是血管裡多了一層細密的脈動,幾秒後歸於平穩。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卸貨區角落那盞壞掉的日光燈管裡殘留的餘光,比剛才清晰了一倍。 「穩定。」她簡短地說,目光從燈管移向闇雅娜,「多久會失效?」 闇雅娜靠在副駕駛座車門旁,浴袍腰帶鬆鬆繫著,紫紋已斂入膚下。「看使用方式。省著用,撐到機場沒問題。」她偏了偏頭,「要是你表現好,回來之後,我可以考慮把另一半也補上。」 里香沒接這句話,沉默片刻,開口:「機場那邊,現在什麼狀況?」 「武裝警察撤了大半,剩下的人躲在地下二樓的調度室。」闇雅娜語氣平淡,「死體從三個入口湧進去,一樓大廳已經淪陷。武器庫在B1東側,鑰匙在署長屍體上——那具屍體卡在逃生梯的轉角,周圍至少有二十隻死體。」 里香點頭,視線掃向朝美,後者已經坐上副駕駛座,安全帶扣到一半,聞言補了一句:「署長死的位置我記得,帶路沒問題。」 「好。」里香拉開後座車門,跨進去之前,回頭看了闇雅娜一眼,「到了機場,晶核怎麼算?」 「按表現分。」闇雅娜微笑,「誰殺的歸誰,交給我換強化或武器。你們的人裡頭,沙耶那幾隻手、麗那條尾巴,都是這樣來的。」 里香沉默了幾秒,點頭,坐進車內,帶上車門。引擎低鳴,靜香踩下油門,廂型車駛出卸貨區,車頭燈劃開暮色,朝向公路而去。 後照鏡裡,購物中心的輪廓在塵埃中逐漸模糊。廣場中央的石檯上,一圈淡紫色的痕跡靜靜殘留,像是指尖按下的印記,在夜色裡泛著微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