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球時間到了,我沒去。 棉被把我整個蓋住,只留一個縫讓空氣進來。室友出門前掀了一下我的被角,問我是不是感冒,我嗯了兩聲,她就沒再追問。門關上以後,房間安靜下來,只剩冷氣嗡嗡地轉。 我把自己捲得更緊,臉埋在枕頭裡。 昨天晚上的畫面一直迴盪,夜市燈光下我踮起腳尖親上去的觸感,他愣住的表情,手臂環上我後背的溫度——然後是那一巴掌。清脆的聲響像還在耳邊,我躲進棉被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我沒動。又震了一下。再震一下。連續幾次,像有人在另一頭著急地敲門。我閉著眼睛,把臉往枕頭裡壓。 我知道是他。從昨晚到現在他傳了不知道幾則訊息,我一眼都沒看。我不敢看。 棉被裡悶得發熱,我翻身仰躺,瞪著被子上方那一片灰暗。腦子裡全是「明天見面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這句話,但現在我連怎麼起床都不知道。 球場的風比平常大。 悠人站在罰球線附近,手裡轉著球,視線卻一直往場邊入口飄。練球時間開始了十幾分鐘,該來的人都來了——除了小葵。 小葵從來不遲到的。國中到現在,永遠比悠人早到球場,還總愛笑我賴床。 「悠人,球!」 隊友喊著悠人,悠人回過神伸手去接,球卻從悠人指縫間滑過去。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明明張開了,怎麼沒接住。 「你今天怎麼了?」隊長走過來,皺眉看著悠人。 「沒事。」撿起球拍兩下,悠人往罰球線走。視線又忍不住往入口飄過去。 沒人。還是沒人。 悠人站在罰球線上,舉起球,手腕一推,球在籃框上彈了一下,滾出來。心裡暗罵了一句,跑去搶籃板,腦子裡卻還掛著昨晚她跑掉的背影。 她打他那一下,力道不重,但悠人到現在還記得她紅著眼眶瞪自己的樣子。悠人傳訊息問小葵怎麼了,她沒回。打了電話給她,響兩聲就被掛斷。 到底怎麼了。 我撿起球,正要再投,一顆球從側面砸過來,正中我後腦勺。 「啊——」 悠人身子整個往前踉蹌兩步,球滾到場邊。隊友們全愣住,有人喊了句「你沒事吧」,他摸著被砸到的額角,站在原地,腦子裡空白了好一陣子。 過了大概十分鐘,悠人才笨拙地轉頭問:「剛才……有人砸到我嗎?」 隊友們面面相覷。隊長嘆了口氣,把球丟給其他隊員,什麼都沒說。 悠人站在球場中央,手裡抱著球,視線又飄向場邊那個空蕩蕩的入口。可能她今天不會來了。 棉被裡悶得我快喘不過氣。 我掀開一個縫,讓冷空氣灌進來,吸了一口,又把自己蓋回去。手機又在枕頭底下震了,我伸手把枕頭壓得更緊。 室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隔著棉被問我:「小葵,妳真的沒事嗎?」 我悶著聲音說:「沒事。」 「可是妳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我不餓。」 她沉默了一下,我聽到她轉身走開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另一個室友也進來,低聲問了句「她怎麼了」,前面那個說「不知道,她不肯說」。 我閉上眼睛,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滑下來,把枕頭沾濕了一小塊。我咬著嘴唇,不想讓聲音漏出去,但肩膀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我喜歡他。明明喜歡了那麼久,卻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當他的好兄弟。可我昨天晚上親了他,又打了他一巴掌,我怎麼還有臉裝沒事。 棉被裡悶熱潮濕,我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抖,眼淚越流越多,整個人縮成一團,像要把自己埋進枕頭裡一樣。 球場那頭,悠人摸著被砸紅的額角,站在原地,視線落在空蕩蕩的入口。她沒來。她從來不會不來的。 悠人低頭看著手裡的球,拇指按在球紋上,卻怎麼也握不緊。 宿舍這頭,棉被裡的小葵,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肩膀微微顫抖,一聲一聲的抽噎悶在布料裡。 --- 棉被裡又悶又熱,我把自己蜷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像隻縮進殼裡的蝸牛。枕頭已經被眼淚浸得濕了一塊,涼涼的貼在臉頰上。手機螢幕朝下扔在床腳,我知道裡面躺著悠人傳來的訊息,可能是一句「妳怎麼了」,可能是一句「改天還去不去夜市」,但我不敢看。看了又能怎樣?我連回一個句號的勇氣都沒有。 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小葵?妳還在睡嗎?」是室友小惠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沒有回答。剛剛她進來過一次,問我要不要吃午餐,我悶著聲音說不餓,她就退出去了。現在又來,大概是真的擔心了。我從回來就窩在床上,連下床喝水都懶得動,她們會起疑也是正常的。 「妳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我幫妳請假?」 我搖搖頭,才想起來隔著棉被她根本看不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連發出一個「不用」都覺得費力,好像只要開口,眼淚就會跟著聲音一起漏出來。 門鎖轉動的聲音。我整個人僵了一下,棉被被輕輕拉開一條縫,光線刺得我瞇起眼睛。 小惠蹲在床邊,後面還跟著阿雅和小芬。三個人擠在我床前,六隻眼睛全盯著我。我現在的狼狽樣大概全被看光了——眼睛腫得像核桃,鼻頭紅通通的,頭髮亂糟糟地黏在臉頰上。丟臉死了。 「妳到底怎麼了啦?」阿雅直接伸手來摸我的額頭,手心貼上來,涼涼的,「沒發燒啊。」 「是不是打球受傷了?」小芬歪著頭問,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我搖搖頭,把棉被又拉回來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受傷的不是身體,是這裡。我按了按胸口,肋骨底下那塊地方悶悶地發疼。 「那是不是跟人吵架了?」小惠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小孩,「還是……家裡有事?」 我又搖頭。喉嚨酸酸的,眼眶又開始發熱。拜託別問了,越問我越撐不住。那些問題像鉤子一樣,每問一個就把我心裡那層薄薄的殼勾破一點。 「小葵,妳這樣我們很擔心耶。」阿雅嘆了口氣,伸手拍拍我的背,掌心一下一下地落在肩胛骨之間,「妳從回來就一直躲著,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到底發生什麼事?妳好歹說句話啊,不然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嘴巴開開合合幾次,最後只擠出一聲含糊的鼻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拼命眨眼睛想把它們逼回去,眨到眼皮都發痠了,還是擋不住那股濕意往上湧。 「該不會……」小芬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小心翼翼,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決定開口,「跟悠人有關?」 悠人的名字像根針,精準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我本來還撐著的眼眶瞬間潰堤,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整張臉皺成一團,連自己都措手不及。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一下子炸開來,酸得我整個人縮起來。 「欸、欸!妳怎麼哭了!」小惠慌了,手忙腳亂地抽衛生紙往我臉上擦,力道沒拿捏好,紙巾粗粗地刮過臉頰。 「別哭別哭,我們不問了不問了!」阿雅拍著我的背,力道一下比一下輕。 可是眼淚根本停不下來。我明明不想在別人面前哭的,明明從回來就一直忍著,忍到鼻酸、忍到太陽穴發疼,結果被一句「跟悠人有關」就全盤瓦解。我真是沒用。明明是自己決定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明明早上還對著手機的反射練習過笑臉,結果撐不到半天就破功了。 「嗚……」我咬著下唇想忍住,肩膀卻抖得壓不住,整個人縮在棉被裡哭得亂七八糟。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呼吸都斷斷續續的。 小芬從床頭櫃抽了好幾張衛生紙塞進我手裡,紙巾被眼淚浸濕,軟爛爛地黏在指縫間。小惠起身把窗戶關上,窗外的車聲一下子被隔在外面,只剩下房間裡悶悶的寂靜。阿雅走過去把窗簾拉起來,房間一下子暗下來,像某種默契——把這個丟臉的時刻關在裡面。 「小葵,妳先喝口水。」小惠把水杯遞到我面前,杯緣碰到我的嘴唇,「慢慢來,不急。」 我接過水杯,手還在抖,水灑了一點在被子上,暈開深色的圓點。我喝了一口,涼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卻沒沖淡那股堵在胸口的悶痛。 「是……是不是悠人欺負妳?」小芬蹲在床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妳跟我們說,我們幫妳找他算帳。」 我搖搖頭,眼淚又甩出來幾滴。他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親了他又打了他,是我自己把一切搞砸了。他大概到現在還搞不清楚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吧。想到他昨天被我打巴掌時的表情,想到他可能今天會在球場上朝入口張望的眼神,眼淚又湧上來。 「那到底是……」小惠欲言又止,看了阿雅一眼。 阿雅嘆了口氣,低聲說:「要不要打給悠人問問看?他們兩個不是最熟了,問他應該比較清楚……」 「不要!」 我猛地抬頭,一把抓住小惠的手腕。力道大概太大了,她皺了下眉,卻沒有抽開。我用力搖頭,眼淚隨著動作甩到被子上,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不要打……拜託,不要打給他……」 衛生紙在我掌心被揉成一團,濕得爛爛的,黏在手指上。我抓著小惠的手腕不放,像抓著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怕她真的跑去打電話。要是悠人接到電話,問我怎麼了,我該怎麼說?說我喜歡他?說我昨天後悔親了他?說我不知道今天見面該怎麼面對他?光是想到那個畫面,胸口就抽緊得喘不過氣。 小惠愣住,張著嘴沒說話。阿雅和小芬對看一眼,誰也沒再開口。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壓抑的抽泣聲,一聲一聲悶在棉被裡。 窗簾拉緊了,光線暗沉沉的,三個室友圍在我床邊,誰都不敢再提那個名字。小惠的手腕還被我攥著,她沒抽開,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我低下頭,把臉埋進濕掉的枕頭裡,肩膀又開始顫抖。 --- 手機在枕頭底下又震了。這一次我數了,整整十二下才停。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針戳我的心臟。我整個人縮在棉被裡,像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不對,鴕鳥至少還能跑,我連從床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震動停了。我鬆了一口氣,然後不到三秒,又開始震。 「小葵,」小惠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妳至少接一下。」 我把棉被拉得更緊,幾乎要把自己裹成一顆球。手機在枕頭底下像隻瀕死的蟬,嗡嗡嗡地叫個不停,每震一下我的胸口就揪緊一下。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以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昨天那一巴掌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熱辣辣的,像做了虧心事。我打了悠人,在他抱住我的時候。他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是我自己先親上去的。 「他打了好多通了……」阿雅的聲音帶著猶豫,「會不會真的有什麼急事?」 我知道他有什麼急事。練球結束了,他找不到我。以前我們每天都會一起練球,他會在我換好衣服之後靠在球場邊等我,然後我們一起去吃飯,或者各自回宿舍。 今天沒有。我沒去練球,我連手機都不敢看。 震動又停了。我數了三秒,沒有第四通。 ……沒打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心裡比剛才更慌。他是不是放棄了?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不想理我了? 手機又開始震。 這一通震得特別久,久到我覺得它永遠不會停。棉被裡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我整個人像泡在溫水裡,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個不停,像在催促我做什麼決定。 小惠的手從棉被邊緣伸進來,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小葵,妳再這樣躲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沒有躲。」 「妳連手機都不敢看,還說沒有躲。」 我沒回話,棉被裡只剩下手機震動的嗡嗡聲。這一通終於停了,但沒過兩秒,又響起來。 「他一直打一直打,」小芬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說不定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他能有什麼重要的事?練球結束了,他大概是想找我吃飯,或者想跟我說他今天練球練得怎麼樣,又或者……他想問我昨天為什麼親他,親了又為什麼要打他。 最後一個念頭讓我整個人縮得更緊。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他抱住我的時候,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然後我就慌了,一巴掌就甩過去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我幾乎能想像到他站在哪裡——練完球,站在球場邊,一手拎著球袋,一手拿手機,皺著眉頭看著螢幕上一直沒被接聽的「小葵」兩個字。他大概會打給其他人問我怎麼了,然後發現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消失。 他會不會以為我出事了? 這個念頭讓我猛地從棉被裡伸出手,動作快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枕頭底下的手機被我撈出來,螢幕上亮著「悠人」兩個字,還有未接來電的數字——我沒數清楚,大概十幾二十通吧。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喂。」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但鼻音還是藏不住。 「小葵?妳在哪?!」 他的聲音從話筒裡衝出來,急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報警。背景有風聲,還有腳步聲,他好像在走路。 「……宿舍啊。」我縮在棉被裡,聲音悶悶的。 「妳怎麼沒來練球?我打了好幾十通電話妳知道嗎?」他的語氣又急又氣,「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有,就……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哪裡不舒服?有沒有去看醫生?」 我聽著他連珠炮似的問句,鼻子突然一陣酸。這傢伙明明神經大條得要命,偏偏在這種時候又細心得讓人心煩。我昨天才打了他一巴掌,他現在還在擔心我有沒有看醫生。 「就、就那個來啦,肚子不舒服。」我隨便找了個藉口,「睡了一整天,手機放在枕頭底下沒聽到。」 話筒那頭沉默了一下。 「……真的?」 「真的啦,騙你幹嘛。」 「那妳現在好一點了嗎?要不要我去幫妳買點熱的?」 「不用了啦,」我縮在棉被裡,聲音悶悶的,「你趕快回去休息吧,你不是等下還要……那個什麼。」 我本來想說「你不是還要跟小澪見面嗎」,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我不能提她,一提到她我就會想起昨天在夜市,她站在悠人身邊笑得那麼好看,而我像個笨蛋一樣。 「沒有要幹嘛啦。」他的聲音軟下來,「妳要不要下來?我買了妳喜歡的那家鹹酥雞。」 「……你在我宿舍樓下?」 「對啊,剛練完球,經過就買了。」 我愣了一下,從棉被裡探出頭來。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他練完球,經過我們宿舍樓下,還買了我喜歡的鹹酥雞。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他這樣做會讓我更難受?我昨天才打了他一巴掌,今天他就像沒事人一樣拎著鹹酥雞來找我。他是不是根本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還是說,他其實也跟我一樣,在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小葵?」 「……我在。」 「妳到底要不要下來?」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我手都快斷了,這袋很重欸。」 我握著手機,棉被不知不覺滑到腰間。窗外路燈的暖光映在手機螢幕上,我看見自己的倒影——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要是他看見我這副樣子,大概會嚇一跳吧。 「……你等我一下。」我聽見自己說,「我換個衣服就下去。」 電話那頭傳來他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好,我等你。」 我掛掉電話,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小惠從旁邊探過頭來,露出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我沒理她,伸手抓了件外套披上。 反正,明天開始,就繼續當兄弟吧。 --- 「好啦好啦,我下去了。」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小惠她們三個還在我背後擠眉弄眼,我懶得理,彎腰把球鞋從床底勾出來,鞋帶鬆著就套上去。窗簾我順手一拉,想說先從樓上看一眼那傢伙站在哪—— 手指停在窗簾邊緣。 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雨了。不是那種毛毛雨,是整片天空像被人從上面倒水下來那種,雨柱打在宿舍前的柏油路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路燈的光都被打得散成一團。而樓門口那個身影,就那樣直挺挺站在雨裡,白色素T外面那件格紋襯衫已經變成半透明貼在身上,頭髮塌成一束一束,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連屋簷底下都不站。 「這個白痴……!」 我鞋帶都沒綁完就衝出去了。樓梯間的水泥牆在眼角往後退,我一步跨兩階,鞋子差點飛出去,索性用腳後跟踩實了繼續往下跑。一樓玄關的門一推開,雨聲整個砸進耳朵裡,濕氣撲在臉上,涼得我縮了一下脖子。 「風間悠人!你是腦袋進水了嗎!不會躲雨啊!」 我朝他吼,聲音幾乎被雨蓋掉。他站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抬起頭來看我,那張臉被雨打得眼睛都睜不太開。我衝到門邊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指頭一碰到他皮膚,冰的,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飲料罐。 「進來啦!快點!」 他沒有馬上動。我用力扯了一下,他才像回過神,往前跨了一步,鞋底踩在門口的積水上發出啪的一聲。 「小葵。」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嘴角是往上揚的。那種鬆了一大口氣的笑,眼睛彎起來,和平常打完球說「贏了贏了」的笑一模一樣。 然後我看到他的眼睛。 雨水從他額頭流下來,經過眉毛、眼角,一路滑到下巴。可是有一道水痕是從眼睛裡面出來的,比雨還急,走的路線也不一樣,從眼角往下,混進雨裡就看不清楚了。他還在笑,笑得很開,眼淚卻沒有要停的意思,一滴接一滴,好像身體裡有某個開關被雨淋壞了。 我整個人僵在門口。 這什麼情況。這傢伙在哭?悠人?那個打球扭到腳踝還說「沒事沒事繼續打」的悠人? 「你……」我抓著他手腕的手沒有放,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你哭什麼啊。」 「沒有啊,」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抹完臉還是濕的,根本分不出是雨還是別的,「雨太大了啦。」 騙誰。雨再大也不會從眼睛裡下。 我把他往門裡拉,他順著我的力道走進來,濕掉的襯衫下襬還在滴水,在玄關的磨石子地上積了一小灘。門一關上,雨聲被隔掉大半,剩下悶悶的嘩啦嘩啦從玻璃外面傳進來。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褲腳全濕了,灰色帽T的下緣也濺了一片深色水痕,貼在腰上涼涼的。 「你站在那裡多久了?」我問。 「……不知道。」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兩隻球鞋泡得像剛從河裡撈起來的,「打完電話就站在那裡了。」 「打完電話?那不是十幾分鐘前的事了嗎!」我聲音又飆高,「你有病啊!不會先找個地方躲喔!」 「想說妳馬上就下來了嘛。」 「馬上?我還要換衣服耶!」 「所以我怕妳下來找不到我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我一口氣堵在胸口出不來。這人到底——我瞪著他,他頭髮上的水還在往下滴,滴到他的肩膀,滴到那件已經沒救的襯衫上。我伸手把他額前那撮濕頭髮撥開,指腹碰到他額頭,也是涼的。 「你這樣會感冒啦。」我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軟了下來。 「不會啦,我身體很好。」 「身體好也不是這樣用的。」 他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比較小,眼睛還是紅的。我忽然想起夜市那天晚上,我親了他、打了他一巴掌、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掉。我躲他躲得像在躲債主,電話不接、訊息已讀不回,還跟小惠說要繼續當兄弟裝沒事。結果這傢伙買了鹹酥雞,站在大雨裡等我,等到淋成這樣還笑。 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對不起。」我脫口而出。 「嗯?」他歪頭,「幹嘛道歉?」 「就、就……」我抓著他手腕的力道緊了一下,他的皮膚被我握得有點發熱了,「那天晚上,我——」 「那個啊。」他打斷我,語氣輕得像在講昨天球賽輸幾分,「沒關係啦。」 「什麼沒關係,我打了你一巴掌耶。」 「那確實值得道歉一下,滿痛的。」他摸摸自己的臉頰,像在回味,「不過是我不好吧,突然講什麼搬出去,害妳嚇到。」 「我才沒有嚇到!」 「有啦,妳那天臉都白了。」 我啞口無言。這人平常遲鈍得像塊石頭,偏偏這種時候觀察力好得讓人火大。我鬆開他的手腕,改去扯他那件濕襯衫的袖子,布料吸飽了水,沉甸甸的。 「總之我上去拿毛巾,你先回宿舍把衣服弄乾。」 「喔,好啊。」他乖乖跟著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小葵。」 「幹嘛?」 「妳剛剛是不是在擔心我?」 「廢話!你淋成這樣誰不擔心!」我頭也不回地往樓梯走,耳朵卻燙起來,「快點跟上啦,樓梯很滑。」 背後傳來他踩上階梯的腳步聲,還有他小聲說的一句「太好了」。 太好了什麼啊,這個笨蛋。 我抓著他濕透的手腕站在樓門口,雨水從他袖口滴到我的手背上,冰涼冰涼的。他低著頭笑,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張臉明明在笑,眼淚卻順著下巴一直掉,掉進領口,掉在我們腳邊那灘水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 --- 我轉過頭,看著他剛才哭成那樣,胸口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他站在屋簷邊緣,格紋襯衫濕得透出底下的白色T恤,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眼淚。他還在笑,那種明明難過卻硬要裝沒事的笑,嘴角扯得歪歪的,眼睛卻紅得亂七八糟。 「悠人,」我開口,聲音一出來才發現自己在抖,「對不起。」 他愣了一下。 「對不起,是我耍脾氣。」我越說越快,怕一停下來就講不下去,「明明是我自己亂發神經,還打你一巴掌,然後躲著你,讓你一個人淋雨站在這裡……」 鼻子一酸,眼眶燙得難受。我用力吸氣想壓下去,結果反而更糟,眼前糊成一片。 「小葵,不是妳的——」 「你閉嘴啦。」我抹了一把臉,眼淚還是掉下來,「你哭成這樣還想安慰我,你是笨蛋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裝著一整天的擔心,此刻全鬆開來,像被雨泡軟了一樣。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口一陣一陣抽著疼,明明該道歉的人是我,怎麼反而是他在這裡淋雨、在這裡掉眼淚。這股難受堵在喉嚨裡,比剛才的自責更重,重得我站不太住。 我再也忍不住了。 往前一步,兩隻手臂繞過他腰側,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濕透的襯衫貼上我的臉頰,冰得我一縮,但還是把臉埋進他肩膀,埋得更深。雨水、汗味、還有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鼻尖全是涼的。他肩膀的骨頭頂著我的額頭,硬硬的,我卻覺得這是今天最踏實的一塊地方。 他僵住了。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又搞砸了,正要鬆手,他的手臂抬起來,從後面收攏,手掌按在我背上,隔著帽T的布料扣得緊緊的。然後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氣,整個人跟著塌下來。 雨還在下。 嘩啦嘩啦打在屋簷上,順著邊緣連成一條水線往下砸,地面濺起細細的水花,涼氣從腳邊漫上來。我褲腳早就濕透了,貼在小腿上,冷得發麻,可是被他抱著的地方是熱的。他濕襯衫底下身體的溫度,隔著兩層布料滲過來,慢慢把我從裡到外烘暖。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我把臉埋著,眼淚一直流,全蹭在他襯衫上。他的背在我手掌底下微微起伏,呼吸亂了一陣,然後慢慢穩下來。我感覺到他肩膀在抖,抖得不太明顯,但貼著他胸口,一下一下都傳過來。我自己的眼淚也沒停,順著鼻樑滑下去,滴在他領口,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你哭什麼啦。」我悶悶地說,聲音被布料吃掉一半。 「不知道。」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啞得不像他,「就是,看到妳跑下來,就忍不住。」 「白痴。」 「嗯。」 「大笨蛋。」 「嗯。」 他的手在我背上動了一下,往上挪,掌心貼著我後頸,輕輕按了按,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我本來想再罵他兩句,結果喉嚨一緊,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掌心壓在我後頸的力道很輕,卻穩,一下一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慢慢壓平。 雨聲把整個世界都隔在外面。宿舍一樓的燈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我們兩個黏在一起的影子,被水光拉得歪歪扭扭。遠處偶爾有車子壓過積水,嘩一聲濺開,又歸回單調的雨。 我不知道抱了多久。眼淚停下來的時候,鼻腔裡還堵著,吸氣都帶著聲音。我吸了一下鼻子,很沒形象,他也跟著吸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出來,笑聲悶在他肩膀裡,變成奇怪的氣音。 「妳笑什麼。」他低頭,下巴蹭到我頭髮。 「你也在吸鼻子。」 「……那是因為淋雨。」 「最好是。」 他沒回嘴,只是把手收得更緊一點。我感覺到他胸膛裡的心跳,隔著濕衣服,一下一下,比雨聲還清楚。那節奏從亂到穩,穩到後來跟我的呼吸疊在一起,分不出誰先誰後。 我把臉埋回去,閉上眼睛。濕襯衫的布料貼在臉上,涼涼的,底下是他身體的溫度。我聞到雨的味道、他衣服上洗衣精淡淡的香,還有他自己。他的手掌還按在我後頸,沒有移開,拇指偶爾動一下,蹭過我頸側的皮膚,很輕,像怕弄疼我。 哭聲停了。他的,我的,都停了。 只剩下雨嘩啦嘩啦地落,還有我們兩個貼在一起、慢慢對上的呼吸聲。 --- 雨聲嘩啦啦地打在屋簷上,水珠沿著邊緣連成一條線往下墜。我靠在他懷裡,濕透的帽T貼著皮膚,涼意滲進骨子裡,可他懷裡那點溫度卻讓我捨不得動。 哭聲停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樣響。他低頭看我,我也抬頭看他。距離近得我能數清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近得我呼出的氣還沒散開就被他吸進去。 誰都沒說話。 他先低下頭的。慢動作一樣,一點一點靠近。我應該躲開的——夜市那晚我親他,他沒推開,我打了他一巴掌逃掉。現在這算什麼?他為什麼還要靠近? 我沒有躲。 他的唇貼上來的瞬間,雨聲好像被什麼東西關在外面,只剩我耳朵裡嗡嗡的響。他捧著我的臉,手掌濕涼,指尖卻燙得嚇人。這次跟夜市那晚完全不一樣——那天是我衝動,是我賭氣,是我把心裡憋不住的話全塞進一個吻裡。現在他低下頭,像是想了很久很久才終於下定決心。 他的唇在我嘴上輕輕磨了一下,然後又壓上來,比剛才重一點。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還垂在身側,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沒有急著加深,只是那樣貼著,呼吸從鼻腔噴在我臉上,熱熱的,帶著雨水的潮氣。 我抓著他濕襯衫的前襟,手指收緊,布料被攥出皺褶。他像是收到什麼訊號,舌頭輕輕舔過我的下唇,試探的,溫柔的,跟我記憶裡完全不一樣的悠人。我張開嘴,他的舌頭滑進來,碰到我的舌尖,我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抖了一下。 他捧著我的臉的手往下滑,一隻扣在我後腦勺,一隻攬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懷裡帶。我整個人貼上去,濕透的衣服黏在一起,隔著布料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還有他心跳的節奏——快得跟他平時裝出來的從容完全不搭。 他的舌頭在我嘴裡輕輕掃過上顎,我忍不住哼出聲,腰軟了一下,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他攬著我的手收緊,把我撐住,吻得更深了。雨聲、水聲、還有我腦子裡亂糟糟的念頭,全被這個吻攪成一團。 我踮起腳尖,仰著頭回吻他。笨拙的,生澀的,舌頭撞在一起又分開,然後又碰在一起。他的手在我背上輕輕摩挲,隔著濕透的帽T,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我抓著他襯衫的手往上移,勾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他悶哼一聲,吻得更用力了。 我感覺得到他扶在我後腰的手滑到腰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繃起,隔著濕布料按住我,好像怕我跑掉似的。我哪裡跑得掉。我連呼吸都忘了怎麼調節,只能跟著他的節奏,他吸氣我就吐氣,他吐氣我就吸氣,亂七八糟的,鼻腔裡全是他的味道,混著雨水的氣味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精香。 他換了個角度,嘴唇偏了偏,重新含住我的下唇,輕輕吮了一下。我整條背脊都麻了,腿軟得差點站不住,膝蓋抖了一下,他攬著我的手臂立刻收緊,把我整個人提起來貼著他。我腳尖還踮著,重心全落在他身上,胸口抵著他的胸口,心跳撞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我勾著他脖子的手往上摸,摸到他後頸濕透的頭髮,髮尾的水珠順著我指縫滑下去。他脖子後面熱得發燙,跟被雨淋濕的涼意完全是兩回事。我手指插進他髮間,他像是被這個動作弄得更激動,吻得更深,舌頭掃過我嘴裡每一處,帶著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急切。 我哼了一聲,聲音被他的嘴堵住,悶在喉嚨裡。他停了半拍,嘴唇離開一點點,鼻尖還抵著我的鼻尖,喘氣噴在我嘴上,熱呼呼的。我睜開眼,他眼睛半瞇著,睫毛上全是水氣,看著我的眼神認真得讓我心口發緊。 然後他又低下頭,這次比剛才慢,嘴唇先碰我的嘴角,再滑到唇中央,輕輕含住。我閉上眼,手從他後頸滑回他襯衫前襟,抓著那塊濕布料,指節都泛白了。他吻得很慢,很輕,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等什麼。我回應他的時候,他喉間滾出一聲很低很低的聲音,我聽不太清楚,但那聲音順著嘴唇傳過來,讓我連耳朵都熱起來。 雨還在屋簷外頭嘩嘩下著,水珠砸在地上濺起來的氣味又濕又涼,可我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熱得額頭都沁出薄汗。他捧著我臉的手掌慢慢移到耳下,拇指按在我耳垂後面的凹窩,輕輕壓了一下,我整個人從那個點開始發麻,一路麻到後腦勺。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我嘴唇發麻,久到我忘了我們站在哪裡、外面下著多大的雨、明天之後要怎麼面對彼此。他的手從我後腦勺滑到臉側,拇指輕輕擦過我顴骨,像是要把我臉上的水珠抹掉,又像是在確認我還在他面前。 我捨不得睜開眼睛。 他先停下來的。嘴唇離開的時候,我感覺得到那一瞬間的涼意,像是什麼東西被抽走。我慢慢睜開眼,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裡沒了平常那種傻裡傻氣的勁,只剩下專注,專注到讓我心跳又漏了一拍。 雨還在下。 他額前的頭髮濕透,貼在皮膚上,水珠沿著鬢角往下滑。他看著我,我也看著我,誰都沒說話。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整張臉大概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我就這樣仰著頭看他,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臉紅到耳根,眼睛裡映著他的樣子——濕透的、認真的、眼裡只有我的樣子。 --- 他的額頭還抵在我上方,水珠從他濕透的髮尾滑下來,滴在我鼻尖上,冰得我縮了一下。就這麼一縮,我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醒了過來。 太近了。近到我聞得到他身上被雨淋濕後那股混著汗味的味道。近到我發現自己還抓著他襯衫前襟,手指都陷進濕布料裡了。 「你、你……」我舌頭打結,腦子裡什麼話都拼不完整,最後擠出來的是:「你趕快回去洗澡啦笨蛋!」 兩手一推,掌心貼上他胸口那瞬間還能感覺到他心跳,隔著濕衣服,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話。我沒敢多看,轉身就往樓梯衝。 背後好像有他喊了什麼,被雨聲蓋掉大半。我不管了,一步兩階往上跑,運動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啪啪作響,整棟樓的聲控燈被我跑亮了一整排。 跑到三樓轉角我扶著牆喘,才發現自己臉燙得像剛從烤箱拿出來。剛才那到底是什麼啊。我跟他認識十幾年了,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會親嘴的關係了? 不對,是我先親他的。夜市那次是我先的。 那這次呢?這次是他先低下頭的。他捧著我的臉,明明可以停,他沒有停。風間悠人那個木頭腦袋,什麼時候學會這種事—— 想到這裡我摀住嘴,因為我發現自己在笑。不行不行,現在笑太丟臉了。 四樓走廊空蕩蕩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我掏出鑰匙,手抖到戳了三次才對準鑰匙孔。門一開我就閃進去,反手把門帶上,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到地上。 背貼著門,冰涼的鐵皮隔著帽T都透得進來。 我把手覆在臉上。燙。從臉頰一路燙到耳根,連掌心都在發熱。嘴唇還留著被壓過的感覺,微微腫,好像稍微抿一下就還能嘗到雨水的味道。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下週就要搬出去了,跑去跟人家小澪拿詩集,然後在雨裡親我。這算什麼?把我當什麼了? 可是……他沒有推開我。夜市那次沒有,這次也沒有。兩次都是他先反應過來,兩次都是他沒有退。 我用力揉了一下臉,把那些念頭揉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嚇得差點彈起來,掏出來看,是室友傳的:「妳回來啦?外面雨好大,妳沒淋到吧?」 我回了一個貼圖,沒多說。 打字的時候我盯著螢幕發呆。要不要問問悠人到宿舍沒?不行,太明顯了。而且他宿舍就在隔壁棟,淋點雨死不了人。那傢伙壯得跟牛一樣。 ——可是雨真的很大。 我把手機丟到床上,抱著膝蓋縮在門邊。走廊上有人經過,拖鞋啪嗒啪嗒地響,走遠了。日光燈的雜訊聲很細,一直嗡嗡叫。 剛才他低頭的時候,睫毛上都是水。我從來沒那麼近看過他的臉。他平常笑起來很蠢,可是那個時候,眼神認真到讓我害怕。好像他在確認什麼,確認我沒有跑掉。 我確實跑掉了。每次都是這樣。一被他看著就受不了,一受不了就跑。 我抓了抓短髮,把臉埋進手臂裡。明天怎麼辦啊。總不能一輩子躲著他。可是見了面要說什麼?「昨天謝謝你的吻」嗎?光想就想去撞牆。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喊叫,隔著窗戶聽不真切。我抬起頭,側耳聽了一下,好像是有人在喊名字。 算了,不關我的事。 我站起身,把帽T的帽子拉下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雨還在下,路燈把雨絲照成一條一條的白線。 樓門口那個身影還在。 我手一僵,窗簾停在半空中。 悠人站在屋簷邊緣,襯衫整件貼在身上,頭髮塌下來蓋住額頭。他沒有急著走,就那樣站著,然後我看見他慢慢把手抬起來,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他笑了。 隔著四層樓和一片雨幕,我居然看得出來他在笑。那種憋不住的、從嘴角一路裂到眼睛的笑。 我唰地拉上窗簾。 心跳又開始了。明明剛才才平復下來,現在整個人像被丟回那個雨夜的玄關。 「風間悠人你這個……」我對著窗簾低聲罵,卻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罵什麼。 樓下又傳來喊聲,這次清楚多了,是他們寢室的室友從窗戶探出頭:「喂——悠人!你淋雨淋夠了沒啊!快進來啦!」 那個傻蛋這才像被叫醒一樣抬頭,回喊了句什麼,然後慢吞吞地往宿舍門口走,走兩步還回頭往我們這棟樓看了一眼。 我貼在窗邊的牆上,不敢動。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對面一樓的門裡,我才鬆了口氣,重新滑坐回門邊,把臉埋進手掌。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我捂著發燙的臉,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安靜的房間裡一下一下,響得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