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場帶回來的汗味還沒散,月亮反坐在轉椅上,白色運動背心的背脊一片濕痕,下巴抵著椅背頂端,兩條手臂垂在椅背後頭晃。夜歌盤腿坐床沿,手機擱在膝上,拇指劃著劃著,忽然從鼻腔裡笑出一聲。 「笑什麼?」月亮沒回頭,聲音悶悶的。 夜歌把手機轉過去,螢幕湊到他眼前。中文系網站的教師簡介頁,照片裡的女人一頭及腰黑髮,素色襯衫,眉眼溫柔得像從紙上看出來的。 月亮愣住,兩秒後一掌拍在桌面上,笑得整張臉皺起來:「你他媽真的假的?」 「我喜歡你媽。」夜歌收回手機,語氣平得像在講今天晚餐吃什麼,「你姊你妹也行。」 「你他媽——」月亮從椅子上彈起來,指著他鼻子,「我喜歡你姊。」 「我姊脾氣比你兇。」 「我就愛兇的。」 「你媽也兇,只是藏得深。」 「你少在那邊分析我媽!」月亮笑罵,一掌拍在床沿,「你連她課都沒上完。」 「上了。」夜歌抬眼,「這學期我選她的課。」 月亮怔了一下,隨即笑得更誇張:「你是為了這個選的?」 「一半。」 「另一半?」 「想看看你媽講課的樣子。」 月亮笑得往後仰,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扶住桌角才坐穩:「行,你行。你要真敢,我頭給你。」 夜歌瞇起眼:「要不各憑本事。」 「各憑本事就各憑本事。」月亮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跨兩步到他面前,伸出手掌。 夜歌抬手,兩人的掌心撞在一起,聲音脆得像球場上的擊掌。月亮抽回手又補了一下,再補一下,三下才收:「三掌為誓,賴皮的是狗。」 「你自己說的。」夜歌收回手,嘴角勾著。 月亮露出虎牙,笑得眼睛都瞇了。夜歌揚起一邊眉毛,那眼神像在說你等著看。 入夜,夜歌拉開衣櫃,一件一件翻。月亮從床上扔來一顆枕頭,正中他後背:「我媽不吃你這套。」 夜歌接住枕頭,反手扔回去:「你媽教中文的,最吃文學青年這套。」 「你文學青年?」月亮接住枕頭抱在懷裡,笑得肩膀抖,「你上學期報告還是我幫你排版。」 「排版跟內容兩回事。」夜歌抽出一件深色襯衫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換了件素面的,「你媽批作業,看的是字裡行間。」 「字裡行間。」月亮學他語氣,嗤了一聲,「你連她辦公室在哪都不知道吧。」 夜歌拿起手機查了查,螢幕的光映在臉上:「中文系夜間辦公室,三樓最裡面那間。」 「你查這個幹嘛?」 「送消夜。」 月亮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送消夜送到辦公室,誰信?」 「不信也得開門。」 月亮笑著搖頭,卻補了一句:「我媽都待到九點半才走,你別太晚。」 「九點半。」夜歌記下,拎起桌上那袋便利商店的宵夜,往門口走。 「喂。」月亮在背後喊。 夜歌回頭。 「輸了別哭。」 夜歌拉開門,回頭比了個手勢,什麼話都沒說就出去了。門帶上的瞬間,月亮把床上的籃球砸向門板,球彈回來撞進他懷裡,他抱著球笑罵了一句,笑容卻慢慢收下來,盯著門板看了好一會兒。 辦公室的走廊只剩盡頭那間亮著燈。夜歌敲了兩下門。 「請進。」 婉之老師抬起頭,桌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她看清來人,眉梢微微一動:「你是……企管系的?」 「夜歌。老師這學期選修課的學生。」 「這麼晚怎麼會來?」她放下筆。 「路過看到辦公室還亮著燈。」夜歌走進去,把袋子放在桌角,「想說老師改作業改到這個時間,送點消夜。」 婉之老師看了眼袋子,是巷口那家粥舖的提袋,她認得。她推辭了兩句:「不用麻煩,我等等就回去。」 「老師吃冷掉的對胃不好。」夜歌語氣自然,像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頓了頓,只得道謝收下,掀開碗蓋,熱氣冒上來。 夜歌沒急著走,視線落在桌上攤開的作業本,紅筆批註密密麻麻。「老師改這麼細。」 「學生寫得用心,我總不能隨便看。」婉之老師端著碗,湯匙還沒動,「你這麼晚來,就為了送粥?」 「順路。」 「順路?」她抬眼,聲音輕,卻帶著審視,「從男宿到這裡,不順路吧。」 夜歌笑了一下,沒退開半步:「老師記性真好。」 婉之老師捧著粥碗沒動湯匙,直直看著他,眉眼溫和,嘴角仍是禮貌的弧度:「你是不是課業上有事?還是跟室友打賭輸了,要來鬧老師?」 夜歌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坦承:「一半是跟月亮打賭。」 婉之老師愣住,接著失笑,搖了搖頭:「你們這些孩子。」 夜歌卻在她笑出來的那一刻收起玩笑神色,聲音低了下來:「另一半不是賭。」 婉之老師的笑容斂起,正色道:「回去,早點休息。別把心思用錯地方。」 「是。」夜歌應得乾脆,往門口走,到門邊卻停下,回頭,「老師的粥趁熱吃。」 他推門出去,隔著半掩的門縫與她對視一秒,才把門帶上。婉之老師維持著端坐的姿勢,視線卻追到門邊,眉心輕輕蹙起,碗裡的熱氣還在往上冒。 宿舍的燈關了一半。夜歌一進門,月亮立刻翻身坐起:「怎樣?」 「送粥,被拆穿打賭。」夜歌把空袋扔進垃圾桶,「還有,她說另一半不是賭。」 月亮先笑到拍床,笑聲漸收,正色問:「你是不是認真的?」 「你媽叫我早點休息,別把心思用錯地方。」夜歌沒正面回答,反問,「那你呢,你姊那邊你敢不敢先動?」 月亮被這一激,拍胸脯:「明天就去找我姊。」 說完卻翻身背對他,手機的光停在螢幕上沒動。夜歌看著那個背影,沒再追問。房間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偶爾駛過的夜車聲。 月亮背對著他側躺,手機螢幕暗掉也沒再點亮。夜歌坐著望向窗外,手指轉著桌上那個空粥碗的蓋子,一圈一圈。 隔天深夜,夜店門口霓虹閃得刺眼。月亮照著打聽來的消息找到這裡,在騎樓下深呼吸:「我姊看到我一定先揍我。」 「揍完你就知道她吃不吃這套。」夜歌站在後頭,語氣淡淡的。 月亮正要邁步,一輛黑色座車先一步滑到門口停下。後座車窗降下,他姊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月亮整個人僵住。夜歌在後頭低聲笑出來,月亮回頭瞪他,腳卻沒敢往前挪。車窗升回去,車子往巷子裡開走,尾燈在暗巷深處縮成兩點紅。月亮這才鬆了口氣,手還微微發抖。 夜歌走近拍他肩。月亮偏過頭,露出一個「少廢話」的苦笑。 清晨,窗簾透進日光。夜歌手機跳出一條訊息,只有一句:「粥很好,下次不必了,專心上課。」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對剛坐起身的月亮說:「我想把賭約收了。」 月亮愣住:「被拒絕了?」 夜歌搖頭:「她回我訊息了。光是這樣,我就不想把這個當賭局了。」 月亮沉默一會兒,把枕頭往他身上一丟:「你這人真沒救。」卻又低聲補了句:「其實我昨天看到我姊就後悔了。她看我的眼神,讓我知道有些事不能這樣玩。」 兩人沉默對視。夜歌伸出手,這次不是擊掌,按在月亮肩上:「那,各憑本事改成各自認真。」 月亮回拍他的手,點頭。晨光裡兩人一坐一站,手疊在夜歌肩上,窗外鳥聲起了,兩人都沒說話卻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