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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章 / 共 27

過往的迴響

作者:ReTin · 本章 6,286 · 全作 164,752

辦公室的門在寵愛身後闔上,發出沉悶的扣鎖聲。 他站在辦公桌前,剛結束任務簡報的疲憊還掛在肩膀肌肉裡,但警覺沒有放鬆。首領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坐在辦公桌後,灰白的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褐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他。 空氣安靜了幾秒。 首領彎腰拉開右側抽屜,從深處抽出一份泛黃的檔案,紙張邊緣已經磨得發毛,封面沒有任何標記。他把檔案推到桌面中央,手掌按在上面,沒有立刻放開。 「坐。」首領的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 寵愛拉開椅子坐下,視線落在那份檔案上。紙張的顏色看得出有些年頭了,邊角有反覆翻閱留下的摺痕。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像某種直覺在拉警報。 「這份資料,本來不該給你看。」首領的手指在檔案封面上輕敲了兩下,深褐色的眼睛直視著他,「但你現在是他的搭檔。有些事,你遲早要知道。」 首領翻開封面。 寵愛看見第一頁上貼著一張舊照片——一個瘦小的男孩,黑色頭髮,紫色眼睛,臉上沒有笑容,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照片角落壓著一行字:編號0731,入塔登記。 他的呼吸頓住了。 「夜羽七歲那年,被他的親生父母賣給曼顏閣。」首領的語氣平穩,像在唸一份普通的任務報告,「曼顏閣是地下市場的雛妓仲介,專門收購年幼的孩子,訓練後賣給有特殊癖好的買主。」 寵愛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在那裡待了兩個月。」首領翻到下一頁,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第三個月,第一個買主進了他的房間。那個買主是當地一個有錢有勢的富商,進房間後不到二十分鐘,夜羽用一把拆信刀割斷了他的喉嚨。」 寵愛的視線釘在紙頁上,那幾行字像燒紅的鐵烙印進眼底——「現場發現成年男性屍體一具,頸部有長約八公分的割裂傷,氣管完全切斷。嫌疑人為七歲男童,身高約一百一十公分,體重約十八公斤。」 十八公斤。 寵愛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起夜羽纖細的手腕,想起他訓練時甩手的動作,想起他那雙紫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冷光——那些他曾經以為是天生的疏離感,此刻突然有了答案。 「他殺了那個人之後,從二樓窗戶跳下去,摔斷了左手臂,拖著斷手跑了三條街,躲進一間廢棄的貨運倉庫。」首領翻到下一頁,「塔的人兩天後找到他。他當時已經失血過多,左前臂開放性骨折,但手裡還握著那把拆信刀,沒有鬆開。」 寵愛的下頷繃緊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呼吸變得又淺又急。他低頭看著那幾頁泛黃的紙,視線模糊了一下,又清晰,又模糊。 「他到塔之後,用了兩年時間完成基礎訓練,九歲正式登記為見習嚮導。」首領翻到最後一頁,語氣依然平穩,但深褐色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什麼,「之後的成績你自己也看得到——S級嚮導,任務完成率百分之百,精神圖景穩定度全塔前三。」 寵愛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微微顫抖。 「為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 首領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灰白的短髮在頭頂燈光下泛著冷光,深褐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寵愛。 「因為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首領的聲音放輕了一些,「這些資料,塔裡只有三個人有權限調閱。你是第四個。」 寵愛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痛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來,沿著喉嚨往上爬,卡在喉結那裡,讓他說不出話。 他想起來——想起夜羽那句「已經過了會傷心的時間」,想起他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訓練、一個人坐在天台邊緣看夕陽的背影,想起他拒絕精神標記時那句「留給未來伴侶」的平靜語氣。 那些他曾經以為只是性格使然的疏離,此刻像一根根針扎進他的皮膚,細密而尖銳。 首領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寵愛身側。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寵愛的肩膀,手掌帶著哨兵特有的重量和溫度。 「你可以從現在開始瞭解他。」首領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像在給一個剛入塔的新人下達第一個任務指令,「還不晚。」 寵愛抬起頭,黃眼睛裡的光在動,像被風吹過的燭火。 他深吸一口氣,把檔案合上,紙張在指尖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站起身,檔案被他握在手裡,紙張邊緣微微皺起。 「謝謝首領。」他的聲音還有些啞,但已經穩住了。 首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回辦公桌後。 寵愛轉向門口,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靴底敲在地磚上,帶著某種壓抑的急切。他伸手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的燈光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 他跨出門檻,門在身後自動闔上,發出沉悶的扣鎖聲。 走廊空無一人,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暗影。他握著檔案的手指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像在壓抑什麼即將滿溢出來的情緒。 --- 門被推開的力道比預想中大,門板撞上牆壁發出悶響。 寵愛站在門口,胸膛起伏,右手還攥著那捲檔案,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本以為自己會直接衝進去,把所有質問甩在夜羽臉上——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一個人扛著?為什麼讓我從別人口中知道那些事? 但當他看見夜羽坐在床沿的模樣時,所有話都卡在喉嚨裡。 夜羽穿著白色寬鬆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處殘留的吻痕。他手裡捧著一杯茶,沒有抬頭,像早就知道門會被推開,也像根本不在乎來的人是誰。窗簾半掩,暮色從縫隙間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黃的光帶,正好落在夜羽腳邊。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 寵愛站在門口,喉嚨發緊。他聞到空氣裡淡淡的茶香,混著夜羽身上那股乾淨的皂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是他身上那些舊傷口在潮濕天氣裡隱隱作痛時,會抹的藥膏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門在他身後自動緩慢闔上,發出輕微的扣鎖聲。然後他邁開腳步,靴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壓抑的重量。地磚冰涼,透過靴底傳來,但他感覺不到冷——他滿腦子都是夜羽剛才那張平靜的臉。 他走到床頭櫃旁,把檔案放在櫃面上。紙張邊緣微微皺起,是他一路握得太緊留下的痕跡。櫃面上放著一個空的馬克杯,杯緣有乾掉的水漬,旁邊是一支用了一半的藥膏,蓋子沒旋緊,藥膏從縫隙裡滲出一點白色的膏體。 然後他蹲了下來。 不是坐在床沿,不是站著居高臨下——他蹲在夜羽面前,膝蓋彎曲,視線從下往上,仰頭看著那張清麗的臉。他看見夜羽的下巴線條繃緊,看見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看見他捧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對不起。」寵愛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的顫抖。他聞到夜羽身上那股溫熱的氣息,混著茶葉的苦澀,和皮膚底下透出的淡淡體溫。 夜羽的手指又緊了一分。茶杯裡的茶水面輕輕晃動,泛起細小的漣漪。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幾乎沒有漣漪。 「你在道什麼歉?」夜羽問,語氣平淡,像在問今天食堂的菜色。但他的聲音裡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像琴絃被輕輕撥動後殘留的餘震。 寵愛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他張了張嘴,又闔上,黃眼睛裡的光在動,像被風吹過的燭火,搖搖晃晃。他看見夜羽的襯衫領口下,鎖骨處那塊吻痕的顏色已經轉淡,變成淺淺的紫紅色,像一朵即將凋謝的花。他的視線落在上面,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他留下的痕跡,但他卻連夜羽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傷口都沒發現。 「我該早點知道的。」他的聲音更啞了,像砂紙磨過喉嚨,「那些事……你小時候的事……我應該早點知道的。」 夜羽終於抬起頭。 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沒有閃躲,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透明的注視。那種平靜讓寵愛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住——因為他看過太多次了,看過夜羽一個人坐在天台邊緣的背影,看過他獨自吃飯時垂下的睫毛,看過他在訓練場上一個人收拾裝備時沒有人幫忙的畫面。每一次他都想走過去,但每一次他都說服自己——夜羽不需要。 那些畫面此刻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皮膚,扎進他的骨頭裡。 「知道又如何?」夜羽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都過去了。」他的視線落在寵愛臉上,沒有移開,但寵愛看見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到。 寵愛的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都過去了——這句話從夜羽嘴裡說出來,輕得像風,卻重得像石頭砸在他心上。他想起夜羽說「已經過了會傷心的時間」時的語氣,想起他拒絕精神標記時那句「留給未來伴侶」的平靜,想起他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傷口,從不讓任何人靠近。那些畫面像刀一樣割在他的心上,一刀一刀,不深,但很疼。 他伸出手,握住夜羽放在膝蓋上的手。 夜羽的手指很涼,指尖微微蜷縮,像被突如其來的溫度燙了一下。寵愛沒有鬆開,反而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嵌了進去,十指交纏。他感覺到夜羽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長期握刀留下的痕跡——那些繭的位置,和他自己手上的幾乎一模一樣。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夜羽的手背,感受著皮膚底下血管的跳動,緩慢而規律,像在壓抑什麼。 「以後我會保護你。」寵愛的聲音很低,卻帶著某種不容動搖的重量,像在許一個比任務指令更重的承諾。他的手指收緊,將夜羽的手握得更牢,像怕他會突然抽走。 夜羽沒有抽手。 他低著頭,看著兩人交纏的手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些,光帶在地板上緩慢移動,像時間在無聲流逝。房間裡的空氣變得黏稠,帶著茶香、藥味和兩個人體溫交織後的氣息。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短,幾乎聽不見,但寵愛聽見了——聽見了嘆息裡藏著的那些東西,那些夜羽從來不會說出口的東西。他聽見了疲憊,聽見了讓步,聽見了一扇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房間陷入短暫的寂靜,夜羽的手指在寵愛掌心中微微發抖,卻沒有收回。 --- 暮色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寵愛抱著夜羽,掌心貼在他後背,隔著那件白色襯衫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不高,甚至有些涼,像他這個人一樣,總是把自己裹得剛剛好。 他低頭吻他。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佔有和掠奪的吻,而是慢的、輕的,像在確認什麼。他的嘴唇先碰了碰夜羽的唇角,感覺到那雙薄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躲開,他才把吻落實。夜羽的嘴唇很軟,帶著茶水的微澀,還有一點藥膏殘留的苦味。 寵愛沒有急著深入,就那樣貼著他的唇,感受他的呼吸從平穩變得有些不穩。他一手捧著夜羽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黑髮裡,拇指輕輕摩挲著他耳後的皮膚——那裡有一小塊柔軟的凹陷,夜羽被碰到那裡時,肩膀總是會不自覺地縮一下。 此刻他也縮了。 但沒有推開。 寵愛慢慢加深這個吻,舌尖輕輕撬開夜羽的牙關,探了進去。夜羽的舌頭猶豫了一下,然後回應了他——很輕,像試探,像在確認這個吻的意圖。寵愛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但他沒有加快節奏,而是順著夜羽的節奏走,溫柔地纏住他的舌頭,一點一點地品嚐他嘴裡的每一寸。 夜羽的呼吸開始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白色襯衫領口下鎖骨若隱若現——那上面還殘留著之前留下的淺淺紅痕。寵愛沒有刻意去看,但他的手指在撫過夜羽後頸時,指尖碰到了那些痕跡的邊緣,夜羽的身體微微一顫。 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層,久到兩人的呼吸完全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氣息更燙。 寵愛慢慢退開,嘴唇還貼著夜羽的,捨不得完全分開。他抵著夜羽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黃眼睛凝視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紫眸。夜羽的眼睫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睫毛尖端幾乎掃到他的皮膚。 「我可以……」寵愛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看一下你的記憶嗎?」 夜羽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他的肩膀猛地僵住,背脊線條從柔軟變成緊繃,連呼吸都停了半拍。寵愛感覺到自己掌心下的肌肉從放鬆變成戒備,像一隻貓突然豎起全身的毛。 但很快——比寵愛預想的快得多——那緊繃的線條又慢慢鬆開。 夜羽垂下眼簾,長長的黑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暮色吞沒。 寵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先將夜羽抱得更緊了一些,讓兩人的胸口貼在一起,心跳聲透過骨頭和皮膚傳遞。然後他閉上眼,將自己的精神觸角緩緩延伸出去,像伸出手去碰觸一片平靜的水面。 夜羽的精神圖景沒有設防。 寵愛的精神觸角碰到的第一層感覺是涼——像走進一個沒有開燈的房間,空氣乾燥而安靜。他沒有急著深入,而是先讓自己的氣息包裹住夜羽的精神邊界,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主人適應他的存在。 然後他踏了進去。 他看見的第一個畫面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不是塔裡那種被穹頂切割過的天空,而是真正遼闊的、沒有邊際的天,但顏色是灰的,像被一層薄霧籠罩。天空下是一片荒蕪的平原,雜草叢生,枯黃的草莖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平原中央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八歲左右的孩子,黑髮,紫眼睛,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外套,袖口挽了好幾折才露出手指。他站在那裡,面前是一道鐵欄杆——不是監獄的那種粗鐵條,而是普通人家圍牆的那種,黑色的,尖頂,上面爬滿了鐵鏽。 鐵欄杆的另外一側,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孩子站在欄杆這一側,雙手握著欄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哭,沒有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棟房子裡的燈光。 身後是一條長長的路,路的盡頭消失在灰濛濛的霧中。 寵愛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認得那個孩子——認得那雙紫眼睛裡的光,那種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已經知道答案的平靜。那是八歲的夜羽,剛被父母賣給塔抵債的那一天,站在那棟曾經叫做「家」的房子外面,看著最後一次亮起的燈光。 畫面一閃而過,像風吹過水面。 寵愛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他走過那條長長的路,走過灰濛濛的平原,走過一片又一片的記憶碎片——訓練場上反覆跌倒又爬起來的身影,深夜獨自包紮傷口的側臉,第一次執行任務時握刀的手在發抖但眼神已經死了的瞬間,被同僚排擠時假裝不在意的背影,一個人吃飯時垂下的睫毛,看別人結伴走過時移開的視線…… 每一幀畫面都像刀割在他的心上。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他繼續走,穿過那些記憶的迷宮,直到他走到花園的入口——夜羽精神圖景的核心。那裡有一座花園,但此刻花園的門緊閉著,藤蔓纏繞在鐵門上,像在保護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寵愛站在門前,沒有強行推開。 他轉過身,看向來時的路——那些記憶的碎片在他身後鋪成一條長長的走廊,每一幀都是夜羽一個人走過的路。從八歲到現在,十三年的時間,他一個人走了過來。 寵愛的眼眶發燙。 他沒有退出去,而是輕輕地、溫柔地,將自己的精神觸角包裹住那座花園的門,像在擁抱一個受傷的人。他沒有強行進入,只是讓自己的氣息滲透進那些藤蔓的縫隙,讓夜羽知道——他在這裡,他不會走。 精神圖景開始顫動。 那些記憶的碎片開始旋轉,像被風吹起的落葉,繞著寵愛旋轉。他看見夜羽八歲時站在欄杆前的背影,看見他十二歲時第一次殺死怪物後躲在角落吐的樣子,看見他十六歲時被同僚背叛後獨自處理傷口時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畫面—— 然後他看見了最近的畫面。 他自己。 在訓練場上被夜羽一肘擊中眼眶時那張錯愕的臉。在食堂裡端著最後一份布丁時得意的笑。在走廊上攔住夜羽時居高臨下的俯視。在任務告示板前和他搶同一張任務單時繃緊的下頷。 那些畫面從夜羽的視角呈現——他看見自己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看見自己黃眼睛裡跳動的光,看見自己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看見自己生氣時咬緊的後槽牙。 那些畫面上,都覆蓋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暖色。 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撫過那些記憶的邊緣,在上面留下了一點溫度。 寵愛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感覺自己的眼眶徹底濕了。 他慢慢退出精神圖景,動作輕柔得像怕驚醒什麼。當他的意識完全回到現實時,他發現夜羽靠在他懷裡,呼吸已經變得平穩而綿長——他睡著了。 黑髮散落在寵愛的臂彎裡,紫眼睛閉上了,長長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很平靜,像那些記憶被翻閱後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像終於有人看見了他一直藏著的東西,他不用再一個人揹著了。 寵愛低頭看著他,黃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情緒。 他沒有叫醒他。 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夜羽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慢慢站起身,將他打橫抱起。夜羽的頭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他將夜羽放回床上,接著自己也爬上了床,抱著他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