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街道切成兩半,一半是金紅色的光,一半是建築物投下的長影。夜羽的身影在轉角處消失,腳步聲被漸遠的距離稀釋成模糊的節拍,最後完全融入街道的背景音。 寵愛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袋裡,肩膀繃著。他看著那條空無一人的轉角,胸口那塊石頭越壓越實,悶得他呼吸都淺了幾分。夜羽那句「我已經過了會傷心的時間了」在腦子裡反覆迴盪,像是卡在齒縫裡的碎骨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什麼意思? 他煩躁地皺起眉頭,腳尖踢向路邊一顆小石子。石子飛出去,撞在牆角,彈了兩下,滾進排水溝裡。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往反方向走。步伐比平時快,靴底敲在人行道上,帶著一股無處發洩的力道。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像一條不甘心的尾巴拖在身後。 精神圖景裡,那片夕陽下的海面開始翻湧。波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岸邊的岩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金色獅子在沙灘上來回踱步,尾巴甩動的頻率比平時快,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咕嚕聲。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把那頭獅子壓下去,但胸口那塊石頭紋絲不動。 他走進一條無人的小巷,腳步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巷子兩側的牆壁被夕陽染成暖色,地上散落著幾片落葉和一個被踩扁的飲料罐。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味,聞起來像某個記憶模糊的傍晚——他想不起來是哪一天,但身體記得那種酸澀。 寵愛走到巷子中段,突然停下腳步。 他拳頭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仰起頭,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夕陽的顏色正從金紅褪成灰藍,第一顆星在遠處的天際線上方隱約浮現。 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鑽進他的領口。他打了個冷顫,但沒有動。拳頭鬆開又握緊,反覆三次,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他想起剛才在食堂門口,夜羽回頭看他的那一眼——很短,幾乎不到一秒,但那個眼神裡沒有平常的戒備,也沒有嘲弄,只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霧看燈,明明知道光在那裡,卻怎麼也抓不住方向。 「操。」他又罵了一次,這次聲音更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金色獅子在沙灘上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海面。海浪的聲音變得清晰,一波接一波,節奏穩定,像某種古老的韻律。獅子的鬃毛在風中飄動,金色的光澤在夕陽下閃爍。 寵愛閉上眼睛,讓那股煩躁在身體裡流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穩,但比平時快了幾拍。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大,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涼意,呼出的白霧在空氣中消散。 巷子深處傳來一隻貓的叫聲,尖細而短促,然後是腳步聲——有人從另一頭走過來。寵愛睜開眼睛,轉身往巷口走去。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這個樣子,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站在一條死巷裡發呆。 走出巷口時,夕陽最後一抹光正好沉入地平線。街道上的影子消失了,世界陷入短暫的灰藍色過渡期。路燈還沒亮,建築物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被水彩暈開的邊緣。 他往宿舍的方向走,步伐放慢了一些。胸口那塊石頭還在,但不再那麼沉重了——至少,他知道了它的形狀。 --- 酒館的門被推開,門框上的鈴鐺發出細碎的響聲。 林辰走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了吧檯角落那個金髮的身影。酒館燈光昏黃,幾桌零散的客人各自低聲交談,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朝那個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略顯陳舊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寵愛沒抬頭。他面前的啤酒杯幾乎沒動過,杯壁上的水珠沿著玻璃滑落,在杯底積了一圈淺淺的水漬。他的視線落在吧檯的木紋上,像是在研究那些紋路的走向,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林辰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本來就要來這裡喝酒。他向酒保點了杯威士忌,然後轉頭,視線落在寵愛側臉上。 「一個人喝悶酒?」 寵愛沒理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他用手背抹掉。 林辰也不急,接過酒保遞來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塊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觀察著寵愛的側臉——金髮有些亂,制服外套的領口敞開,露出裡面微皺的襯衫。那雙黃眼睛裡沒有平時的張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壓抑的情緒。 「聽說你們今天從深淵裂縫回來了。」林辰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任務順利?」 「嗯。」 「夜羽呢?」 寵愛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滑動,沿著杯口的邊緣畫圈。他沒有回答。 林辰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瞇起眼睛,像是在斟酌詞語。他放下杯子,轉過身,手肘撐在吧檯邊緣,身體微微傾向寵愛的方向。 「說起來,」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某種試探的意味,「我前幾天聽塔裡一個老人提起一件事——關於夜羽的。」 寵愛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說夜羽小時候是被賣進塔的。」林辰說,語氣依然輕鬆,但視線緊盯著寵愛的反應,「父母欠了債,把他賣給塔抵債,那年他才八歲。」 空氣突然凝結了。 寵愛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杯壁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轉過頭,黃眼睛裡燒起一團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哨兵特有的低頻震動:「你他媽說什麼?」 林辰沒被他的反應嚇到,反而笑了笑,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別激動,我只是聽說。」 「聽說?」寵愛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專門跑來酒館,就為了跟我說『聽說』?」 「也不算專門。」林辰聳聳肩,喝了口威士忌,「我只是剛好路過,看到你在這裡,想說過來打個招呼。」他放下杯子,視線對上寵愛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但你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寵愛的拳頭攥緊了,骨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股衝上來的怒火,但胸口那塊石頭變得更加沉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起夜羽那雙紫眼睛裡偶爾閃過的東西——那種他讀不懂的、隔著霧看燈一樣的眼神。他想起夜羽在訓練場上說「已經過了會傷心的時間」時平靜的語氣。他想起食堂門口那回頭的一瞥,短得幾乎不到一秒,但那個眼神裡沒有平常的戒備,也沒有嘲弄,只有一種他抓不住方向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從來沒說過。」 林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乾。冰塊撞擊杯底,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站起身,拍了拍寵愛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帶著某種認真的意味。 「賭局我改押了。」林辰說,語氣難得收起了玩笑,「我押你們會一直搭檔下去。」 寵愛抬起頭,黃眼睛對上林辰的視線。 「別讓我輸啊。」林辰笑了笑,轉身往門口走去,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寵愛獨自坐在吧檯,手中酒杯見底,眼神暗沉。 --- 走廊的燈光調得很暗,只留了幾盞壁燈,在地板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夜羽剛洗完澡,黑髮還濕著,水珠沿著髮尾滴在白色居家服的領口上,布料洇出幾塊深色的濕痕。他一手握著空水杯,另一隻手隨意地撥了撥額前的濕髮,正準備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裝水。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寵愛站在他房間門口,背對著走廊,金色短髮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亂,外套微皺,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他抬著一隻手,指尖幾乎要碰到門板,卻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絆住了。 夜羽停下腳步,紫眼睛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兩秒。 「站在我門口罰站?」 他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寵愛的身體猛地僵住。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像觸電一樣縮回來,他轉過身,黃眼睛裡還殘留著來不及收起的慌亂,對上夜羽那雙帶著笑意的紫眼睛。 「你——」寵愛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你怎麼在這裡?」 夜羽揚了揚手裡的水杯,語氣裡帶著一貫的輕鬆:「這是我房間門口,我不在這裡要在哪裡?」他往前走了兩步,濕髮在頸後輕晃,水珠沿著鎖骨滑進領口,「倒是你,大半夜站在我門口,手還舉著——想敲門又不敢?」 寵愛的下頷繃緊了,黃眼睛裡的慌亂迅速被惱怒取代,但那股惱怒燒到一半又熄了下去,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他別過頭,聲音悶悶的:「我只是路過。」 「路過?」夜羽挑眉,嘴角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你房間在走廊另一頭,路過我門口要繞一整圈?」 寵愛沒說話,拳頭鬆了又握緊。 夜羽看著他那副模樣,紫眼睛裡的笑意淡了幾分,變成一種更柔軟的東西。他沒再追問,只是往前走,在經過寵愛身邊時停了一下,側過頭,語氣放輕了:「快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寵愛抬起頭,黃眼睛對上那雙紫眼睛。 夜羽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麗,濕髮貼在頰側,紫眼睛裡映著壁燈的光,像兩顆被水洗過的寶石。他的語氣裡沒有平常的嘲弄,也沒有戒備,只有一種淡淡的、幾乎讓人措手不及的溫和。 「晚安,寵愛。」 他說完,從寵愛身側繞過去,走向飲水機。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白色居家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晃。 寵愛站在原地,胸口那塊石頭突然鬆動了一下。他看著那道背影走到飲水機前,彎腰裝水,水聲嘩嘩地流入杯中。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夜羽裝完水,直起身,轉頭看了他一眼。紫眼睛裡帶著詢問的意味,像是在說「你還不走?」 寵愛深吸一口氣,終於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腳步聲在深夜的走廊裡迴盪,逐漸變遠,變輕。 夜羽站在原地,握著水杯,看著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紫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斂去,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杯,然後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門鎖在身後發出輕微的扣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