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是間老字號料亭的和室，紙門半開，庭園裡的燈籠已經亮起，把矮松的影子拉得細長。薰踩著白足袋踏上榻榻米時，能感覺得到整間和室的空氣都凝了一下。 相親對象坐在窗邊，五十來歲，梳著油亮的背頭，西裝筆挺，領帶夾在燈光下閃著金光。他面前擺著一疊文件，看起來像是資產證明之類的東西。他本來正低頭喝茶，聽見紙門滑開的聲音抬起頭來，視線掃過靜老師，然後落在薰身上——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薰垂著眼，在靜老師身側跪坐下來。他今天化了淡妝，眼尾微微上挑，唇上只上了一層薄薄的櫻色口紅。深藍的振袖襯著白梅紋，銀灰色的袋帶在腰後打了一個端正的太鼓結。他把雙手規矩地疊在膝前，側過臉，對著靜老師露出一個含蓄的微笑。 那男人手裡的茶杯頓在半空，茶水微微晃蕩，濺了一滴在桌上。 「咳。」靜老師清了清喉嚨，「平塚靜，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男人這才像是被驚醒一樣，慌慌張張地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鞠躬：「啊，是、是，初次見面，我是佐藤……佐藤健一。」 他報出名字時視線又忍不住往薰那邊飄了一下，薰維持著端莊的坐姿，唇角微微上揚，眼睛卻沒有看向他。 薰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靜老師要是拿出她在學校裡那種又辣又颯的氣場，追求者早該從校門排到車站了。偏偏她一到這種社交場合就硬要裝溫婉，笑不露齒、說話放輕、動作放慢，整個人彆扭得像穿了不合腳的鞋。 「佐藤先生，」靜老師的聲音確實放得很軟，軟得薰都覺得陌生，「這次承蒙您撥冗見面，真是感謝。」 「哪裡哪裡，平塚小姐客氣了。」佐藤嘴上應著，眼神卻黏在薰的側臉上，「那位是……？」 薰微微欠身，用一種清柔的女聲開口：「初次見面，我是七瀨戀，靜姊的妹妹。今天陪姊姊一起來，希望沒有打擾到您。」 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又輕又軟，像春天的溪水淌過石面，尾音微微上揚，帶點不諳世事的嬌憨。佐藤聽完那句話，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張著嘴，吶吶地發不出聲音來。他手裡的茶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舉了起來，就那樣懸在半空，茶水順著杯沿淌下來，滴在他筆挺的西裝褲上，他渾然不覺。 薰在心裡又嘆了一口氣。一把年紀了，有錢有閒，拖到現在還在相親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女方還沒聊上兩句，就盯著女方的妹妹直瞧——這情商，能找到對象才有鬼。 靜老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藉著杯沿遮住自己微微瞇起的眼睛。那男人從進門到現在，就只在自我介紹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接下來目光全黏在薰身上了。她好歹也是薰認證過的大美女，有這麼不值錢嗎？ 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佐藤先生對和服有研究嗎？我妹妹身上這件振袖，是家母留下來的。」 「啊，是、是……」佐藤的眼神總算從薰身上挪開，又落到靜老師臉上，但明顯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恍惚，「很漂亮，非常漂亮。」 「謝謝誇獎。」薰低聲說，垂下眼睫，像是被誇得害羞了。 和室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庭園裡風吹過竹籬的聲音。佐藤似乎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闔上，視線在薰和靜老師之間來迴游移，最後還是落在薰低垂的睫毛上。他清了清喉嚨，試圖找回場面：「平塚小姐平時……有什麼興趣？」 靜老師正要開口，薰卻輕輕地側過頭，對著佐藤露出一個為難的笑容：「姊姊她啊，平時都在學校教書，很忙的。難得出來一趟，佐藤先生可要好好照顧她才行。」 這一句話說得又軟又甜，像是在替姊姊鋪路，卻讓佐藤的注意力徹底偏了方向。他連連點頭：「當然當然，一定一定。」 靜老師在心裡冷笑一聲。她端起茶壺，替佐藤續了一杯茶：「佐藤先生請用。」 佐藤接過茶杯，視線又不自覺地往薰那邊飄。薰低著頭，端坐在靜老師身側，露出白淨的頸子，像一株安靜的梅花，不言不語，卻把整間和室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接下來的對話幾乎全靠靜老師一人撐著。她問一句，佐藤答一句，答完視線又飄回薰那裡。薰始終安靜地坐著，偶爾點頭，偶爾微微一笑，像是真的只是來陪姊姊的妹妹。但每一次微笑，都讓佐藤的話斷在半截。 最後相親就在尷尷的氣氛中結束了，畢竟男方連女方的樣子都沒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