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庭院的櫻花樹梢漫過來時,客廳裡的燈一盞盞亮了。薰端著託盤穿過人群,茶碗裡騰起白煙,繞過正在比手畫腳的比企谷爸爸,先遞給雪之下父。 「這格局選得好,採光通透。」雪之下父接過茶,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以後孩子跑動也寬敞。」 比企谷爸爸湊過來,手裡還拎著半杯酒,臉頰泛著興奮的紅:「說到孩子,薰君,我跟你說——最近市場上那個生技股,千萬別碰。我當年就是信了朋友的內線,賠了整整三個月的薪水。」他拍著薰的肩膀,語氣像在傳授什麼人生至理,「年輕人最容易栽在這種地方,以為天上會掉錢。我跟你說,那些號稱保證獲利的,十個有九個是詐騙,剩下那一個是更大的詐騙。」 他越說越起勁,酒氣混著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撲過來,手指在空氣裡比劃著:「你看啊,他們會先讓你嘗點甜頭,小賺一筆,等你覺得穩了、把身家都壓進去——啪!」他兩手一拍,「沒了。」 薰笑著應了兩句,目光越過比企谷爸爸的肩膀,落在庭院裡。比企谷爸爸還在叨叨:「所以說,年輕人,錢要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像我現在都改買……」 比企谷媽媽正把翔平舉高,鵝黃色的週歲服在暮色裡像一團暖光。翔平咯咯笑著,小手在空中亂抓,比企谷媽媽的鯊魚夾鬆了一邊,幾縷髮絲垂下來,她也不在意,只是把孩子舉得更高了些。小町在旁邊拍手,水手服的裙襬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翔平好厲害!再高一點!」 翔平被放下來時還不願意,小胖腿蹬著空氣,嘴裡發出抗議的咿呀聲。比企谷媽媽把他摟回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好啦好啦,媽媽手酸了,讓阿姨休息一下。」翔平這才安靜下來,小手抓著她的衣領不放。 廚房那頭飄來味噌湯的香氣。餐桌上的平板架著,螢幕裡是祥子奶奶和源一郎爺爺的兩張臉,背景隱約看得出是和室的紙門。 「新居很不錯,採光好,格局也方正。」祥子奶奶微笑著點頭,語氣裡帶著滿意的審度,「庭院的樹也種得好,夏天有蔭,冬天不擋光。」 源一郎爺爺在螢幕那頭笑了兩聲,聲音洪亮:「既然都定了,下個月我就把翔平的姓定下來。該辦的手續,我讓律師去處理。」 薰端著茶走過去,對著平板微微欠身:「爺爺、奶奶,謝謝你們。」 源一郎爺爺擺了擺手:「一家人,說什麼謝。倒是你,好好照顧雪乃,別讓人家受委屈。」 薰點頭:「我會的。」 祥子奶奶在旁邊補了一句:「雪乃那孩子,我們見過照片,是個好姑娘。你爸媽要是還在,也會高興的。」她的語氣平淡,但薰聽得出那句話底下藏著什麼。他沒有接話,只是又點了一次頭。 薰正要轉身,彩羽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淺粉色的針織上衣貼著她的手臂,整個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學長。」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你真的要跟雪乃學姐住下去?」 薰端著茶碗的手沒動,目光平視前方:「嗯。」 彩羽退了半步,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嘴角卻彎著:「那我借話劇社道具的時候,可以順便去找你嗎?」 薰還沒回答,餐桌那頭的結衣已經端著盤子走了過來,盤子上擺著幾塊切好的蛋糕。她的聲音刻意揚高了些,帶著一種宣告的意味:「我決定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結衣的粉紅連帽外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幫《雪菜》寫了續篇——我要讓雪菜幸福。這次不是悲劇,是好好的、圓滿的結局。」 薰愣了一下。他看著結衣,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眼神裡有某種柔軟又堅定的東西。他記得那天在社團教室裡,她紅著眼眶說「雪菜太可憐了」的表情。現在她站在燈光下,語氣裡沒有猶豫。 雪之下母放下茶杯,語氣帶著笑意:「這倒是個有趣的構想。原作的結局確實太苦了,給讀者一個好的交代也不錯。」 結衣用力點頭:「對吧!我已經寫好大綱了,結局是兩個人一起開了間小小的店,雪菜每天做蛋糕,男主角負責泡咖啡——」她越說越快,眼睛亮晶晶的,「反正,這次一定要幸福。」 庭院那頭,優美子拉著隼人的袖子,壓低聲音嘀咕:「那個轉學生到底什麼來頭?怎麼全家都來了?你看連那種看起來很有錢的老夫妻都透過視訊跟他說話,他該不會是什麼豪門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隼人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暮色裡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目光掃過客廳裡的人群,最後落在薰身上,帶著若有所思的沉穩。他搖了搖手中的杯子,冰塊撞出清脆的聲響:「誰知道呢。不過,他是個不錯的人。」 優美子不滿意這個答案,又湊近了些:「你跟他同班吧?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隼人低頭看了她一眼:「知道這些做什麼?他又不會害人。」語氣溫和,卻帶著某種不容追問的篤定。優美子嘟了嘟嘴,沒再追問。 陽乃靠在牆邊,黑色套裝在昏黃的燈光下線條俐落,她的視線在薰和結衣之間來回,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始終沒有消失。她端著酒杯,沒有加入任何對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她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客廳裡的談笑聲繼續著。比企谷爸爸又拉著薰講起另一個投資陷阱——這次是關於某個號稱能「穩賺不賠」的虛擬貨幣,他講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薰的目光已經飄向別處。比企谷媽媽在庭院裡把翔平放下來,讓他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兩步,小町在旁邊蹲著張開雙臂:「翔平,來,走過來!姐姐在這裡!」 翔平張著兩隻小手,搖搖晃晃地邁出兩步,然後撲進小町懷裡。小町誇張地「哇」了一聲,把他抱起來轉了一圈:「好棒!翔平會走路了!」 雪乃端著茶盤走到薰身邊,低馬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身側,肩膀與他的手臂隔著幾公分的距離。薰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庭院裡翔平的方向,側臉被燈籠的光映得格外柔和。他沒有開口,只是往她那裡挪了半步,那幾公分的距離消失了。 靜老師坐在沙發旁,懷裡重新抱起翔平,淺藍色的針織衫襯得她面色柔和。她的目光偶爾掠過薰和雪乃並肩的身影,又低下去,落在翔平的髮旋上。翔平在她懷裡安靜下來,小手抓著她的手指,不一會兒就打了個哈欠。 燈籠的光在庭院裡亮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暮色徹底沉下去,變成深藍色的夜,庭院裡的蟲鳴聲隱約響起來。 賓客終於陸續散去。玄關的木門開開合合,道別聲、腳步聲、車門關上的聲音依次響起,最後歸於安靜。 比企谷一家是最後走的。比企谷爸爸還在門口回頭補了一句:「薰君,記住我說的啊,投資這種事——」比企谷媽媽拉了他一把:「好了,走了。」翔平已經趴在她肩上睡著了,小臉壓得變了形,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小町揮著手:「薰哥哥、雪乃姐姐,再見!」 門關上之後,客廳裡只剩下燈光和白天的殘留的氣味——味噌湯的香氣、蛋糕的甜味、混著一點木頭和榻榻米的味道。 薰站在玄關,燈籠的光落在脫鞋的石階上,映出一片溫潤的暖色。雪乃站在他身旁,低馬尾的髮尾垂在肩頭,兩個人的影子在燈光下交疊在一起,靜靜的,誰也沒有先開口。 --- 賓客散盡後,薰沒有直接上樓。他走進一樓書房,懷裡抱著一疊從客廳茶几收來的舊筆記本,走到靠窗的書架前,墊起腳尖,把最上層幾本沾了灰的書往裡推了推,騰出一格空隙。書架是下午剛組好的,木板還帶著新漆的氣味,他伸手探進那格空隙,指尖碰到冰涼的牆面,才把手裡那本黑皮筆記本塞進去。邊角磨得發白的封面卡在兩本厚重辭典之間,貼著「素材」標籤的封面微微翹起,他用力按了按,把它壓平,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走廊盡頭的樓梯走去。 「我先上去洗澡。」 他朝客廳方向喊了一句,腳步沒停。二樓浴室的水聲很快響起來,隔著樓板隱隱約約,嘩啦嘩啦的,像是把整個夜晚都泡進了熱水裡。 雪乃蹲在客廳那堆沒拆完的紙箱旁,把最後一個箱子的膠帶撕開。紙箱是薰從宿舍搬來的,邊角壓得變形,裡面塞著幾件舊衣服、一疊稿紙,還有一本黑色筆記本。她愣了愣,伸手把筆記本抽出來——剛才明明看著薰把那本貼著「素材」標籤的筆記塞進書架最上層,怎麼這裡又冒出一本一模一樣的? 封面光禿禿的,沒有標籤,邊角卻磨得更厲害,像是被人翻過無數次。她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帶著一股舊紙特有的黴味。上面的字跡是鋼筆寫的,工整到近乎刻意——平成二十年,某家公司的名稱,底下是一串她看不懂的部門代號和數字。墨水已經褪成暗褐色,有些筆畫暈開,像是寫的時候沾了水。 雪乃皺起眉,繼續往下翻。第二頁是一張手繪的年表,從平成二十年開始,逐年往下拉,每一行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她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被圈起來,旁邊用細小的字標註著關係線,像是某種調查紀錄。最底下那行字讓她指尖一頓——「雪之下雪乃最後會選比企谷八幡。」 她的視線停在那一行字上,心跳漏了半拍。走廊的燈光從客廳門口斜斜照進來,落在紙頁上,那行字像被鍍了一層光。她讀了一遍,又讀一遍,每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是某種陌生的語言。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會有人把這種事寫在筆記本裡?而且筆跡看起來已經寫了很久,紙張都泛黃了,比她認識薰的時間還要早得多。 她往後翻,接下來是幾頁密密麻麻的樂譜草稿。她認得那旋律——《魔笛》的夜後詠嘆調,薰在侍奉社提出要拍成影片的那首。五線譜畫得很整齊,音符卻有些歪斜,像是邊想邊寫的。但譜子旁邊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原曲不是我寫的。」 雪乃的手指微微顫抖。她當然知道原曲不是他寫的,莫札特的作品誰不知道?但他為什麼要在自己抄的譜上特別註明這句話?像是怕自己忘了什麼似的。她盯著那行鉛筆字,筆尖壓得很重,幾乎要劃破紙面,透著一種她從未在薰身上見過的焦躁。 她繼續翻。後面還有幾頁,寫著一些零碎的句子,像是日記又像是備忘錄:「她會喜歡這個」「這樣做她會開心」「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字跡越來越潦草,到最後幾乎難以辨認,有些句子寫到一半就斷了,像是寫的人突然停了筆。最後一頁只寫了三個字——「對不起。」墨水暈開,糊成一片暗色的漬。 雪乃把筆記本合上,貼在胸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嚇人,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撞擊。她抬頭看向書架最上層那個空隙——薰剛才明明把那本貼著「素材」標籤的筆記塞進去了,為什麼這裡還有一本一模一樣的?她低頭比對兩本筆記的封面,貼著標籤的那本還好好躺在書架上,而她手上這本,封面光禿禿的,沒有標籤。是兩本。薰把其中一本藏進書架,另一本落在紙箱裡,被她翻出來了。 雪乃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客廳的燈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某種低鳴。浴室的水聲從二樓傳來,嘩啦嘩啦,隔著天花板聽不真切。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攤開的頁面,那行字刺痛她的眼睛——「雪之下雪乃最後會選比企谷八幡」。這不是預言。這是一份記錄。像是有人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然後照著寫下來的記錄。 她邁開腳步,往樓梯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木樓梯在她腳下發出細小的吱呀聲,她一手扶著扶手,一手把筆記本抱在懷裡,指尖發涼,指節泛白。水聲越來越近,二樓走廊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映在木地板上,浴室門縫滲出一縷霧氣,帶著薰慣用的沐浴乳香味,濕濕的,溫熱的。 雪乃在門前停下。她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一扇門板,聽著裡頭水聲嘩啦嘩啦地響。霧氣從門縫湧出來,撲在她臉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筆記本,封面泛黃,邊角捲起,像是承載著什麼她還不明白的重量。她把它貼在胸前,像是要從裡面汲取一點溫度,又像是要把那行字壓進自己身體裡。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門縫湧出的熱氣撲在她臉上,帶著薰慣用的沐浴乳香味。 「薰。」 她的聲音很輕,隔著霧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到底是誰。」 --- 浴室門外的霧氣還沒散,雪乃那句「你是誰」像一根針,直直扎進薰的後腦。他關掉水龍頭,濕漉漉的手撐在瓷磚上,盯著鏡子裡那張雌雄莫辯的臉,看了好幾秒。水珠沿著他的下顎線滑落,滴在鎖骨上,涼意滲進皮膚裡。他忽然覺得這張臉陌生得可笑——明明是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卻像是從別人的記憶裡借來的一樣。 然後他關掉燈,把浴衣的腰帶重新繫緊,拉開門,繞過雪乃,逕直下樓。 雪乃沒有追問,只是跟著他的腳步聲走。兩人的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響,一前一後穿過走廊。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緊,夜風鑽進來,吹得窗簾鼓了一下,又癟回去。經過客廳時,電視螢幕的待機燈在暗處亮著一點紅光,像一隻沒閉上的眼睛。 餐廳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剩下那根發出嗡嗡的低鳴,光線偏黃,把餐桌上的東西照得蒙了一層舊色。味噌湯早就涼透了,湯面凝著一層白油脂,兩碗飯也乾得起了硬邊,筷子擱在碗沿,位置都沒動過。薰拉開椅子坐下來,面對那碗湯,沉默了很久。他其實有點餓,但胃裡像堵著一團棉花,什麼都吞不下去。 雪乃在他對面坐下,把那本無標籤的筆記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著封面。她的頭髮還帶著浴後的濕氣,鬢角有一縷貼在臉側,隨著她手指的節奏微微晃動。 「你說吧。」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的節奏出賣了她——三下快的,一下慢的,像在敲一首她記不全的曲子。 薰抬起頭,看著她。燈光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把她黑長直髮的輪廓照得柔和,連睫毛的陰影都清晰可見。他張了張嘴,發現那些在前世藏了二十幾年的話,到了嘴邊竟然意外的輕。就像一個人背著石頭走了很久,終於到了可以放下來的地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擺。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說。 雪乃的手指停了。 薰看著桌面,湯碗邊緣凝著一層油膜,燈光在上面折出一圈淡金色的光。他沒有看雪乃的眼睛,因為那些話說出來的時候,他需要一點距離。 「我前世是個上班族,每天加班到末班車,回家就倒在租來的小套房裡,隔天再起來擠電車。那間套房很小,窗戶外面是隔壁大樓的牆壁,白天也要開燈。我記得那天晚上很冷,我走過車站前的天橋,橋下是末班車的車燈,一輛接一輛開過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醒來的時候,我變成十八歲的七瀨薰,在平塚阿姨家裡,鏡子裡是一張我不認識的臉。我對著那面鏡子站了很久,久到阿姨在樓下喊我吃飯。」 他頓了一下。雪乃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指尖重新開始敲桌面,一下、兩下,像在數著什麼。 「這不是重點。」薰說,「重點是,我記得這個世界。我記得所有的事——每一條劇情線、每一個選擇、每一句話。我的記憶力很好,好到能記住這個世界原本會發生什麼。不是大概記得,是每一句臺詞、每一個時間點。就像有人把一整本劇本塞進我腦子裡,連頁碼都排好了。」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雪乃的眼睛,沒有閃躲:「我記得妳本來會去美國留學,記得八幡會一個人過完高中,記得侍奉部會解體,記得靜老師會一個人把翔平養大。這些事,在妳們還沒經歷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連妳在畢業典禮那天會穿什麼顏色的鞋子,我都知道。」 雪乃的手停了。她的指尖停在筆記本封面的一個角落,壓著那裡,指節微微泛白。 餐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鳴。窗外有風吹過剛種下的櫻花樹,樹葉沙沙響了一陣,又靜下來。那根壞掉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恢復穩定的嗡嗡聲。 「所以我是劇本裡的角色?」雪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件她早就隱約猜到的事。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害怕,語氣裡反而帶著一種接近疲倦的平靜,像是終於等到一個她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薰搖頭:「不是。」 「那為什麼——」 「因為我記得的是『這個世界原本會發生的事』。」薰打斷她,語氣比剛才更穩,「但我來了之後,事情就變了。我記得的那條線,是沒有我的線。現在這條線裡有我在這裡,坐在妳對面,所以那本筆記裡寫的,已經不一定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了。」 他伸手,指尖在筆記本的邊緣點了一下:「這本筆記,我寫的時候是照著記憶抄的。但從我寫完那一刻起,它就過期了。因為我寫這本筆記這件事本身,就不在原本的劇情裡。」 雪乃垂下眼,指尖沿著筆記本的邊緣來回劃。她劃得很慢,像是在確認紙頁的紋路。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喜歡我,是因為劇本嗎?」 薰沉默了片刻。餐廳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和窗外櫻花樹偶爾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他聞得到自己身上浴衣的洗衣精味道,還有雪乃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她用的沐浴乳是柑橘味的,從浴室一路帶下來,在餐桌前飄散開來。 「前世我隔著螢幕看妳。」他說,「那時候妳對我來說,是一個故事裡的人,很漂亮、很聰明,但跟我沒有關係。我會記得妳的事,是因為我的記憶力沒有選擇——它把所有的東西都存下來了,包括一個跟我無關的角色。就像硬碟裡存了一部電影,我看過,知道劇情,但電影裡的人不會知道我存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今生不一樣。今生我坐在妳對面,聞得到味噌湯的味道,看得到妳頭髮翹起來的那一撮。妳剛才洗完澡,鬢角還是濕的,貼在臉頰上。這些東西,劇本裡沒有寫。劇本裡只有『雪之下雪乃』,沒有『妳頭髮翹起來的那一撮』。」 雪乃抬起頭看他,琥珀色的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劃了半圈,然後又回到筆記本上。 「所以妳問我喜不喜歡妳是因為劇本——」薰說,「不是。前世看妳,是一個人的事;今生坐在這裡,是另一回事。前世的我,隔著螢幕看妳,覺得妳很遙遠。今生的我,坐在這裡,看得到妳的睫毛在燈光下抖了一下。這兩件事,不能放在一起比。」 雪乃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那本筆記,封面被她摸得微微發亮。過了很久,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一直壓著的東西吐掉了。然後她伸手,把那本筆記推到薰面前。 「那就證明給我看。」她說,「從今以後,用行動證明,不要用記憶。」 薰接過筆記,紙頁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他低頭,看見湯碗邊緣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圈淡光。那層油膜貼在瓷碗的邊沿,像一道細細的界線,把湯和碗分開來。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指尖沾上一點涼意。 --- 雪乃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薰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湯碗上方的白煙都散盡了。 然後她站起身,拿起那本筆記本,轉身上樓。 薰跟著她走進二樓主臥室。房間裡還飄著新榻榻米的草香,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格斜斜地照進來,在被褥上鋪了一層銀白色。雪乃把筆記本放到床頭櫃上,沒有回頭,手卻往後伸,準確地抓住了薰的手腕。 她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著連身裙的布料,心跳透過薄薄的棉質傳過來,比平時快得多。薰的指尖微微收縮,感覺得到她胸口的弧度正貼著自己的掌心,柔軟而溫熱。那心跳一下一下撞過來,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雪乃低下頭,另一隻手伸到胸前,一顆一顆解開鈕扣。她的動作不快,指尖卻沒有顫抖,從領口一路往下,露出頸下那片白得發亮的肌膚。月光照在她身上,皮膚泛著淡淡的珍珠色澤,連身裙的布料從肩頭滑落,堆在臂彎裡,她裡面穿的是淺藍色的內衣,蕾絲邊緣貼著飽滿的弧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兩團白嫩的乳房被布料託著,擠出一條淺淺的溝,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雪乃。」 「別說話。」她打斷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某種壓抑的決心,「你說要用行動證明。那就證明給我看。」 薰沒有再開口。他向前一步,低頭吻上她的頸側。嘴唇貼著溫熱的皮膚,從耳後一路往下,沿途留下細碎的吻,直到肩線。她的皮膚帶著淡淡的皂香,混著體溫蒸出來的氣味,薰的鼻尖蹭過她的頸窩,感覺到她的動脈在皮膚底下跳得又急又密。雪乃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她的手還抓著薰的浴衣前襟,指尖微微收緊,把布料攥出皺痕。 薰伸手繞到她背後,解開內衣的釦子。淺藍色的布料滑落,兩團白嫩的乳房彈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乳頭已經微微挺立,淺粉色的,在涼爽的夜風裡輕輕顫動。薰低下頭,含住一邊的乳頭,嘴唇包住那粒挺立的乳尖,用舌頭壓著輕輕吸吮。另一邊的乳房被他握在手裡揉捏,指腹壓著乳尖來回磨蹭,直到那粒乳頭在他指間硬得發燙。 「哈……薰……」雪乃的喘息明顯起來,她往後退了一步,小腿碰到被褥的邊緣,整個人向後倒進柔軟的床鋪裡。薰跟著壓上去,膝蓋分開她的雙腿,整個人覆在她身上。她的連身裙已經褪到腰際,下半身只剩一條白色的內褲,布料中央已經透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薰隔著內衣揉握她的胸口,掌心壓著乳肉來回打轉,拇指擦過挺立的乳尖。她的乳房在他手裡變著形狀,白嫩的乳肉從指縫間溢出來,觸感滑膩得幾乎握不住。雪乃拱起背,把胸口往他手裡送,嘴裡發出壓抑的呻吟,一聲比一聲急促。 「嗯……不要……不要再讓我等了……」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忍耐到了極限。薰抬起頭看她——她的臉頰泛紅,眼眶濕潤,嘴唇微微張開喘著氣,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渴望。她伸手往下,隔著薰的褲子按住他勃起的陽具,掌心貼著那根硬挺的輪廓,輕輕握了一下。 「你都硬成這樣了……」她低聲說,嗓子啞啞的,「還忍什麼?」 薰的呼吸粗了一拍。他沒有說話,撐起身體,拉開床頭抽屜。裡面的東西他今天下午剛放進去——一盒保險套,還沒有拆封。他撕開包裝,抽出一片鋁箔,低頭咬開,塑膠包裝在寂靜的房間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雪乃撐起身體,看著他的動作。薰把乳膠套滾到勃起的陰莖上,動作熟練,沒有多餘的停頓。他感覺得到雪乃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下,帶著一種複雜的專注,目光沿著他的手一路往下,看著那層薄薄的乳膠套住他的陽具,貼合得密不透風。 等她抬起頭時,眼神裡同時有安心,和失落。 安心是因為他記得承諾。失落是因為——她沒有說,但薰看得出來,她其實並不真的希望他戴上這個東西。那種眼神像是在說,她寧可他什麼都不管,直接把她壓進被褥裡狠狠地操進去。 薰沒有問。他俯下身,重新覆上她的身體,雙手分開她的膝蓋。雪乃順從地張開腿,讓他的身體擠進她雙腿之間。她的內褲已經被薰褪到腳踝,小穴毫無遮攔地貼著他的陰莖,隔著薄薄的乳膠,她體溫的熱度還是透了過來。龜頭抵著她的穴口,沾上她流出來的淫水,滑膩的觸感讓兩個人都同時停了一下呼吸。 薰低頭吻她。嘴唇貼上的瞬間,雪乃的手環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她的吻帶著一種急切,舌頭鑽進他嘴裡,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和不安都吞進肚子裡。薰的腰往前沉,龜頭撐開她的穴口,一寸一寸地擠進去——她的身體又熱又緊,濕潤的內壁貼著他的陰莖,吸附得幾乎要咬住他。 雪乃在他嘴裡悶哼一聲,雙腿夾緊了他的腰。 床單在她背後皺成一團。 --- 薰的腰往前沉,龜頭撐開穴口的瞬間,兩個人都停了下來。雪乃的呼吸卡在喉嚨裡,雙手抓著他上臂的肌肉,指尖陷進去又鬆開,像是在確認什麼。薰沒有急著推進,他俯下身,鼻尖蹭過她的耳廓,低聲說:「不舒服就告訴我。」 雪乃沒回答,只是把腿夾得更緊了些,腳跟抵在他腰後輕輕往下壓——這就是她的答案。 薰順著她的力道慢慢推進。穴口又緊又熱,濕潤的肉壁一層層裹上來,像是捨不得放開。他推進到一半就停住,低頭看她——雪乃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動啊。」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點不耐煩,但尾音微微發抖。 薰沒說話,緩緩退了出來,又慢慢頂回去。這次進得更深,雪乃的腰猛地繃緊,抓著他手臂的手指收得更用力了。她偏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的呻吟從布料裡滲出來。 薰撐著身體,一下一下往裡頂,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才停一瞬,再退出來。雪乃的腿在他腰側微微打顫,膝蓋彎著,小腿痙攣似地抖個不停,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床上一樣動彈不得。她抓著枕頭邊緣,指節泛白,呻吟聲斷斷續續地從枕頭裡漏出來。 「太深了……薰,你、你慢一點……」 薰放慢了速度,改成淺淺地磨,龜頭在穴口附近來回蹭著,濕熱的淫水順著交合處流下來,沾濕了她臀下的床單。雪乃的腰跟著他的節奏輕輕晃動,像是想要更多,又像是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她的臀部微微抬起,又落回去,像是在催促他往更深的地方去。 「這樣?」薰問,語氣裡帶著點故意的平靜。 雪乃從枕頭裡抬起臉,眼眶泛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怒氣,只有被撩撥到極限的渴望。她突然伸手推開他的胸口,力氣不大,但薰順著她的意思退了出來。 雪乃翻身坐起來,跨到他身上。長髮從兩側垂落,掃過薰的手臂和胸膛,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她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種倔強的光。她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依然堅硬的陰莖,對準自己的穴口,然後緩緩坐了下去。 這次是她自己掌握節奏。她慢慢往下沉,直到整根沒入,才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薰扶住她的腰,手掌貼著她細滑的肌膚,感覺到她的小腹微微收縮,裡面的肉壁一下一下地絞緊他。她的體溫高得嚇人,濕熱的內壁像是活物一樣吸吮著他,薰的呼吸粗了起來。 「……我自己來。」雪乃低聲說,像是宣告,像是確認。 她開始動了。先是慢慢地上下起伏,每次坐到底都停一瞬,讓龜頭頂到最深處的花心,再慢慢抬起來。薰仰躺著看她——雪乃仰著脖子,胸前的奶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汗珠沿著頸側滑下來,沒入乳溝裡。她咬著下唇,眼神迷離,像是在忍耐什麼。薰的手指陷進她腰側的軟肉裡,感覺她的肌肉隨著每一次起伏繃緊又放鬆。 「嗯……哈……」 她加快了一點速度,長髮在身後甩動,掃過薰的膝蓋。薰扶著她的腰,替她撐著力氣,拇指在她腰側輕輕摩挲。雪乃的呼吸越來越急,動作也越來越亂,幾次坐到底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穴口緊緊咬著他的根部,淫水順著他的陰囊滴下去。 「薰……薰……」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薰撐起上身,伸手攬住她的背,把她拉進懷裡。雪乃順勢伏在他身上,臉埋在他肩窩,雙腿夾緊他的腰,自己動著腰,一下一下地磨著。她的奶子貼著他的胸膛,隨著動作擠壓變形,乳頭硬挺挺地蹭著他的皮膚。 兩人的呼吸纏在一起,越來越急,越來越亂。薰感覺得到她裡面的肉壁開始一陣陣地收縮,夾得他頭皮發麻。他扶著她的腰,配合她的節奏往上頂,每一次都頂到最深處,頂得雪乃的呻吟變成破碎的嗚咽。 「啊……要去了……薰,我……」 雪乃的聲音突然拔高,整個人繃緊,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脖子,裡面的肉壁劇烈地絞緊,一波一波地收縮,像是要把他的陰莖整個吞進去。薰被她夾得再也撐不住,低吼一聲,腰用力往上頂了幾下,隔著保險套射了出來。他感覺自己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噴出去,龜頭脹得發疼,頂在她花心深處。 雪乃伏在他身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沾濕了他的胸膛。她的腿還夾著他的腰,腳跟抵在他臀後,像是捨不得放開。薰攬著她,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撫過,感覺她的心跳慢慢平穩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抽身,保險套從她體內滑出來,帶著黏膩的水聲。他打了個結,丟進床邊的垃圾桶。 雪乃躺回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頰泛著潮紅,眼神有些放空,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薰側過身,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說話。 「……薰。」 「嗯?」 「知道你的秘密,好像也無所謂了。」 --- 隔日清晨,門鈴響的時候薰還在廚房煮味噌湯。他穿著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鍋裡的豆腐剛滾起來,湯勺攪動時帶起一圈白霧,混著柴魚片的香氣。 雪乃從玄關探回頭:「是靜老師他們。」 薰關了火,把湯勺擱在鍋邊,擦乾手走過去。門外站著八幡和靜老師,靜老師懷裡抱著翔平,淺藍色針織衫上沾著幾根孩子的頭髮,翔平一看到薰就揮著小手,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身體往前傾,像是要從靜老師懷裡撲出去。 「早。」八幡打了個哈欠,眼睛還帶著沒睡飽的浮腫,「打擾了。」 「進來吧。」薰側身讓開,目光落在翔平圓圓的臉上,嘴角不自覺鬆了鬆。 雪乃已經在茶几上擺好茶杯,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靜老師把翔平放在沙發上,孩子立刻爬向薰的方向,抓住他的褲管站起來,仰著臉笑得口水都流出來,兩隻小腳踩在薰的拖鞋上。 「翔平越來越黏你了。」靜老師笑著說,在沙發坐下,順手把翔平掉在肩膀上的頭髮捻掉。 薰蹲下來,讓翔平抓著他的手指。孩子的手心軟軟的,帶著一點溫熱的濕氣,他看著翔平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話不能再拖了。 「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薰站起身,視線在八幡和靜老師之間來回,「關於我——到底是誰。」 八幡挑了挑眉,在對面沙發坐下:「突然這麼正經?」 薰沒接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把穿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前世三十年的社畜人生,加班到凌晨三點的辦公室,桌上堆到快塌的資料夾,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猝死後醒來變成十八歲的高中生。他說得平靜,像在報告一份企劃書,只省略了一些細節——包括他對這個世界每個人的瞭解從何而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雪乃坐在薰旁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插話。翔平蹲在地毯上玩薰的鞋帶,偶爾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八幡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往後靠進沙發,伸手揉了揉後腦勺:「……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你什麼都懂。」八幡扯了扯嘴角,視線落在薰身上,「我還沒開口你就知道我要說什麼,連我下一步會怎麼做都猜得一清二楚。上禮拜我還在想你是不是偷偷翻過我書包,不然怎麼連我打算翹課去漫畫店都知道。」他頓了頓,「我還以為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沒那麼難猜。」 八幡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靜老師一直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過了片刻才抬起眼。 「我早就知道了。」她說。 薰的動作頓住。 「你剛住進我家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像十八歲。」靜老師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哪有高中生會用那種眼神看這個世界——像是已經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你看東西的時候不是在看,是在觀察,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看向薰,語氣裡沒有一絲責備,「但我沒問。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薰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所以現在是怎樣?」八幡坐直身體,雙手撐在膝蓋上,把話題拉了回來,「你打算怎麼安排?」 薰吸了一口氣,把思緒拉回來:「往後的日子,我跟雪乃住在這裡。你們帶著翔平住原本那棟房子,一起把他養大。」 他頓了頓,看著靜老師的眼睛:「但翔平的親生父親是我。這一點不會變。」 靜老師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手指依然搭在杯沿上。八幡也沉默了一陣,最後「嗯」了一聲:「……這樣也好。反正我本來就住習慣了,換地方還麻煩。」 「爸爸!」翔平突然從薰的腿邊冒出頭來,小手抓著他的衣角,仰著臉喊。他剛才不知道什麼時候丟開了鞋帶,爬過來抱住了薰的小腿。 薰低頭看他。翔平張著兩隻短短的手臂,嘴裡含含糊糊地喊:「抱、抱——」 他蹲下身,把翔平抱起來。孩子軟軟的小身體貼進他懷裡,兩隻手環住他的脖子,口水蹭在他的領口上,溫熱的、帶著奶香的重量壓在肩頭。翔平的臉頰貼著他的頸側,呼吸一起一伏,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急促節奏。 薰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悶痛鬆開了。 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掉,剩下的是空蕩蕩的平靜。他攬著翔平小小的背,感受那顆心臟隔著薄薄的胸膛跳動,一下,又一下。孩子的心跳很快,卻很穩,貼著他的掌心,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好了,」八幡別開臉,聲音有點悶,「別在那邊演父子情深了,我還沒吃早餐。味噌湯的味道都飄過來了,你們到底要不要開飯?」 雪乃從廚房端出味噌湯,看了薰一眼,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薰把翔平換到另一邊肩膀,孩子趴在他肩上,口水很快沾濕了他的襯衫領口,淺淺的痕跡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 八幡在一旁別開臉,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忍著笑。 --- 隔年春天,院子裡那棵綁著防風草繩的櫻花樹,終於開了。 粉白色的花瓣擠滿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碎雪似的。薰抱著翔平站在樹下,淺灰薄外套的肩頭沾了好幾瓣,翔平小手亂揮,想抓那些飄來飄去的花瓣,抓了幾次都撲空,急得啊啊叫。 雪乃挽住薰的手臂,孕肚已經明顯隆起,白色長裙在風裡輕輕晃。她低頭看翔平,笑了:「翔平,花在你頭上呢。」 翔平抬頭,一朵花瓣正巧落在他的淺綠色童裝領口。他低頭瞪著那瓣花,像在研究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然後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起來,遞給雪乃。 雪乃愣了一瞬,接過花瓣,聲音軟下來:「……謝謝翔平。」 薰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翔平抱穩了些。一年前他在這棵樹下種下這株櫻花時,還綁著防風草繩,細細一根,風一吹就搖。當時誰也沒把握它能不能活過冬天。現在它開了滿樹的花,比預想的還要茂盛。 門廊那邊傳來輪子滾過木板的聲音。八幡推著嬰兒車出來,靜老師跟在旁邊,淺藍針織衫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裡端著兩杯茶。翔平一看到八幡,立刻在薰懷裡扭動起來,張開雙臂朝那邊撲。 「爸爸——」 八幡把嬰兒車停穩,走過來接過翔平,動作已經很熟練了。翔平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蹭了蹭。八幡的嘴角微微揚起,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翔平的背。 靜老師把茶杯遞給雪乃和薰,目光落在滿樹的櫻花上,語氣帶著滿足:「去年種的時候還那麼細,今年就開了這麼多。」 「這棵樹選得好。」雪乃低頭啜了口茶,「當初薰挑的時候,我就覺得它會活。」 薰沒有接話。他看著八幡懷裡的翔平,看著雪乃隆起的腹部,看著靜老師站在嬰兒車旁,陽光透過花瓣在她肩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這個院子,這棵樹,這些人在他身邊,都是他自己選的。 風又吹過來,花瓣落在薰的肩上。他想起去年春天站在舊校舍的天台上往下望時,那時候他想的還是「回去」——回到那個他已經記不清細節的世界,回到那個名字和職稱都模糊了的日子。但現在站在這裡,櫻花瓣黏在袖口上,翔平的笑聲就在耳邊,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些事了。 「學——長——!」 門口傳來一個拖長了尾音的聲音。彩羽站在玄關,淺粉針織上衣配百褶裙,手裡拎著一個保鮮盒,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來蹭飯了!今天煮了咖哩,帶了很多喔。」 雪乃回頭看她,語氣帶著無奈的笑:「你上個月也說是來蹭飯,結果連吃了三天。」 「那表示學姊煮的飯好吃啊。」彩羽踩著樂福鞋走過來,把保鮮盒往薰手裡一塞,然後蹲到嬰兒車旁,對著車裡的翔平揮揮手:「翔平,記得我嗎?上次抱你的那個姊姊——」 翔平從八幡懷裡探出頭,盯著彩羽看了兩秒,然後咧嘴笑了,伸手去抓她垂落的髮絲。彩羽任他抓,回頭對薰眨了眨眼:「學長,翔平跟我很親耶。」 薰接過保鮮盒,低頭看了看——咖哩的香味隔著蓋子都透得出來。他想起去年彩羽在舊校舍走廊轉角消失的背影,想起那些她「順路」帶來的便當和筆記。這一年來她來得勤,嘴上說是蹭飯,每次來都帶著東西。 「進來坐吧。」薰側身讓開,「正好要開飯了。」 彩羽站起來,拍拍裙襬上沾的草屑,目光掃過雪乃的肚子,又掃過靜老師,最後落在薰身上,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算計的甜笑:「那我就不客氣啦。」 她進了屋,不一會又探出頭來:「對了學長,結衣學姊的書——你看到了嗎?」 薰愣了一下:「書?」 「《雪菜》的續作啊,昨天上排行榜了,我以為你知道。」彩羽歪著頭,「書店門口擺了一整排,我本來想買一本,結果被搶光了。」 薰確實不知道。這幾個月他忙著東大的課業,忙著適應和雪乃的同居生活,忙著每隔一陣子回千葉看翔平——已經很久沒有留意書店的排行榜了。他想起結衣那時說的話:「我要寫一個雪菜幸福的結局。」她真的寫了。 「她寄了一本到家裡。」雪乃說,語氣平淡,「我放在書房桌上,你還沒看到。」 薰沒說話。風又吹過來,櫻花瓣落了幾片在茶杯裡,浮在淺綠色的茶湯上。翔平在八幡懷裡扭來扭去,終於從他肩頭滑下來,搖搖晃晃地站到草地上,仰頭看著滿樹的花。 他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他張開的掌心。 翔平低頭看了看那瓣粉白的花,然後把小小的拳頭握緊,抬頭對薰笑得瞇起眼睛,露出幾顆剛長齊的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