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的走廊比平日安靜得多,連電風扇的嗡嗡聲都顯得刺耳。紙箱堆到窗臺高度,封箱膠帶的銀面反著光,像一排沒拆封的禮物。夜歌踩上三樓時,先看到的是婉之老師的背影——米白棉麻襯衫下襬隨她彎腰的動作微微提起,深色長褲的線條從腰後一路順下去。 她聽見腳步聲才回頭,手裡還握著膠帶臺,整個人愣了一拍。 「你怎麼來了?」 「系辦群組徵人手,我剛好有空。」夜歌把手上的飲料袋擱在窗臺,笑得很自然。「工讀生哪有我這麼準時。」 婉之老師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其實找工讀生就好,你週末不用……」 「老師,」他已經彎腰搬起一疊書箱,箱底壓得手臂肌肉繃出形狀,「妳一個人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她嘴唇動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最後只是側身讓開門,聲音放輕:「重的箱子放左邊,要丟的堆走廊底。架子上的先不要動。」 「收到。」 膠帶撕開的聲音很銳,紙箱摩擦水泥地發出低沉的沙沙聲。夜歌搬得很快,一趟一趟,襯衫下襬從褲頭裡滑出來他也不管。婉之老師刻意挑了最重的那箱參考書,抱起來時腰微微後仰,他從走廊那頭看見,直接走過來伸手。 「我來。」 「不用,這箱我還搬得動——」 他沒等她說完,兩隻手已經扣住箱底兩側。她沒放,他也沒收手,指尖就這麼擦過她的手背。那一下很輕,像紙邊劃過,她卻整隻手縮回去,快得不太自然。 「……你搬吧。」她低頭翻手上的清單,原子筆在某一項後面圈了一圈,又圈一圈,筆尖壓得紙面陷下去。 夜歌抱著箱子往走廊底走,經過她身側時沒有多話,只留一句:「清單給我,我照順序堆。」 她把清單遞過去時,紙上那個被圈了兩次的項目已經快被戳破。 室內比走廊更擠。書櫃拆了一半,靠牆的鐵架還站著,但地上堆滿待裝箱的期刊跟檔案夾,只剩窗邊一條窄道能走。婉之老師側身貼著桌沿過去,夜歌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肩膀錯不開,她往前讓了一步,他順勢收了一下手臂,還是擦到襯衫的布料。 「鐵架頂層還有一箱。」她指了一下。 「那箱我來。」 「那箱是我自己的東西,我來就好。」她搬了矮凳過來,踩上去,伸長手臂,指尖離箱緣還差一截。矮凳的腳在磨石子地上滑了一下,她整個人晃了晃。 夜歌一步跨過去,一手扶住鐵架,一手探向頂層,身體自然把她圈在架子與自己之間。她聞到他衣領上的味道,曬過太陽的棉布,混著很淡的皂香。她的呼吸明顯亂了,胸口起伏的節奏快了一拍。 「小心。」他另一手扶上她腰側。 那隻手只是扶著,沒有收緊,也沒有遊移。她整個人僵住,沒有推開,扶在鐵架上的手卻慢慢收緊,指節泛白。鐵架被她按得輕輕晃了一下。 「……拿得到嗎?」她的聲音有點乾。 「拿得到。」他輕鬆把箱子從頂層勾下來,遞到她手邊。「妳的。」 她接過箱子,抱在胸前,像抱一面盾。矮凳被她挪開,她想從他身側退出去,一轉身,胸口幾乎撞上他懷裡,中間只剩一個書箱的厚度。她抬頭,本來要說「讓一下」,話沒出口。 夜歌看著她,臉上所有的玩笑都收了。他低下頭。 她在那瞬間可以偏頭。她沒有。 唇貼上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震了一下,手抓住他前臂,像要推,卻只是抓著。吻很輕,試探的,停在他能退開的距離。她聞得到他呼吸裡的溫度,感覺得到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掌下繃著,一動不動。 *(婉之內心獨白:我應該推開。我知道我應該推開。可是他的嘴唇只是貼著,沒有再進一步,像在等我做決定——而我竟然沒有決定。)* *(夜歌內心獨白:她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忍著的。我不能急,一急她就會跑。)* 他的唇停在她唇上沒有退。她的手指掐進他前臂的肌肉裡,沒有推開。走廊那頭有誰經過,腳步聲遠遠的,又遠了。 夜歌先退開半步。沒有追問,沒有道歉,只是看著她,聲音放得很低:「我不是衝動行事的人,但我等不了。」 婉之老師別開臉,視線落在鐵架中段的某一本期刊上。「你知不知道我是你老師。」 聲音比她預期的軟,軟得她自己都皺了一下眉。 「知道。」夜歌說,「所以我沒有在課堂上、沒有在辦公室,選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問妳——妳要不要我。」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婉之內心獨白:他問的是要不要。不是喜歡不喜歡,不是對不對。要不要。這個問法太狡猾了,狡猾到我沒辦法用「不合適」三個字打發。)* 沉默拉得很長。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縫隙斜進來,照在她抱在胸前的紙箱上,箱面的灰塵浮在光裡。她低頭看著那個箱子,手指在箱角捏了捏。 「先把東西搬完。」她抬手,把他胸前襯衫上一層薄薄的紙箱灰塵拍掉,動作很輕,拍了兩下,又一下。「其他的……我不回應。」 那句話說得很快,像急著把什麼收進抽屜。 夜歌低頭看她拍過的地方,沒說話,嘴角卻動了一下,很淺。 她的手從他胸口收回,留下一個被拍乾淨的掌形。她轉身去搬下一箱。 --- 兩人擠進研究室內部時,紙箱堆得只剩一條側身能過的走道。婉之老師在前頭側著肩讓路,夜歌跟進去,手臂擦過她後腰,她沒回頭,只把腳步加快半拍。空間小得讓每一次錯身都變成刻意的靠近。 剩下的時間裡,那個吻像被暫時收進抽屜,誰也沒再提。可動作都鬆了。夜歌搬箱時不再計算角度,婉之遞東西也不再隔著距離。 他把最後一疊箱子抱起來,箱底壓得手指發白,走過她身邊時故意放慢,說:「老師,這箱要不要也我來?」 她頭也沒抬,正把一疊舊講義按年份排好,紙頁在她指間翻得沙沙響:「你已經搬完了。」 語氣裡有極淺的笑意,像紙邊被風掀了一下。 夜歌聽出來了,沒戳破,來回幾趟把空箱疊到門邊。經過她桌前時,順手把倒了的筆筒扶正,筆一支支插回去,紅筆藍筆分開。婉之餘光看見,手裡動作停了半秒,又繼續排她的講義。 「這個幫我回收。」她把一疊泛黃的紙遞過來,邊角幾乎碰到他的手指。 夜歌接住,她也沒鬆。兩個人各捏著紙的兩端,誰都沒先放手。紙張被輕輕繃著,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老師,這疊看起來還能用。」夜歌說。 「太舊了,學生的作業格式早改了。」她說得平靜,手指卻沒動。 「那留著當紀念也好。」 「回收。」 他笑了一下,鬆手,紙疊落進他掌心。婉之收回手,低頭繼續整理,耳根有一點紅,藏在垂落的長髮後面。 *(夜歌內心獨白:她沒放手。兩秒、三秒,她自己也知道。嘴上趕我走,手上卻捨不得,這女人連拒絕都做得這麼不乾脆。)* *(婉之內心獨白:我剛才為什麼不鬆手?一疊廢紙而已。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我,我居然沒覺得討厭,反而……)* 整理到最後,只剩窗邊一箱。箱子不大,封得整齊,上面什麼標籤也沒貼。 「這箱留著。」她說。 夜歌看了一眼,沒問。她說留著,他就把箱子往窗邊推。下午的光已經斜了,落在箱面上,把紙箱的顏色照得發暖。箱蓋上壓著一張便條紙,寫了字,朝下。 婉之走過來,把箱子的位置又挪正一點,順手把那張便條壓得更牢。夜歌站在她側後方,看見她後頸的髮絲被窗光照得透亮,襯衫袖口捲到肘上,小臂線條乾淨。他沒伸手。 「好了。」她拍了拍箱面,轉過身來,「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 「下週上課,」她頓了一下,像在挑字,「你還是學生,我還是老師。」 夜歌點頭:「知道。」 他沒立刻走。走廊的光從門口斜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研究室的地板上。他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 「那下課以後呢?」 婉之被問得頓住。她張了張嘴,沒立刻接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邊那箱書上,又落回他眼睛。 *(婉之內心獨白:下課以後……他問得這麼直接,我該怎麼答?說「也是師生」?他不會信。說「看你表現」?那又太像在勾他。)* *(夜歌內心獨白:她沒馬上拒絕。光這一點就夠了。)* 最後她從長裙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走上前一步,攤開他的手,把鑰匙放進他掌心。 金屬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 「研究室還有些東西要整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走廊有人經過,「你若要來,自己開門,不用在群組問。」 夜歌的手指合攏,鑰匙在掌心發出很輕的一聲。 「好。」 婉之沒再多說,轉身進研究室,把門帶上。門板合攏的動作很輕,鎖舌咔地一聲落進槽裡。 夜歌站在走廊上,低頭看手裡那串鑰匙。一把是研究室的,一把小一點,不知道開哪個抽屜。他笑了一下,把鑰匙收進口袋,往樓梯口走。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了。校園路燈一盞盞亮起來,他邊走邊掏手機,點開跟月亮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搬完了,她給了我研究室鑰匙。盯著看了兩秒,全選,刪掉。又打:明天回來聊。按下送出前,手指停在螢幕上,最後還是把那行也刪了,只留一句「明天回來聊」,按了送出。 *(夜歌內心獨白:這種事不能寫在訊息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 他收起手機,走進宿舍樓梯間。聲控燈亮起來,白得有點刺眼。他在樓梯轉角停下,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對著燈光看。金屬表面映著走廊的燈,反出一小片光。上面刻著三個字母:L.W.Z. 他拇指摩過去,刻痕淺淺的,摸得出凹凸。 這一步已經不只是為了那個賭約了。他清楚得很。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說不上來,可能是她拍掉他襯衫灰塵的那一掌,可能是她遞講義時沒先放手的那半秒。總之現在這串鑰匙在他手裡,沉甸甸的,比它本身的重量重得多。 他對著牆低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樓梯間裡散開,又安靜下來。 握緊鑰匙上樓,沒回頭。 進了房間,他把背包放到桌上,拉開最內層的拉鍊袋,把鑰匙放進去。金屬碰到底部,輕輕一響。他把拉鍊拉到底,齒與齒咬合的聲音一路收攏,像把什麼也一起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