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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章 / 共 27

收斂的界線

作者:ReTin · 本章 2,460 · 全作 164,752

走廊午後的陽光斜切過地磚,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動。夜羽剛從訓練場出來,作戰服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露出黑色高領貼身衣的領口。他正側頭跟身旁的B級哨兵說話——那人叫方旭,剛才在射擊場跟他討論電磁步槍的校準問題。 「你那個握法重心偏了,後座力會——」 話沒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夜羽本能地側身,但來人速度太快。一隻手猛地扣住他的右手腕,力道大得讓他指節一麻,整個人被拽得往側方踉蹌了兩步。 檜木的氣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濃烈、滾燙、帶著哨兵特有的壓迫感——不是訊息素外洩,是刻意釋放。 方旭的腳步聲停了,然後是後退的腳步聲。夜羽眼角餘光看見那個B級哨兵臉色發白,連退了四五步,喉嚨裡壓出一聲低吼,本能地弓起背,做出防禦姿態。 「寵愛!」 夜羽甩手,但那隻扣在腕上的手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他抬起頭,對上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瞳孔縮成細窄的豎線,眼底翻湧著某種壓抑過頭的東西。 「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寵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但那股檜木味卻在走廊裡炸開,像一頭野獸圈完地盤後正在巡視,「你跟別人聊得很開心嘛。」 夜羽的後背撞上牆壁。 寵愛的另一隻手按在他耳側的牆面上,身體壓過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金色短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股氣息卻越來越濃——像被點燃的松脂,帶著灼人的溫度。 「放開。」 夜羽的聲音冷下來,紫眼睛直視著那雙黃眼睛。他再次甩手,但寵愛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緊,拇指壓在他腕內側的脈搏上,力道大得能感覺到血管在指腹下跳動。 「你不是說你不會動搖嗎?」 寵愛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壓抑的笑意,但黃眼睛裡沒有半點笑意。 「那就不要阻止我。」 夜羽張了張嘴。 話卡在喉嚨裡。 他看著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裡面翻湧的不是憤怒,不是挑釁,是另一種更直接的、不加修飾的東西。那種東西讓他所有準備好的反擊都堵在舌尖,變成一個無聲的氣音。 寵愛沒有再說話。 他低頭,視線落在夜羽的嘴唇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檜木的氣息像潮水一樣退去,但走廊裡殘留的壓迫感還在空氣中震盪。寵愛轉身,步伐不快不慢,靴底敲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哨兵特有的重量感。 夜羽站在原地。 右手腕上殘留著炙熱的指印,皮膚被捏得發紅,五道指痕清晰可見。 周圍的塔員們從牆角、門邊探出頭來,目光在夜羽和寵愛遠去的背影之間來回掃,壓低的議論聲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 --- 傍晚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線。夜羽坐在床沿,剛洗完澡,黑髮還半濕著,水珠沿著髮尾滴在白色襯衫的肩頭,暈開一小片深色。他沒有開燈,房間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那一道斜陽把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沒動。 三下,不急不緩,帶著某種刻意壓抑的力道。節奏很熟悉——是寵愛。 夜羽沒有起身,也沒有回應。他聽見門外的呼吸聲,隔著門板,粗重而壓抑。然後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更重,像是拳頭直接砸在門板上。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過去拉開門鎖。 門外,寵愛站在走廊的昏黃光線裡。他沒穿外套,訓練背心被汗水浸濕了一塊,金髮亂糟糟的,幾縷髮絲黏在額角。黃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壓抑過頭的情緒,呼吸還沒完全平穩,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 「你幹嘛——」 夜羽的話還沒說完,寵愛就側身擠進門來,肩膀擦過夜羽的胸口,力道不輕。門在他身後自動闔上,發出沉悶的扣鎖聲。 房間變得更擠了。 寵愛站在門內三步的位置,背靠著門板,雙手垂在身側,拳頭攥緊又鬆開。他的視線鎖在夜羽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聲音沙啞:「為什麼不回應我?」 夜羽站在他面前兩步的距離,赤腳踩在地板上,白色襯衫的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他沒有退後,也沒有避開視線,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雙金黃色的眼睛。 「回應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寵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氣音,但那股壓迫感卻在房間裡蔓延開來,「這幾天,我每次找你說話你就走,任務簡報你坐在最遠的位置,食堂你挑我吃完飯才去——你在躲我。」 夜羽沒有否認。 他垂下眼簾,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中投下一小片陰影。沉默了幾秒,他才抬起頭,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表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寵愛,你分得清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感激嗎?」 寵愛的呼吸停了一拍。 夜羽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刺人:「你覺得你對我的感覺,到底是因為那天我在深淵裡幫你擋了一下,還是因為匹配度測試的數字太好看了?」 「你——」 「讓我說完。」夜羽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但指尖微微收緊,掐進掌心,「我和你之間,能這麼簡單就定義成『喜歡』嗎?你確定那不是因為我們被迫綁在一起,不是因為所有人都說我們適合,所以你就覺得你應該喜歡我?」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寵愛站在原地,黃眼睛裡翻湧的情緒像被一盆冷水澆下來,從沸騰的滾燙變成僵硬的空白。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那天在浴池門口撞見夜羽的背影,心跳失控的瞬間;想起深夜徘徊在門前,拳頭攥緊又鬆開的猶豫;想起測試室裡精神鏈接接通時,那種從未體驗過的、讓他渾身發麻的共鳴——這些,到底是什麼? 他分不清。 拳頭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夜羽那張平靜的臉,紫眼睛裡沒有挑釁,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坦然。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分,金線變成灰藍色的薄暮。 寵愛鬆開拳頭,轉身,拉開門鎖。走廊的光線從門縫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沒有回頭,步伐比來時慢了很多,靴底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著某種沉重的遲疑。 門在他身後輕輕闔上,鎖舌彈進卡槽,發出細微的金屬撞擊聲。 夜羽站在原地,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動。 房間重新陷入昏暗。窗簾縫隙裡的最後一絲光線正在消退,灰藍色的暮色從角落蔓延開來。他慢慢走回床沿,坐下,雙手交握,指尖冰涼。 他垂著頭,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側面看過去,那道平時總是挺得筆直的肩線,正在暮色中一點一點地塌下來。紫眼睛裡的光在暗下來的房間裡顯得格外亮——不是淚光,是另一種東西,像是某道牆上終於出現了裂縫。 他沒有哭。 但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比哭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