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幡推開門的時候,雪乃正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她沒抬頭,手指捏著抱枕的邊角,指尖泛白。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冷淡。 八幡站在玄關,把西裝外套搭在鞋櫃上,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客廳,在她對面站定。 「雪乃。」 她終於抬起頭,眼神像冬天結冰的湖面,沒有波動。「幹嘛?」 「我來道歉的。」八幡的聲音低而穩,沒有平常那種自嘲的語氣,「剛才在門口,我逃跑了。那很懦弱。」 雪乃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捏著抱枕。 「你自己也知道懦弱啊。」她的語氣像在陳述天氣,「當初是我主動向你告白的,你也接受了麻煩的我,卻在這種關頭逃避,也太不像你了吧。」 八幡沒有反駁,他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目光直直地看著她。客廳裡的光線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慌亂出門時帶起的塵埃,在光柱裡靜靜浮動。 「雪乃,妳喜歡薰吧。」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面。雪乃的動作頓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又恢復了冷淡的模樣。她咬住下唇,指尖用力掐進抱枕的絨布裡,指節泛白。 「他答應我不說的!」她脫口而出,語氣帶著怒意,但隨即別開視線,聲音低了下去,「……算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重新看向八幡。她的眼眶有些泛紅,卻倔強地撐著沒有讓淚水流下來。 「就算我水性楊花吧。你們兩個我都喜歡——但是薰已經有靜老師了,所以我只喜歡你。」 八幡沒有立刻接話。他低下頭,嘴角扯了一下,帶著苦澀的弧度。他伸手鬆了鬆領帶,領口鬆開的瞬間,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倒是符合我預期的答案。」他說,「我也不會懷疑你們兩人會私下偷情。不過我是個彆扭的人,雪乃,妳這種排除法還挺傷我自尊心的啊。」 雪乃皺起眉,語氣裡帶上了怒意:「你的思考永遠都這麼負面。我認識薰多久,認識你多久?我們一起經歷的那些事,難道你都沒放在心裡?」 她說著,聲音微微發顫,手裡的抱枕被她用力摟在胸前,像在尋找什麼支撐。「從那個夏天開始,你替我擋了多少事,你自己數過嗎?我記得,每一件我都記得。」 八幡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 「那確實是。」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雪乃面前的茶几邊蹲下,視線與她平齊。他的眼神難得地認真,沒有平常的頹廢和閃躲,像是把那些藏在自嘲底下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攤在陽光下。 「反正來日方長。我想要在妳沒受到薰和靜老師影響的時候,再和妳跨過那最後一步。」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說得太重會驚碎什麼,「若是最後妳被薰吸引,我也不會怨恨妳們的。」 雪乃愣住了。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還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她低下頭,長髮垂落遮住半張臉,許久之後,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你這個笨蛋。」她最終說,聲音有些啞,「為什麼總是要把自己放到最卑微的位置?」 八幡沒回答,只是站起身,往廚房走去。「我去倒杯水。」 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起,帶著一種沉重的節奏。他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進玻璃杯裡,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握著杯子,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窗外午後的光線穿過樹葉的縫隙,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雪乃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然後低頭,把臉埋進掌心。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掌心的溫度貼著臉頰,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去。 幾秒後,她抬起頭,用力抹了一把臉。她站起身,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八幡的背影。 「喂。」 八幡轉過頭,手裡拿著水杯,看著她。水珠沿著杯壁滑落,在他指尖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我們過個普通的大學生生活吧。」她說,語氣帶著賭氣似的倔強,「不要再搞這些複雜的事了。」 八幡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起來——那是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容。他放下杯子,走回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鬢角散落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帶著一點遲疑,又帶著一點溫柔。 「嗯,就過個普通的大學生生活吧。」 雪乃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一個弧度。她伸手拉過八幡的衣角,像很久以前那樣,輕輕攥住那塊布料。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像是把那些複雜的、糾纏的、理不清的東西,都靜靜地留在身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