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的門一闔上,屋裡就安靜得有點過分。 夜歌站在原地沒動,手還搭在門把上,聽電梯運轉的細微聲響從門板另一側滲進來,一路往下沉。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只剩門縫底下漏出去的一線光。他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裡憋了整晚,吐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是燙的。 身後有毯子拖過地板的窸窣聲。瞳瞳裹著那條毯子從客廳方向走過來,赤腳踩在木階梯前的平臺上,長髮散在肩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兩個人在樓梯轉角對上眼。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 夜歌轉身上樓,鞋底踩在階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瞳瞳跟在後面,毯子下襬掃過一階又一階。二樓走廊只亮著盡頭那盞小燈,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又拉開。他推開主臥的門,房裡冷氣還開著,涼意貼上臉。 他把自己摔進床裡,彈簧墊沉了一下又把他託回來。手臂攤開,拍兩下旁邊的床面。 瞳瞳在門口站了半秒,才走過去,側身躺下,跟他之間隔了一個枕頭的距離。毯子一角從她肩頭滑落,露出光裸的背脊。她伸手把毯子拉回來,一路拉到下巴,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夜歌側過身,從褲袋摸出手機,隨手往床頭櫃一扔。螢幕反扣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房裡只剩床頭那盞小燈,光圈只夠罩住半張床。 「妳在想什麼。」他先開口,聲音比平常低。 瞳瞳的視線還黏在天花板上。「想你先說。」 「我問妳的。」 「我知道你先問我。」她把毯子往上挪了挪,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問。」 「你後悔嗎。」 夜歌沒馬上接。他仰躺回去,兩隻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圈燈光邊緣的暗影。冷氣出風口的葉片在輕輕震,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說不上後悔。」他說,「但剛才月亮碰妳的時候,我心裡刺了一下。」 瞳瞳把毯子拉下來一點,露出嘴。「刺一下而已?」 「不只一下。」他承認得乾脆,「本來以為我可以。看的時候覺得沒什麼,真的看到他的手放在妳身上,才知道沒有那麼簡單。」 瞳瞳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在昏光裡很亮,像含著水。「那你知道我剛才看到什麼嗎。」 「什麼。」 「凌霜姊的手放在你背上。」她停了一拍,「我沒閉眼。從頭到尾都沒有。」 夜歌偏過頭與她對視,沒接話。 「我那時候想的不是生氣。」瞳瞳把臉轉迴天花板,聲音輕下來,「是很奇怪的感覺。像有人在我面前把一樣我以為只有我有的東西,拿起來給別人看。可是我又沒有想搶回來。」 「所以妳覺得呢。」 她沉默了一陣。毯子底下的手慢慢收緊,指節隔著布料頂出小小的弧度。 「我不知道。」她說,「但那不是討厭的感覺。」 夜歌等她往下說。 「是另一種更難收拾的東西。」瞳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牆聽見,「我居然……不覺得那畫面難看。我看著的時候,心跳很快。不是氣的那種快。」 房裡靜了幾秒。冷氣壓縮機運轉的低鳴填滿了沉默。 夜歌翻身,手肘撐在床上,整個人朝她靠近了些。床墊隨著他的重量陷下去,瞳瞳的身體微微往他那邊滑了半寸。 「那我要問妳最關鍵的一句了。」他說。 「你問。」 「以後還要不要。」 瞳瞳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只留一雙眼睛看著他,像在秤這句話的重量。 「你先回答。」她說。 夜歌想了幾秒。燈光在他側臉上切出一條明暗交界,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 「要。」他說,「但不是因為刺激。」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看到妳在別人懷裡的時候,我發現我放不掉。」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平常那種玩笑的尾音,「我以為我可以大方,可以說什麼各憑本事、什麼都可以分享。真的看到的時候,才知道有些東西一放手就撿不回來。我不想撿不回來。」 瞳瞳盯著他看,眼睛眨了一下。 「你呢,」他問,「妳呢。」 毯子被拉開了。 瞳瞳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夜歌順著那股力道俯下身,兩個人的額頭撞在一起,不輕,有點疼,誰都沒有退開。她的呼吸打在他唇上,溫熱、急促。 「要。」她說,聲音貼得極近,「但我有條件。」 「說。」 「以後不準再把我當成可以拿出去比的東西。」她的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反而看得更清楚,裡頭有怒意,也有別的什麼,「你要就拿穩。不要就拿開。不要擺在那邊讓別人摸一下、看一下,再回頭跟我說你心裡刺了一下。那不夠。」 夜歌愣住。他維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好一會兒沒動,像在消化這句話。 「好。」他最後說,聲音低而穩,「拿穩。」 「你發誓。」 「我發誓。」 瞳瞳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終於把一口氣吐完。兩個人的額頭還貼著,誰也沒急著分開。房裡那盞小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團模糊的暗。 她的手從他後頸慢慢滑下來,掌心貼過他的肩,最後停在他胸口,按著,像在確認那裡有什麼。 --- 客廳的燈只開了角落那一盞。凌霜把車鑰匙擱在鞋櫃上的瓷盤裡,金屬碰瓷的脆響在深夜裡格外清楚。她彎腰脫下高跟鞋,赤腳踩上木地板,腳底一涼,才覺得整個人從那棟別墅裡真正走出來了。回頭看了月亮一眼。 「進來,門帶上。」 月亮照做。他站在玄關那塊深色地墊上,運動鞋還沒脫,視線跟著她走進客廳的動作移動。凌霜的套裝外衣已經脫了,窄裙還在,高領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截線條乾淨的小臂。她從廚房出來時手裡端著兩杯水,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一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底在桌面敲出悶悶一聲。 月亮接過水,沒喝。他握著杯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客廳裡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混著她身上留下來的、說不上來的味道,聞著讓他喉嚨發乾。 「我想問妳一件事。」 「問。」凌霜在對面那張單人沙發坐下,一條腿疊到另一條上,姿態從容得像在辦公室聽下屬報告。 「交換那件事,妳怎麼想。」 她沒有立刻回答,先把杯子放下,杯口對準茶几上一圈淺淺的水痕——那是之前留下的。「我不是會為這種事鬧的人。」她說,聲音平穩,「但我要聽實話。」 月亮搔了搔後頸,搔完之後手停在脖子後面,像找不到地方放。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鳴。 *(月亮內心獨白:她越是不問,我越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站在那裡。這種平靜比罵我一頓還難受。)* 「當下很混亂。」他慢慢說,「可是看到夜歌碰妳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沒想像中大方。」 凌霜聽完,只嗯了一聲。她沒有接話,就那樣看著他,眼神不催促,卻也沒有給臺階。月亮被那個「嗯」逼得不得不繼續往下講,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 「我那時候……像喉嚨卡了東西。當下顧著場面,硬撐過去,事後越想越不對。」他停了一拍,「早知道就不要答應。」 「你怪夜歌?」 「不怪。」月亮搖頭,搖得很乾脆,「是我自己選的。我只是以為我可以。」 凌霜把疊著的腿放下,坐直身體,視線正對月亮。她盯了他好一會,那副細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像在核對一份文件,逐條檢查有沒有漏洞。然後她伸手,把月亮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拿過來,走到他面前,丟到他腿上。 「我也是自己選的。」她說,「我不喜歡被當成賭桌上的東西。」 那句話落下來,月亮接住外套,低頭看著懷裡那團布,沒立刻回話。外套還帶著他身上的味道,混合著剛才車裡的冷氣味。他捏著袖子的一角,捏了又鬆開。 *(月亮內心獨白:她講「賭桌上的東西」的時候,語氣一點起伏都沒有。就是這種沒有起伏才可怕,代表她真的在意的時候,連火都懶得發。)* 「以後還要不要。」他抬起頭問。 凌霜沒立刻答,反問:「你會不會這次之後,又拿我跟瞳瞳比。」 「不會。」月亮說得很快,說完又覺得太快,補了一句慢的,「我一開始覺得什麼都能分享,什麼都無所謂。但看到妳被碰,我才知道有一樣我不想分。」他把外套往旁邊一放,正坐起來,膝蓋碰了一下茶几邊緣,水杯晃了晃,水在杯壁上滑出半圈,「講這個有點丟臉,可是就是這樣。」 凌霜的嘴角不明顯地動了一下,那種幅度小到稍不留神就會錯過。她重新坐回沙發,端起自己的水杯。 「我要。」她說,「但下次再有這種事,我要先知道你在想什麼,不是事後才講。」 「好。」 「不是點頭就好。」她的杯口停在唇邊,隔著水氣看他,「講清楚,你懂我意思。」 「懂。」月亮說,「先講,不硬撐。」 凌霜這才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後,她伸出手,指尖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點了一下,很輕,像確認什麼東西還在。收回手,她繼續拿水杯。 月亮穿好鞋站起來,凌霜跟著起身,走到門邊送他。門開了一半,走廊的燈光斜斜切進來,把他半張臉照白。「回去早點睡。」她交代,語氣回到平常那種不冷不熱的淡。 月亮跨出門檻,又回頭。「下次換我載妳。」 凌霜扶著門框,淡淡回了句:「再說。」 門關上,玄關那盞小燈還亮著。她站在原地,手還搭在門把上,沒有立刻放開。走廊那頭傳來電梯到達的叮一聲,隔著門板悶悶的。她在玄關站了一會,才轉身往裡走。 另一頭,主臥裡燈還亮著。瞳瞳靠在他肩窩,毯子壓在兩人腿邊,忽然開口:「明天我來拿毯子。」 夜歌偏頭看她。「妳不是說不用洗了。」 「洗還是要洗,但要拿回來。」她語氣不重,卻很確定,「洗乾淨,拿回來。」 夜歌笑了笑,沒再爭。他抬手把床頭小燈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