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槍聲炸開,悠人整個人往椅背一靠,兩手離開鍵盤舉高,像剛投進三分球那樣喊了聲「漂亮」。 「小葵妳看到了嗎?剛剛那個一穿三,我直接從屋頂跳下來——」 「嗯,看到了。」 我根本沒看到。畫面裡我的角色蹲在掩體後方,敵人從右邊繞過來,三槍把我放倒。螢幕角落跳出「你已陣亡」的紅色字樣,我盯著它,手指還放在鍵盤上沒動。 「欸妳怎麼又死了?」悠人側過頭來看我,帽子壓得很低,露出下半張臉,嘴角還掛著剛剛擊殺成功的得意笑容,「今天狀態不行啊,是不是昨天沒睡好?」 「有睡啦。」 其實我根本就沒睡好。昨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傳訊息來問我週末要不要打電動的時候,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個「好」。 我明明決定要把心意收起來了。可是當他坐在我旁邊,肩膀離我不到一個拳頭遠,運動短褲下的膝蓋幾乎要碰到我的膝蓋,我還是忍不住想——他今天怎麼不約小澪? 「再來一場?」悠人已經按了重新開始,畫面跳回大廳介面。 「喔,好。」 我慢半拍才把手放回鍵盤上。他沒注意到我的遲疑,自顧自地調整裝備,嘴裡唸著「這把槍後座力有點大」,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午餐要吃什麼。 他好像真的只是把我當兄弟。週末約出來打電動,跟以前一樣,就我們兩個人,一人一臺電腦,打到肚子餓就去樓下買泡麵。這本來就是我們的日常,可是現在這份日常讓我胸口悶悶的,像有一口氣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小葵,妳選狙擊手啊,掩護我。」 「知道了知道了。」 我選了角色,跟著他跳進地圖。包廂裡的冷氣開得有點強,我拉了拉綁在腰上的外套,沒拉下來穿。悠人穿得比我還少,灰色T恤的袖子捲到肩膀,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握滑鼠的時候肌肉線條微微鼓起。 我以前從來不會注意這些的。 「左邊左邊左邊!」悠人突然喊。 我反射性地轉視角,卻慢了半拍。敵方子彈掃過來,我的角色又倒在地上。螢幕上的畫面變成灰白色,我聽見悠人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妳今天真的很怪,」他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我,「是不是那個來?」 「不是啦!」 我瞪他一眼。他舉起雙手投降,笑著說「好好好我閉嘴」,又把椅子轉回去。我盯著他後腦勺,那顆黑色短髮的後腦勺,突然覺得有點生氣。 不是氣他,是氣我自己。 明明說好要把心意藏起來的,可是坐在這裡,看他打電動打得那麼開心,我滿腦子都是「他為什麼不約小澪」「他是不是已經約了只是沒跟我說」「他今天跟我出來,那小澪怎麼辦」。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我頭都暈了,連遊戲都打不好。 「悠人。」 「嗯?」 「你今天……不用陪別人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問題太明顯了,他一定會聽出什麼。果然他停下滑鼠,轉過頭來看我,帽簷底下的眼睛有點困惑。 「陪誰?」 「沒有,就……你不是說在追那個文學院——」 「喔,」他哦了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有事情啦,而且我們又還沒在一起。」 「喔。」 我不知道要接什麼。他好像也沒打算繼續這個話題,轉回去重新加入配對,嘴裡唸著「這次要認真打」。我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哪裡空空的。 「小葵。」 「嗯?」 「妳不要一直死啦,」他頭也沒回,「這樣我很難帶。」 「誰要你帶了!」 我反駁他,他笑了兩聲。螢幕上的遊戲已經開始,槍聲又響起來。我看著自己的角色跑過地圖邊緣,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卻怎麼也找不到該按的鍵。 他剛剛說「我們又還沒在一起」。意思是,他想跟她在一起。只是還沒成功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把視線釘在螢幕上。槍戰正烈,隊友在無線電裡喊著什麼,悠人興奮地喊「兩個兩個,我這邊兩個」,鍵盤被他敲得噠噠響。我操控角色繞到建築物後面,想從側翼包抄,卻在轉角撞上敵人槍口。 畫面又灰了。 「小葵!」悠人叫我的名字,語氣裡帶著笑,「妳今天是來送頭的嗎?」 「閉嘴啦,你自己打就好。」 我往椅背一靠,雙手離開鍵盤。他還在打,畫面裡他的角色靈活地跳過矮牆,精準地爆頭敵人,動作流暢得像在跳舞。我以前總覺得他打電動的時候很帥,現在看還是覺得很帥,可是這種帥已經不只是「我兄弟好強」,而是另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帥。 他今天不約小澪,約了我。 我應該高興的。可是我知道他約我只是因為我們是兄弟,就像以前一樣,週末沒事就打電動。他沒有別的用意,甚至可能根本沒想過我會有別的想法。 我的角色又倒在地圖角落,畫面灰白一片。我盯著那具趴在地上的角色,手指停在鍵盤上沒動。 --- 螢幕上我的角色還趴在地上,血條空得乾乾淨淨,旁邊跳出隊友的訊息,一連串驚嘆號跟髒話。我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往椅背一靠,塑膠椅背發出很輕的吱聲。 「妳剛才根本在發呆吧。」悠人頭也沒轉,滑鼠點得喀喀響,螢幕上他的角色正繞著地圖跑,「平常至少會丟個煙霧,今天連煙霧都沒有。」 「分心了一下。」我盯著自己灰白的畫面,「重來就好了。」 「分心什麼?」他問得很順,像問天氣一樣。 「沒什麼,想晚餐要吃什麼。」 悠人「喔」了一聲,就真的沒再追問。這人好處就是這樣,話丟出去不會被翻來覆去檢查,壞處也是這樣。我眼角餘光掃過去,他整個人往前傾,灰色T恤的肩線被拉出兩道褶,後頸露出一小截,短髮尾端被冷氣吹得有點亂。我立刻把視線收回來,盯住自己螢幕。看什麼看,人家現在心裡裝的是別人。 「欸,你們剛才那一波到底在打什麼?」悠人忽然開口,語氣滿是無奈,「我在前面擋三個,後面那個隊友站在草叢裡不動,我死了他才開槍。」 「你又在怪隊友。」 「不是怪,是陳述事實。」他滑鼠一推,角色在轉角被爆頭,螢幕一紅,「妳看,這種局。」 「你自己走位爛。」 「我走位爛?」他轉頭瞪我,眉毛挑得老高,「我剛才那波一打三欸。」 「一打三然後死掉,結果一樣。」我伸手拿起桌上的紅茶吸了一口,冰塊撞在杯壁上,甜味有點過頭。網咖包廂的冷氣很強,吹得我手臂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我把背心肩帶往上拉正。 悠人碎唸了幾句隊友的走位,又講到剛才那顆閃光丟得有多莫名其妙。我聽著的同時,腦子裡卻一直轉著另一件事。從他今天約我出來到現在,他提了兩次「明天」,一次是「明天要不要練投」,一次是「明天如果沒下雨」。他行程排得這麼滿,那個人呢? 我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敲了一聲。 「悠人。」 「嗯?」 「所以你今天怎麼沒跟小澪去美術展?」 他操作的動作停了半拍,滑鼠遊標在螢幕中央頓了一下。我盯著那個停住的遊標,心裡已經開始後悔問這句。問這幹嘛,不是說好了要把事情收起來嗎。可是話已經出去了,收不回來。 「她說要趕報告。」悠人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抓了抓後腦,「就拒絕了。」 「喔。」 「本來想說都約好了,結果臨時取消。」他語氣很平,「不過算了啦,反正我也沒有很想看畫。那種展覽走進去就是一堆顏色,我看不懂。」 他講「沒有很想看」的時候,聲音比平常低了半格,尾音收得很快。我太熟這個人了,熟到知道他什麼時候在逞強。這傢伙嘴上說看不懂畫,其實是覺得可惜。他大概連要穿什麼去都先想過了吧,這種事他從前絕對不會做。 我本來想嗆他。想說「你不是連梵谷跟莫內都分不出來,去什麼美術展」,這句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最後沒出來。他那個「反正」講得太輕了,輕到我聽了有點難受。 「那明天咧?」我脫口而出。 悠人轉過來看我。 「夜市啊。」我補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覺得心虛,「你上禮拜不是說想吃那攤烤魷魚,結果下雨沒去成。明天應該不會下吧,氣象說這幾天都乾的。」 「妳居然事先查氣象?」 「我出門前看的,怎樣。」 悠人笑了一下,那種很沒防備的笑,眼睛瞇起來。「好啊,去啊。」 我把視線挪回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隨便敲了兩下,讓角色在原地轉圈。心跳有點快,明明只是約個夜市。兄弟約夜市很正常,我們從高中就一起去,騎一臺車,他載我,我抓著後座扶手。這沒什麼。這真的沒什麼。 「不過我要吃章魚燒。」悠人補了一句,整個人轉回螢幕前,椅子滑回原位,「上次那家排太多人,這次一定要吃到。」 「你每次都說要吃,最後都吃兩盒。」 「因為好吃啊。」 「吃兩盒不會膩嗎。」 「不會。」他答得斬釘截鐵,滑鼠又開始喀喀作響,「而且我還要吃那個地瓜球,還有烤玉米。」 「你是去夜市逛街還是去進食。」 「都有。」 我看著他後腦勺那撮被冷氣吹亂的頭髮,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悶悶的東西鬆了一點。就一點點。 明天去夜市,他肯定會站在攤位前跟老闆喊「兩盒章魚燒」,還會一邊走一邊吃,甚至會把竹籤遞過來問我要不要吃一顆,然後被我拒絕之後自己吃掉。這種畫面我閉著眼睛都想像得出來。問題是,以後這些畫面裡會不會多一個人。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說好了收起來的。收回來。 「欸,」悠人忽然又開口,「妳剛才那幾場真的打很爛。」 「你閉嘴。」 「我是關心妳的遊戲體驗。」 「你再講一次我就把紅茶倒在你鍵盤上。」 他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椅子被他晃得往旁邊滑了半格。我瞪他一眼,忍不住也跟著笑出來,趕緊別過臉假裝看螢幕。笑什麼笑,風間悠人,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氣什麼。 「好啦好啦,下一場我帶妳。」他重新握好滑鼠,語氣又恢復那種欠揍的自信,「跟著我走,不要亂跑。」 「誰要跟你走。」 「妳剛才就是沒跟我走才死掉的。」 「最好是。」 「真的啦,我現在是隊長模式。」 「你連自己都顧不好。」 悠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張臉亮得讓人想揍。「去啊,我要吃章魚燒。」他說,像在宣佈什麼大事一樣。 「欸,明天妳可別賴床喔,我是認真想去夜市。」 我別過頭,嘴角卻偷偷揚起來。 --- 滑鼠的聲音停了,悠人把椅子往我這邊滑半步,伸手去掀泡麵的紙蓋。熱氣撲上來,整間包廂都是醬油跟味精混在一起的香味,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瞇著眼睛吹了兩口。 「呼,燙。」 「誰叫你這麼急。」我把自己的那碗也掀開,筷子插進去攪了兩圈。網咖的泡麵永遠泡得比家裡好吃,這件事我研究過,大概是因為水滾得夠燙,加上這裡的冷氣強,熱氣一冒出來就特別明顯。 「餓啊。」他吸了一大口,被燙得嘴巴張開哈氣,又捨不得吐出來,那張臉扭曲得很蠢。我看著忍不住笑出來。 「你這樣吃等等舌頭爛掉。」 「值得。」他含糊地說,總算吞下去,拿旁邊的飲料灌了一口。「剛才那群隊友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 「你不是才說自己狀況很好?」 「狀況好跟被害死是兩回事。」他用筷子指我,「妳也一樣吧,我看妳第三場就開始恍神了。」 「我哪有恍神。」我瞪他。 「有,妳自己沒發現而已。妳累的時候按滑鼠會特別重。」他說完又低頭吃麵,好像剛才講的是天氣預報。 這傢伙。我做任何事情的時候什麼都看得見,連我按滑鼠比較重都記得,偏偏別的事情就完全看不見。我把這句吞回去,筷子戳進麵裡。 「不過說真的,」他忽然開口,語氣鬆鬆的,「我最近有點煩。」 「蛤?球隊的事情嗎?」 「不是啦。」他吸了一口麵,嚼了嚼,視線落在螢幕上那個暫停的遊戲畫面。「其實我約過小澪好幾次。她不是說要忙社團,就是說要寫報告。」 我夾麵的手停了半秒,然後繼續把麵撈起來,吹涼。心跳好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 「約幾次了?」 「三次吧。不對,四次。」他數了數手指,「有一次她說隔天要交報告,有一次社團有活動,還有兩次……嗯,反正就是沒約成。」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他把筷子放下,轉頭看我,表情難得正經,「是不是我太不會追女生了。」 包廂裡冷氣嗡嗡作響。泡麵的熱氣在我們中間升起來又散掉。我嘴裡那口麵嚼了很久才吞下去,喉嚨有點緊,但我還是把嘴角扯出平常那個弧度。 「你本來就是個笨蛋啊。」 「喂。」 「真的啊。」我用筷子敲了敲碗緣,「你連人家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吧?約人之前有沒有先打聽?有沒有想過她社團忙完會累,你不要挑那種時間約?」 他愣住,眼睛眨了兩下。「……沒有。」 「那不就是了。」我低頭喝湯,燙得舌尖發麻,正好。「你這種約法,十個女生有九個會覺得你只是隨口問問。」 「可是我是認真的啊。」 認真的,這三個字落下來,我握筷子的手緊了一下。碗裡的湯面晃了晃。 認真。他講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一點猶豫,就是那種笨蛋式的坦白。我忽然很想把泡麵整碗潑到他臉上。 但我沒有。我反而笑了,笑得很用力。 「認真有什麼用,方法不對就是白搭。」我轉過椅子面對他,翹起腳,擺出一副教練訓話的姿態,「風間悠人,你這樣不行。從今天起,我來當你的戀愛顧問。」 「哈?」他整張臉皺起來,「妳?」 「什麼態度。我好歹是女生,我懂女生在想什麼。」 「妳是女生沒錯啦……」他上下打量我,那個眼神讓我莫名火大,「可是妳平常都跟我,不然就是球隊的混在一起打球,講話又那麼粗——」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說。」他立刻舉手投降,但嘴角在抖。 我哼了一聲,把腳放下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講這種話。當他的戀愛顧問?幫他追別的女生?這不是自找罪受嗎。可是話已經出口了,而且說出來的那一瞬間,胸口那股悶氣居然鬆了一點。至少這樣我還能待在他旁邊。至少他約不到人的時候,第一個會來跟我講。 這種想法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出息。我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薯條塞進嘴裡,咬得很大聲。 「總之,」我把薯條吞下去,「你先跟我講你到目前為止都跟她聊什麼。不要漏,全部講出來。」 「全部?」 「全部。追女生這種事,細節決定生死。」我講得煞有介事,其實心裡根本不想聽。但我要聽。我得知道他到底喜歡她哪裡、喜歡到什麼程度。搞清楚了我才好死心。或者搞不清楚,那就繼續這樣下去。 悠人放下筷子,整個人轉過來面對我,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個等著被點名的學生。包廂的燈照著他清爽的短髮,額前有一小撮被安全帽壓過的痕跡還沒消。他想了想,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假的?你願意幫我?」 --- 我把泡麵碗往桌上一放,湯汁晃了一下,幾滴濺到桌緣。雙手環胸,靠回椅背,下巴微抬看著他。 「你問我怎麼做?」我哼了聲,「你以為追女生是打戰術板啊,跑位、擋拆、傳導球?」 悠人抓了抓後腦,筷子還捏在手裡,一臉虛心受教的蠢樣。「不然呢?我每次約她,不是時間對不上就是臨時有事,我都在想是不是我約的方式太爛了。」 「你約的方式爛不爛我不知道,」我盯著他那張傻臉,胸口那股悶氣又往上頂。這傢伙現在坐在我旁邊,滿腦子都是怎麼約另一個女生,還一臉誠懇地問我意見。「但我知道你想的那些招數,什麼看展、什麼借書、什麼在校門口等——」 「我沒說要在校門口等。」 「你剛剛說了。」我挑眉。 他張嘴,又閉上。「……好吧我剛才有想。」 「所以說,」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額頭,他往後縮,「與其想一堆沒用的約會招數,不如先搞定床上功夫。」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包廂裡只剩下遊戲大廳的背景音樂,那個電子合成的旋律突然變得好大聲。悠人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眨了一下,兩下。 我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尖叫,但嘴巴已經自己動了。大概是因為他那副傻樣太欠刺激,或者是我胸口那股酸澀漲到某個臨界點,反正我聽見自己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求我的話,我也可以幫你打手槍啦。」 安靜。 遊戲音效還在響,螢幕上待機的角色轉著圈。悠人張大嘴,筷子從指間滑下去,「咚」地掉進泡麵碗裡,湯汁濺到他T恤下襬,他完全沒反應。 「妳、妳在開玩笑,對吧?」 他的聲音乾得像砂紙,臉從脖子開始紅上來,一路燒到耳根。 我維持著環胸的姿勢,其實兩隻手臂繃得快抽筋。心跳撞得胸口發疼,但我不能縮,縮了就輸了。我偏過頭,用鼻子哼氣。 「誰跟你開玩笑。我是說,你連牽手都沒牽過,就想著約會之後要幹嘛幹嘛,順序反了吧。」 「什、什麼順序,妳講的這種順序才是有問題的吧?」悠人整個人往椅背貼,像我會撲上去一樣。「而且小葵,妳是女生耶。」 「廢話,我當然知道我是女生。」我翻白眼,語氣刻意壓得又平又直,「就是因為我是女生,才知道女生在想什麼。你以為女生會喜歡一個連怎麼碰她都不敢的男生?」 他噎住,嘴巴開開闔闔。 「而且,」我發現自己停不下來了,話像從什麼裂縫裡漏出來的水,堵都堵不住,「你這種個性,真的到緊要關頭一定縮。與其到時候丟臉,不如先練習。」 「練習?」他的聲音拔高半度,手在空氣裡比劃,「這種事可以練習?」 「不然你以為大家天生就會喔。」 悠人愣愣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混著錯愕和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他伸手把掉進碗裡的筷子撈出來,湯汁滴在桌上,他低頭抽了張衛生紙擦,動作慢得像在拖延時間。 「小葵,」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下來,「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 我差點把環胸的手鬆開去掐他脖子。 「我壓力大?」我扯了下嘴角,「風間悠人,你現在是在說我頭腦不清楚?」 「不是啦,我是說——」他把衛生紙揉成一團,丟進碗裡,「妳講這種話,很不像妳。」 很不像妳。 這四個字扎進來的時候,我喉嚨緊了一下。對啊,很不像我。以前的我不會講這種話,以前的我可以拍著他肩膀大笑,說「你這種處男臉一看就沒救」。可是現在我坐在這裡,胸口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絲,看著他為了另一個女生苦惱,居然脫口說要幫他打手槍。 我到底是多想留在他身邊。 「哪裡不像。」我把聲音壓穩,視線釘在他臉上,「我講的是實話。你想想,你要是連這個都不敢,哪個女生會覺得你有魅力?」 悠人張著嘴,半天擠出一句:「可是……這種事不是要跟喜歡的人……」 「你喜歡她不是嗎?」 他愣住,然後慢慢點頭。 「那就對啦。」我扯出一個笑,虎牙露出來,嘴角卻有點抖,「你喜歡她,總有一天要走到那一步。我只是提前幫你打預防針。」 包廂裡的冷氣吹在手臂上,有點涼。我發現自己講這些話的時候,胸口那股酸澀居然慢慢變成一種奇異的麻木,像打了麻醉藥,明明知道傷口在那裡,卻暫時感覺不到痛。 悠人把碗往旁邊推,整個人轉過來面對我,神情認真得讓我有點慌。 「小葵,妳老實說。」 「說什麼。」 「妳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我看著他。他額前有幾撮頭髮被安全帽壓過,還翹著,T恤下襬沾了湯漬,一副狼狽樣。這個人打球的時候明明帥得要命,場上判斷快、動作俐落,偏偏面對感情就變成這副德行。 「是很沒用。」我說。 他肩膀垮下去。 「但是,」我補了一句,聲音不自覺放軟,「你至少肯問。有些人連問都不敢。」 悠人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那個眼神太直接,我趕快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螢幕上的遊戲角色。 「所以妳剛說的,」他吞吞吐吐,「幫我那個……是認真的嗎?」 我猛地轉回去瞪他。「你現在是想確認什麼?」 「沒有!我只是想說——」他舉起雙手投降,「如果妳是開玩笑的,就當我沒問。如果妳是認真的,那、那我覺得……不太好。」 「哪裡不好。」 「因為妳是女生,我是男生,這種事……」他抓著頭髮,耳朵又紅起來,「怎麼想都是妳吃虧吧。」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 這個笨蛋。這個天殺的笨蛋。我剛才鼓起勇氣講出那種話,他居然在擔心我吃虧。 「風間悠人。」 「有。」 「你這種時候倒是很會替人想。」 「啊?」他歪頭,完全沒聽懂。 我深吸一口氣,把環胸的手臂鬆開,撐在桌面上。泡麵的蒸氣已經散得差不多,湯面浮著一層薄油,映著螢幕的光。 「算了,當我沒說。」我別過臉,「你這種個性,真的到那一天大概也是女生主動。我剛才講的太超過了,你忘掉。」 悠人沉默了幾秒。 「忘不掉吧。」他小聲說。 我轉頭看他,他正低著頭,手指在碗緣劃來劃去,臉還是紅的。那副樣子讓我心口猛地一跳,趕快又移開視線。 「忘不掉也得忘。」我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撞到桌角,痛得我倒抽一口氣。 「妳沒事吧?」悠人伸手要扶。 「沒事。」我閃開他的手,彎腰揉膝蓋,順便讓自己冷靜一下。這包廂太小了,空氣太悶,他的體溫好像從旁邊一直滲過來。 我直起身,雙手又環回胸前,這次是為了擋住自己。悠人還坐在那裡,仰頭看我,眼睛裡有困惑、有尷尬,還有某種我沒辦法解讀的柔軟。 「我去洗澡。」我哼了一聲,抓起掛在椅背的毛巾。 「現在?」他愣住,「妳泡麵還沒吃完。」 「剩下的給你吃。」 我轉身往包廂角落的浴室走,背後能感覺他的視線黏著。肩膀繃得死緊,腳步快得像在逃。 門關上之前,我聽見他喊了句什麼,被遊戲音效蓋過去,沒聽清楚。 --- 門鎖咔嗒一聲落下,那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顯得特別響。 我背靠著門板,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像剛打完四節比賽那樣整個人洩了氣。掌心貼在冰涼的門上,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對,不只手——我抬手碰了碰臉頰,燙得嚇人,像是曬了一整個下午的太陽。 「我到底……在幹嘛啊……」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輕又啞。鏡子就在正前方,我抬眼一看,裡頭那個滿臉通紅、連耳根都燒起來的傢伙,真的是我嗎?深藍色背心的肩帶歪了一邊,短髮被安全帽還是什麼壓得亂翹,眼神飄得跟做錯事的小孩一樣。 我伸手去轉水龍頭。冷水嘩地沖出來,我彎下腰,雙手掬水往臉上潑。冰涼的水打在額頭、鼻樑、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滴到背心領口,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可是鏡子裡那張臉還是紅的。 我又潑了一次,兩次,三次。水花濺到鏡面上,把倒影糊成一團,我抬起手臂抹了抹鏡子,裡頭的自己依然燙得像煮熟的蝦子。 ——我到底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啊。 「練習」兩個字一從嘴巴裡溜出來,我就知道完了。那種話是能隨便講的嗎?而且對象還是悠人,那個聽什麼都照字面理解的木頭。他剛才那個表情,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半開,像被人在後腦勺敲了一棍。 想到那張呆臉,我嘴角抽了一下,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真是的,那種反應算什麼嘛。好歹也說點什麼啊,就算拒絕也好、吐槽也好,愣在那裡是什麼意思。害我現在一個人躲在廁所裡,像個笨蛋一樣對著鏡子臉紅。 門外隱約傳來聲音。我把水龍頭關小一點,側耳聽。 好像是悠人在自言自語,隔著一道門板,字句糊成一團,只聽得出那種一個人在那邊嘀嘀咕咕的語氣。他大概也在原地不知所措吧。 ——活該。 我心裡冒出這兩個字,又有點心虛。因為把他弄成那樣的,就是我自己。 我低下頭,看著水槽裡還沒流掉的水,水面映著天花板的燈,一晃一晃的。胸口那股亂七八糟的感覺還沒平復,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折返跑,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其實我早就知道不該提那種事。我們是哥兒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關係,這種界線一旦踩過去,就回不去了。我明明決定要把心意收起來的,明明才剛下定決心沒多久。 結果呢?一看到他坐在那裡,一副什麼都不懂的傻樣,我就…… 「笨蛋。」我對著鏡子裡的人罵了一句。也不知道在罵他,還是在罵自己。 門外的自言自語停了。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音,很輕,像是他換了個姿勢,又像是想站起來卻又坐回去。 我把水龍頭轉大。水聲嘩啦啦地蓋過外頭所有動靜,也蓋過我自己的呼吸。這樣就聽不見了,聽不見他在幹嘛,也不用去猜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雙手撐在水槽邊緣,低頭看著水流沖刷著排水孔,白色的小漩渦一直轉、一直轉。冷水濺到手背上,冰得讓人清醒了一點。 ——明天還要一起去夜市吃章魚燒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對喔,我剛還約了他明天出去,還說了要當他的戀愛顧問。想到這裡,胃裡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顧問。我要幫他追別人。這算什麼啊,自己挖坑給自己跳。 可是話都說出口了,總不能現在反悔。而且……而且比起什麼都不知道、被他慢慢推開,還不如待在他旁邊,至少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我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眼神總算定了下來,雖然臉還是紅的。水聲持續嘩嘩地響著,蒸氣在鏡面邊緣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我把額頭靠上鏡子。冰涼的玻璃貼著皮膚,總算把那陣燥熱壓下去一些。眼睛閉起來的時候,剛才悠人愣住的那張臉又浮上來,清清楚楚的。 嘴角不聽話地抖了一下。 --- 我對著鏡子吐了一口氣,把額頭從那片冰涼上抬起來。 鏡子裡的人臉頰還帶著紅,短髮尾端滴著水,我伸手把水珠抹掉,順手把瀏海往旁邊一撥。冷靜。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剛剛講的那些話——練習、忘掉——全部當成垃圾話丟進排水孔沖走就好。 我把門推開。 房間裡泡麵的碗已經不見了,桌上擦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沒留下。悠人那傢伙什麼時候這麼勤勞了?我愣了一下,視線往下移,我的位子上放著一包拆開的洋芋片,開口朝我這邊,像在等人坐下來吃。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會收拾的?」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本來就會好不好。」他背對著我,滑鼠點了一下,螢幕從待機跳回桌面。「只是平常有妳在,我就懶得動。」 「所以你平常都在擺爛。」 「欸,話不能這樣說。」 我在洋芋片袋子裡翻了一下,抓了一片塞進嘴裡。鹹的。房間裡安靜得有點奇怪,平常我們兩個湊在一起,光是打電動就可以吼到隔壁抗議,現在卻只剩下我咬洋芋片的聲音。他坐在電腦前,手指搭在滑鼠上沒動,肩膀看起來有點僵。 我大概知道他為什麼僵。我剛剛去洗澡之前講的那些話,大概也把他嚇到了。 活該。誰叫他問我什麼「真的嗎」。 「那個……」他開口了,聲音比平常低半度。 我抬眼瞪他。「哪個?」 「就是妳剛剛說的,」他轉過半張臉,又很快轉回去盯著螢幕,「練習還是什麼的……妳是說真的嗎?」 我嚼東西的動作停了半拍。 這傢伙到底有多遲鈍?我都已經躲進浴室沖了三分鐘的水,還把水龍頭轉到最大蓋掉自己的聲音,他居然還在問這個。 「當然是開玩笑的,白痴。」我把洋芋片咬得很大聲。「你以為我會想幫你練習那種事嗎?想得美。」 「喔。」 就只有一個「喔」。 我的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又飄回來。他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轉過來看我,只是把手放回鍵盤上。我耳根燙得像剛被熱水淋過,我伸手把濕頭髮往耳後撥,想用這個動作把那股熱壓下去。 他要是再多問一句,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那就好。」他說,語氣鬆了一口氣,又好像有點別的什麼在裡面。「我怕妳是認真的,那我會很困擾。」 「困擾什麼。」 「就……不知道該怎麼回。」 我差點把嘴裡的洋芋片噴出來。你不知道該怎麼回?我才不知道該怎麼收回吧。這種話你也敢講。 「你困擾個頭。」我抓起袋子往他方向遞,「吃不吃?」 他伸手抓了一片,指尖碰到袋口的時候頓了一下,才捏起來放進嘴裡。我們兩個又安靜下來,這次的安靜比剛才更厚,像有人把棉被蓋在整個房間上。 我低頭看著那包洋芋片,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明天夜市的事他沒再提,戀愛顧問的事他也沒再提,好像我們默契地把那些話都留在浴室門後面。可是有些東西留在門後面,不代表它就不在。我捏著洋芋片的手指有點用力,袋子被我捏出皺褶,我鬆開手,把皺褶撫平。 「那再打一場就回家。」他突然說,滑鼠點開遊戲。 「這麼早?」我把嘴裡最後一口吞下去,聲音有點含糊。 「明天不是要去夜市?」 我愣了一下。他記得。 「你記得喔。」 「妳講的耶,怎麼可能忘。」他抓了抓後腦杓,T恤領口被扯歪了一邊,「而且我很久沒去了,真的很想吃那個章魚燒。」 「你每次都吃兩盒。」 「那家真的很好吃啊。」 「吃到肚子痛再來唉唉叫。」 「這次不會啦。」他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那種被戳到痛處又不肯認輸的倔,「頂多一盒半。」 「最好是。」 遊戲載入的畫面跳出來,藍色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鼻子旁邊那顆小痣照得很清楚。他把另一支手把往我這邊推,手肘碰到我的手臂,沒有馬上收回去。我接過手把,沒有挪開,就讓他那樣靠著。 「這地圖我上次卡很久。」他指著螢幕說。 「你技術爛啊。」 「是地形設計有問題好不好。」 「牽拖。」 我們並肩坐著,誰都沒有再提方才那些話。螢幕上的倒數數字一格一格跳,房間裡只剩下洋芋片袋子的窸窣聲,還有他偶爾清喉嚨的聲音。我咬了一口洋芋片,眼角餘光看見他偷偷瞄了我一下,又轉回去。我假裝沒看到,把視線釘在螢幕上,可是嘴角有點想往上跑,我咬住洋芋片壓住它。 手肘那塊皮膚還留著他碰過的溫度,熱熱的,像有人在那裡按了一個印子。 空氣裡的感覺,跟剛剛不一樣了。 --- 包廂的門一推開,外面的空氣就整個灌進來,跟裡頭那種悶了一整晚的冷氣味完全不一樣。我下意識縮了下肩膀,運動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夜風從領口鑽進去,涼得我整個人抖了一下。 「冷喔?」悠人走在我半步前面,側過臉問。 「廢話,你穿短褲當然不冷。」我把拉鍊一路拉到頂,下巴往裡縮。 網咖的招牌在我們背後亮著,霓虹燈的光打在柏油路上,一攤一攤的。街上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店家差不多都收了,只剩對面便利商店的白光還醒著。路燈一盞一盞往車站的方向排過去,橘黃色的,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沒幾步,悠人忽然停下來。 我差點撞上他的背,煞住腳步,抬頭看他。他轉過身,路燈正好在他頭頂,光落在他那張臉上,表情有點認真,認真到讓我胸口先緊了一下。 「小葵,」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你不是真的要當我戀愛顧問吧?」 心跳漏了一拍。真的就一拍,像踩空階梯那樣,整個人往下沉了一下又彈回來。 這什麼問題。現在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我剛才在包廂裡講得那麼爽快,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樣子,他該不會是看出來了。 「你、你問這什麼廢話。」我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盯著他腳邊那顆小石子,「你自己拜託我的,現在反悔喔?」 「我沒反悔,我是問妳是不是認真的。」 「認真啊,怎麼不認真。」我踢了下那顆石子,它滾出去,撞上電線桿又彈回來,「可是你要是敢真的讓我教你,我就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告訴——」 話到嘴邊我硬生生吞回去。那個名字差點就從我嘴裡滑出來,滑得那麼順,順到我舌頭都來不及煞車。 我改口,「告訴你未來女朋友。」 悠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不是平常那種大笑,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肩膀都跟著晃。他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路燈的光在裡頭碎成兩小塊。 「那就當你開玩笑啦。」他伸手過來,五根手指張開,往我頭頂一按,用力揉。 「喂——」我抗議,頭被他揉得歪一邊。 他揉得比平常久,手掌壓在我髮頂上,溫溫的,帶著一點包廂裡悶出來的熱氣。我聞到他手上殘留的、那種廉價洗手乳的味道,還有更底下一層,是他自己的味道。揉完他才鬆手,退了半步,把手插進短褲口袋裡。 「明天夜市,別遲到啊。」他說,語氣恢復成平常那個沒神經的悠人。 「誰會遲到,遲到的是你吧。」 「我哪次遲到過。」 「國中的時候,校外教學,你睡過頭,大家在車上等你二十分鐘。」 「那不算,那次鬧鐘壞了。」 「鬧鐘每次都在你睡過頭的時候壞。」 他笑著擺手,轉身往車站的方向走。灰色T恤的背在他身上鬆鬆垮垮的,背包一邊肩帶滑下來他也沒拉,就那樣晃著走。 我站在原地沒動。 頭頂還留著他手掌的溫度,風一吹,被揉亂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癢癢的。我抬手,指尖碰到髮梢,順著往下撥。 他剛才那個笑,我看不懂。平常他笑就是笑,沒別的意思,可是剛剛那個笑裡有別的東西,鬆了一口氣那樣的,像放下了什麼。放下什麼?我問那句話有這麼可怕嗎,可怕到他確認完就安心了? 還是他其實希望我認真?希望我真的當他的顧問,幫他把那個文學院的女孩子追到手? 想到這裡胃就有點沉。我真是自找的。自己提議要當顧問,自己把路鋪好,鋪得平平整整,讓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往別人那邊走。這算什麼,這算哪門子的喜歡。 「笨蛋。」我對著他的背影罵,聲音不大。 他沒回頭,大概沒聽見。 我又罵了一次,這次更小聲,小到只有自己聽得見。喉嚨有點卡,像有東西堵在那裡,吞不下去。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一路延伸到街角。他走得很隨性,偶爾踢一下地上的空瓶,瓶子滾出去,在安靜的夜裡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轉角前,他忽然舉起手,往後揮了兩下,也沒回頭看,就那樣對著空氣揮。 我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跟我掰掰。 這人到底……我忍不住笑出來,嘴角自己往上揚,眼眶卻同時熱起來,熱得莫名其妙。我趕緊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指尖還貼在髮梢上,我沒放下來。風從街尾吹過來,把外套的下襬掀了一下,涼意貼著皮膚走。路燈底下我一個人站著,看著那個灰色的背影轉過街角,消失在便利商店的白光後面。 手還舉在頭頂,像捨不得放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