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室外球場上,把紅色PU地面曬出一股淡淡的橡膠味。我運著球站在三分線外,看著眼前那個彎腰張手、咧嘴笑得像白痴的傢伙,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來啊,不是說要電我?」悠人拍了拍手,灰色寬版T恤被汗水貼在背上,聲音裡全是挑釁。 「誰電誰還不知道咧。」我把球壓低,盯著他的腳步。 這傢伙防守其實不差,問題是他太瞭解我。從小一起長大,我習慣往哪邊切、什麼時候會收球,他大概比我媽還清楚。所以我今天偏不照習慣走。 我右肩一沉,球從胯下換到左手,腳步往左邊踩出去。悠人的重心立刻跟著移,我卻在最後一刻把球拉回來,往右側加速。他整個人撲上來補位,手掌直接貼上我的腰側。 那一瞬間我身體整個歪掉。他的手剛好卡在我腰最敏感的地方,癢得我手一軟,球出手的姿勢完全跑掉,砸在籃框前沿彈開,連板都沒碰到。 「噗——」悠人憋笑憋得肩膀在抖。 我站在那裡瞪他,胸口因為剛才的衝刺起伏得很明顯。這件深藍色運動背心本來就緊,一喘氣更明顯,我自己都知道。 「笑什麼笑,是你犯規。」 「我哪有犯規,我手放得乾乾淨淨。」他走過去撿球,一邊走一邊回頭,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下,然後露出那種欠揍的恍然大悟表情。「啊,我知道了。」 「你最好是知道什麼。」 「小葵,」他一本正經地把球夾在腋下,雙手比了個託著的動作,「妳胸部太大,影響平衡。這不是妳的錯,是物理問題。」 我愣了兩秒。 「風間悠人你給我站住!」 他已經笑著跑掉了。我追上去的時候他繞過罰球線,我從後面抄近路,球場的風打在臉上,背心的肩帶滑了一下我隨手拉回來。這傢伙腿長,跑起來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狗,還一邊跑一邊回頭笑。 「物理問題!這是科學!」 「科學你個頭!」 我追著他繞了半個球場,從底線追到另一邊的邊線。他故意放慢速度讓我快追上,等我伸手要抓他衣服,他又往前竄。最後我整個人撲過去,總算揪住他T恤的下襬,往後一扯。 他煞住腳步,回頭看我,喘得比我還誇張。 「跑……跑不動了……」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你、你活該。」我也喘到說不出完整的話,手還抓著他衣角沒放。 我們兩個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到場邊長椅。我鬆開他的衣服,一屁股坐下來,先抓起一瓶水扭開就往嘴裡灌。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整個人像被重新開機。 悠人在我旁邊坐下,長椅被他的重量壓得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拿另一瓶,我順手把掛在椅背的毛巾抽起來往他臉上丟。 「擦一擦,汗都滴到地上。」 他單手接住,連看都沒看就往臉上抹。 我喝水的動作停住。 那條毛巾是我的。我剛才擦過臉、擦過脖子,上面還有我的汗。而這個白痴現在正拿著它,從額頭一路抹到下巴,還很舒服地籲了一口氣。 「啊——爽。」 我看著他把毛巾翻了一面繼續擦後頸,動作自然到像是他自己的東西。 「……悠人。」 「嗯?」他轉頭看我,毛巾還掛在脖子上。 「那條毛巾……」 「怎麼了?」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一臉茫然。「喔,謝啦。」 我把水瓶從嘴邊拿開,張了張嘴,結果什麼都沒說出來。這傢伙到底是有多遲鈍。不對,應該說他根本沒把我當女的看,所以才會連這種事都不覺得奇怪。這個認知讓我有點悶,又有點氣,但氣的是自己——明明知道他就是這種人,心臟還在那邊亂跳個什麼勁。 「沒事。」我把水瓶蓋子轉緊,視線移開。 「妳臉很紅欸,中暑喔?」他湊過來,手背直接貼上我的額頭。「沒發燒啊。」 「你手很燙啦,走開。」我拍掉他的手。 「運動完本來就燙。」他理直氣壯地收回手,又用那條毛巾擦了擦臉,這次還順便擦到耳朵後面。「不過今天太陽真的滿大的,妳要不要再喝點水?」 我看著他毫不在意地用我的毛巾擦臉,胸口那股悶氣莫名其妙變成別的東西。這條毛巾我用了整個下午,上面全是我身上的味道,他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還擦得那麼自然。要是換成其他女生的毛巾,他敢這樣隨便拿來擦嗎? 想到這裡我立刻打住。幹嘛拿自己跟其他女人比,更何況,他這種笨蛋直男怎麼可能有其他女生會喜歡。 「妳在發呆喔?」悠人歪頭看我,短髮被汗水弄得有點亂,額前的瀏海貼在皮膚上。 「誰發呆,我在想剛才那球明明是你犯規。」 「最好是,我手放那麼低。」 「你手放在我腰上!」 「防守本來就會碰到啊。」他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然後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又沒感覺。」 「……沒感覺是什麼意思。」 「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啊,妳又不是什麼會讓人緊張的對象。」他說得超級順口,還對我笑了一下。「兄弟嘛。」 兄弟。 這兩個字砸在我頭上有夠重。我把水瓶往長椅上一放,站起來活動肩膀,假裝在拉筋。 「下次再讓你守我試試看。」我背對著他,聲音盡量維持平常。「我會讓你連球都摸不到。」 「好啊,我等著。」 他笑得很開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講了什麼。我彎腰摸腳尖的時候偷偷從胯下往後看,他正仰頭喝水,脖子線條拉得很長,喉嚨隨著吞嚥動作起伏。毛巾還掛在他肩上,那條沾了我汗水的毛巾。 我直起身,轉回來伸手。「毛巾還我。」 「喔。」他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遞給我。 我的手伸到一半停住。因為他沒有馬上放開,而是先低頭看了一下毛巾,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又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才笑著鬆手。 「還妳。」 我遞毛巾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毫不在意地用我的毛巾擦臉,耳根微微發熱。 --- 球場解散後,我們照慣例往學校後門那條巷子走。我背著球袋走在前面,悠人拎著兩瓶沒喝完的水跟在後面,一路上還在講剛才那顆三分球有多神。 「那球根本是運氣。」我頭也不回。 「什麼運氣,那是手感。我練了整整一個月。」 「練一個月還只能投成那樣,我勸你還是別練了。」 他笑了一聲,也沒反駁。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便當店門口的布簾吹得啪嗒作響。老闆娘遠遠看到我們就喊:「小葵啊,今天一樣?」 「一樣。」我推開門,冷氣撲在臉上,汗濕的背心瞬間涼了一層。 店裡沒什麼人,靠窗那排空著。我把球袋往椅子旁邊一擱,坐進老位置,悠人跟著在對面坐下,連菜單都不看,直接朝櫃臺比了個二。他每次都這樣,點菜這種事從來不問我,好像我吃什麼他比我還清楚。老闆娘端來兩份招牌炸雞塊便當,熱氣把塑膠蓋燻出一層白霧。 我掀開蓋子,先扒了兩口飯。炸雞塊的油香混著醬汁的味道,餓了一下午的胃整個醒過來。然後我筷子一伸,把便當裡那幾條青椒全夾到對面去。 悠人連頭都沒抬,碗往前遞了半寸,讓我把青椒放進去。 「妳真的很誇張,都這麼挑食了,體能訓練卻還是那麼強。」他邊說邊把一塊炸雞塊夾回我碗裡,是整盒裡最大那塊,皮還帶著剛起鍋的脆度。 「青椒那種東西本來就不該存在。」我把炸雞送進嘴裡,咬下去的時候油汁在齒間爆開,燙得我呼了口氣。 「存在即合理。」 「合理個頭。」 他吃東西很快,配菜那邊已經空了一半,飯還剩大半碗。我盯著他碗裡那幾塊紅蘿蔔,他一口都沒動,整整齊齊排在角落。這傢伙從高中就這樣,紅蘿蔔永遠是最後才處理,最後通常都處理不掉。我沒說破,只是默默把自己碗裡那塊炸雞皮撕下來吃掉。 「下禮拜三有練習賽,」我開口,「對南翔體大那邊。」 「我知道啊,教練有發群組。」 「你會來吧?」 「會啦,」他嘴裡塞著飯,含糊地說,「反正我一定是絕殺王牌,欸,妳也要記得喔,別一直在比賽前緊張到一直轉球,會被看出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記這個幹嘛。」 「就記得啊,還有妳不吃青椒、很愛吃炸雞皮,啊!還有桑吉爾夫。」他抬頭看我一眼,表情像是我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而且妳轉球轉得那麼明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妳在練什麼特技。」 「那是暖手。」 「暖手需要轉十分鐘?」 「你管我。」 我低頭扒飯,耳朵卻有點燙。這人連我比賽前會轉球、愛吃什麼、不吃什麼、打電動愛玩什麼角色都記得,卻記不得我上個月生日。 不對,他記得,他只是送了個籃球造型的抱枕,還理直氣壯地說「實用」。這種事想多了只會讓自己更火大。我把飯粒戳得亂七八糟,決定換個話題。 「最近好像有個學妹很常來球場看你耶。」 悠人嚼東西的速度慢了一拍。「對啊,她說想看看練習。」 「她不是體育系的吧,看什麼籃球練習?能看得懂嗎?」 「不知道,她說多看看不同的事物,說什麼對寫作有幫助。」他想了想,補了一句,「她挺安靜的,跟你完全不一樣。」 我筷子頓在半空。 跟你完全不一樣。 這句話本身沒什麼問題,真的。我本來就不安靜,我打球會吼、輸球會摔毛巾、贏球會跳起來撞人。可是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配上一臉「這只是陳述事實」的表情,就是莫名讓人胸口堵了一塊。 「安靜好啊,」我把筷子插進飯裡,「安靜的女生比較討人喜歡嘛。」 悠人愣了一下,抬起頭。「我沒這樣說。」 「你剛說跟我不一樣,不就是這個意思。」 「確實不一樣,」他重複了一次,語氣認真得讓我更煩,「但我又沒說哪種比較好。」 我沒接話。這人就是這樣,講話永遠只講一半,剩下那一半要人家自己去猜。猜對了算你厲害,猜錯了他還會一臉無辜地問「我什麼時候這樣說了」。我認識他十幾年,早就該習慣,可是最近每次遇到這種狀況,心裡那把火就特別容易燒起來。以前還能當成兄弟間的垃圾話一笑置之,現在不知道為什麼,笑不出來了。 「隨便啦。」我戳起一塊炸雞塞進嘴裡,把嘴塞滿就不用講話了。 悠人看了我兩秒,好像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是低頭繼續吃他的飯。店裡的電視播著晚間新聞,聲音開得很小,老闆娘在櫃臺後面翻報紙。窗外天色已經暗成深藍,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瞄了一眼他碗裡,那幾塊紅蘿蔔還在原地。 「你紅蘿蔔不吃是不是。」 「等一下吃。」 「你每次都等一下,等到最後都丟掉。」 「這次會吃。」 「騙人。」 我筷子伸過去,把他碗裡那幾塊紅蘿蔔一塊一塊夾到自己碗裡。他抬頭看我,我沒看他。 「反正你也不敢吃。」 「我敢。」 「那你吃啊。」 他筷子懸在半空,最後還是放下來了。「……下次。」 「就說吧。」 我把紅蘿蔔擱在飯上,低頭扒了一口飯,沒再接話。 --- 吃完便當,我拎著空餐盒站起來,悠人跟著起身,順手把兩人的託盤疊在一起拿去回收。「來去打電動吧,反正明天早八是理論課,遲到也不會死。」他說得一副理所當然,好像我本來就該跟去一樣。 「誰準你替我決定行程了。」我嘴上這麼說,腳已經往電動遊樂場的方向走。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磚會翹起來。 這家電動遊樂場不大,入口前面鋪著一塊舊地毯,櫃檯旁的機台擺得整整齊齊。我換了一把代幣,一屁股坐進左邊的固定位置,那是我的地盤。「快打旋風,三戰兩勝。」 「妳確定?上次被我用春麗打到哭。」 「那是搖桿壞掉。」我按下開始鍵,「這次你給我坐好。」 第一局他選了凱爾,我用桑吉爾夫。開場我搶到一次近身,連續兩記重拳打掉他三成血,心裡正得意,他卻忽然蹲低,一記掃腿把我絆倒,接著連段接得又穩又狠,我血條像被抽水一樣往下掉。 「欸欸欸,你什麼時候練這套的?」 「球隊學長教的,他說打電動跟打球一樣,要看對手習慣。」他眼睛盯著螢幕,嘴角卻已經在笑。 第二局我換了打法,貼著他打,結果被他抓準時機反擊,又輸。第三局我急了,招式亂出,他一個完美格擋,直接把我打趴。螢幕上跳出大大的勝利字樣。 「三連敗。」他把手把往腿上一放,笑得很欠揍,「妳輸了要請我喝飲料。」 「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剛剛啊,妳說『這次你給我坐好』,我聽成『這次我請你喝飲料』。」 「你耳朵有問題是不是。」我瞪他,但他那張笑臉讓人生不起氣,反而更火大,「好啊,再一場,我贏了這筆就抵銷。」 他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笑出聲,笑到肩膀都在抖。「小葵,妳真的很賴皮耶。」 「少廢話,快點選角色。」 結果這一局我還是輸了,而且輸得比前三局都難看。他起身站起來,我以為他要催我去買飲料,他卻直接往門口走。「等我一下。」 沒多久他回來,手裡拿著一罐冰的運動飲料,往我懷裡一丟。「這罐算我的。妳剛剛那個連段有進步,值得獎勵。」 冰涼的鐵罐貼在手臂上,我低頭看著罐身凝結的水珠,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傢伙明明贏了,卻還是跑去買飲料給我。這種時候就特別討厭他,討厭他這麼自然,討厭自己會因為一罐飲料心裡發熱。 「中場休息,我要去廁所。」我把飲料擱在桌上,起身往走廊那頭走。 洗手間回來的時候,遊樂場的霓虹燈光從門縫透出來。我推開門,看見悠人坐在沙發上,手機舉在面前,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正盯著看,嘴角掛著那種很放鬆的笑。不是平常那種大笑,是比較安靜的、有點捨不得移開視線的笑。 我放輕腳步湊過去。「看什麼?」 他像被電到一樣,整個人彈了一下,手指飛快一劃,螢幕瞬間翻面蓋在大腿上。「沒、沒有啊。」 「沒有個頭,你剛剛明明在笑。」我伸手要去搶,他把手機往另一邊藏,「誰啦?給我看。」 「球隊群組啦,學長傳了一個白痴的影片。」 「球隊群組你會笑成那樣?」我盯著他的眼睛。他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只一下,但我看見了。 「真的啦,就球隊群組。」他把手機塞進口袋,站起來活動肩膀,「來啦,再打一場,這次讓妳先選角色。」 「無聊。」我坐回沙發,嘴上這麼說,手指卻把手把握得特別緊。球隊群組。他剛剛那個表情,才不是看什麼白痴影片的表情。是那種……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胸口有一團東西悶在那裡,說不上是氣還是別的。 「開始了啊。」他按下開始鍵。 我選了隆,一開場就不管不顧往前衝,連續三記重拳全砸在他身上,他連防都來不及防。「哇,上完廁所變這麼兇喔。」 「閉嘴,打就對了。」我盯著螢幕,手指在按鍵上敲得啪啪響。他試圖用掃腿拉開距離,我直接跳過去一記飛踢,把他踢到牆角,接著是摔技、追擊、再摔。螢幕上的血條被他一點一點啃掉,我整個人往前傾,膝蓋都快頂到機台裡面。 「小葵妳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我按下最後一記必殺技,畫面炸出一片白光,他的角色整個人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勝利字樣跳出來的那一刻,我把手把往上一舉,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 「贏了!」 「好啦好啦,這局算妳的。」他笑著舉起雙手投降,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就在那一下,我看見他另一隻手悄悄往口袋的方向滑,手機被他順勢推得更深,動作快得像早就練過。 我把外套往桌上一丟,飲料罐拿起來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下去,胸口那團悶氣總算散了一點。 --- 自動門在我們身後閤上,把店裡的冷氣一起關在裡頭。外頭的空氣帶著傍晚殘留的熱氣,柏油路面還燙著,隔著鞋底都感覺得到。 「明天幾點練球?」我把飲料罐貼在臉頰上,冰得舒服。 「四點吧,教練說要跑體能。」悠人把手插進口袋,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半張臉。 「跑體能……」我哀了一聲,「我今天腿已經快廢了,電動打五局比練球還累。」 「是妳自己不服輸。」 「我哪有不服輸,是你太爛。」我轉頭瞪他,他笑得很沒心機,露出那排牙齒。這張臉看了十幾年,從國小看到現在,還是那副蠢樣。 我們沿著遊樂場前的紅磚道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岔路口就該分開。他住男宿,我住女宿,一個往左一個往右。這條路我走過幾百次,每次到這個路口,我都會很自然地說掰掰,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腳步放得特別慢。 「喂,小葵。」 我停下來。他站在原地沒動,手還在口袋裡,帽子底下的眼睛看著地上。 「幹嘛?」 「那個……」他撓了撓後腦勺,帽子被撓得歪一邊,「妳覺得,文學院那個小澪怎麼樣?」 我愣了一拍。真的是一拍,像被人從後面輕輕推了一下那種愣。 「什麼怎麼樣?」 「就……人怎麼樣啊。」 我把飲料罐換到另一隻手。手心被冰出一圈水痕。「就學妹啊,很安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講別人的事。「看起來滿乖的,講話也小小聲,跟我們這種吵吵鬧鬧的不一樣。」 「嗯。」他點頭,點得有點用力。 「你問這個幹嘛?」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在問『你今天晚餐吃什麼』。 「沒什麼啦,就只是最近比較有話聊。」他終於抬起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她會借我書看,講一些我聽不懂的東西,滿有趣的。」 有話聊。借書。聽不懂的東西。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喀一聲,像計分板上的數字被翻過去。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會跟其他女生「有話聊」了?他跟我有話聊是因為我們從小一起搶鞦韆搶到現在,他跟那個小澪是有什麼好聊的?聊小說?他這個白癡根本連課本都懶得翻。 「哦。」我說。 就只有一個字。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哦」很沒出息。 「妳覺得……這樣會不會很奇怪?」他又問,這次看著我,眼神很認真,認真到我沒辦法隨便敷衍。 奇怪的是你現在這個表情。奇怪的是你為什麼要問我。奇怪的是我為什麼心跳這麼快。 「哪裡奇怪,」我扯了扯嘴角,「你要跟誰聊天是你的自由,我又不是你媽。」 「哈,也對。」他鬆了口氣的樣子,肩膀都放下來了。 我正想再補一句什麼,眼角餘光掃到側門那邊有人走過來。米色的針織外套,長長的深棕色頭髮,書包背帶握在手裡,走路的方式很輕,像怕踩壞地板那樣。 雖然他沒說,但我看得出來,她應該就是小澪。 我下意識看向悠人。他的視線也跟著我的方向轉過去,然後我看見他的表情——本來還有點苦惱的臉,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大笑那種亮,是眼睛先亮,嘴角才慢慢跟上。那一瞬間我什麼都懂了,懂到胃裡有點酸。 「學長?」小澪走近,聲音軟軟的,「啊,這位是學長你之前跟我說過的學姐嗎?你們好。」 「嗨。」我抬手揮了一下,揮得很快。 「我剛從圖書館出來,想說來買個東西。」她解釋著,手指把書包背帶絞了一圈。 「哦,那我們剛好要走了。」我搶在悠人開口前說話,音量比平常大了一點,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那我先走啦,明天球場見。」 「欸,小葵——」 「明天見!」我背對著他們,手舉高揮了兩下。 腳步一邁出去就停不下來,紅磚道一塊一塊往後退。我聽見身後悠人好像說了句什麼,小澪回了一句,聲音都糊在一起,聽不清楚。我沒有回頭。回頭就輸了,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比賽。 手裡的飲料罐被我握得死緊,指節都白了。這罐剛才還冰得舒服,現在只覺得掌心發麻。 笨蛋。 我心裡罵了一句,不知道在罵他還是罵自己。問我「小澪怎麼樣」的時候,那個表情那麼認真,我還以為他要問什麼大事。結果是這種事。這種事你問我幹嘛,你去問你媽啊。 不對,他問我,是因為我們是兄弟。兄弟之間問這種事很正常。正常個鬼。 我走得更快了。運動外套的下襬被晚風掀起來又貼回去,我沒去拉。後面好像有人喊了一聲「學姊掰掰」,我當作沒聽見。 手裡的飲料罐被我捏出一個凹痕,鋁殼陷下去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傍晚裡聽得很清楚。 --- 宿舍的燈我沒開,窗外的路燈從沒拉緊的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正好照在書桌上攤開的講義上。我從電動遊樂場回來到現在,連書包都沒放下就倒在床上,衣服上還帶著傍晚的熱氣和那罐被捏凹的飲料殘留的冰涼水珠。 手機被我舉在臉上方,螢幕亮著,停留在和悠人的對話框。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小澪」 我打了這行字,拇指懸在送出鍵上停了幾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刪完之後我盯著空白輸入列看了好久,打了「明天幾點球場見」,送出。 ……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我們之間真的就只是球友、鄰居、認識十幾年的哥兒們。我把手機翻過去蓋在胸口,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路燈照出來的光影。 今天他問我「小澪怎麼樣」的時候,那個語氣,那個撓後腦勺的動作,帽子歪一邊的蠢樣。我認識他十幾年,他從來沒用那種語氣問過任何一個女生。以前班上有女生跟他告白,他跑來跟我抱怨的時候,語氣是「幹超煩的」,不是「妳覺得她怎麼樣」。 還有那條毛巾。下午練完球他把毛巾往臉上一蓋,擦完之後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笑了一下。那個笑,我看到了。不是平常那種咧開嘴露出牙齒的蠢笑,是嘴角彎一點點、眼睛低下去的,我沒見過的那種。 我把手機翻回來,往上滑他跟我的訊息紀錄。以前我們一天可以聊幾十條,練球、吃飯、罵教練、講隊上八卦,什麼都講。最近這一個禮拜……我滑著螢幕,越滑越慢。他回覆的頻率變低了,有些話題他只回「嗯」「哈哈」「明天見」,有的時候我丟一句話過去,他隔了三四個小時才回一個早安或晚安。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看到我訊息,就算在洗澡也會先把手擦乾回一句「等等講」。 我往上翻得更遠,翻到上個月。那陣子我們還在聊他新買的護膝,他傳了一張試穿的照片過來,問我顏色會不會太亮,我回他「你穿什麼都像要去參加老人健走」,他連發了三個崩潰的貼圖。那個對話框裡滿滿的都是這種廢話,我邊滑邊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對話框裡的廢話越來越少。他還是會回我,只是回得越來越短,越來越慢。我把訊息滑到最底部,最新的幾則對話是今天下午——我丟了一句「練球?」他隔了快一個小時才回「練完了,剛到教室」。就沒了。 我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我把手機蓋在臉上,悶悶地踢了床板一下,木板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是在氣什麼啊。 我從床上坐起來,手機從臉上滑到床單上。我告訴自己,我只是不習慣好朋友被搶走的感覺。十幾年來他身邊的位置都是我的,現在突然多了一個文學院的小學妹,會借書給他的、長頭髮的、穿針織外套的、笑起來有酒窩的。我只是不習慣。 對,就是這樣。 我下床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講義還是攤開的那頁,我連一頁都沒翻過去。我把講義推到旁邊,從抽屜裡翻出訓練日誌,翻到今天的日期,打算記一下今天練球的狀況。 筆尖抵在紙上,寫出來的字卻不是練球內容。 「悠人+小澪」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我像被燙到一樣,抓起筆用筆尖拚命塗那幾個字,一筆一筆交叉劃過去,劃到紙面起毛、劃到那幾個字完全看不出來,劃到筆尖把紙戳出一個小洞。整塊被塗黑的地方像一團汙漬,紙的背面都凸起來了。 我停下筆,喘了一口氣。 這算什麼。我寫這幾個字幹嘛。我看著那團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不是不習慣好朋友被搶走嗎。不是嗎?那為什麼剛才他問我小澪怎麼樣的時候,我捏凹了那罐飲料。為什麼現在我坐在這裡,把一張好好的紙塗成這樣,塗到紙都快破了。如果只是不習慣好朋友被搶走,我為什麼要寫「悠人+小澪」這幾個字,為什麼心臟跳得這麼用力,為什麼現在手指還微微發抖。 我闔上訓練日誌,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我把日誌壓回抽屜最底下,關上燈,躺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天花板那條路燈的光影還在,我睜著眼睛,看著那道光,很久很久沒有閉上。 --- 練習結束的哨聲響完,我還在撿散在場邊的球。汗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一滴一滴,像在數我還剩多少體力。教練喊收操的時候,悠人從我旁邊走過去,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小葵,等一下中庭見,有話跟妳說。」 我抱著球愣在原地。他語氣太正經了,正經到不像他。 「喂,什麼話不能現在講?」我回頭喊。 他已經走遠,只舉起手揮了兩下,毛巾掛在肩上晃。 我把球丟進球車,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有話要說。這四個字在中庭的長椅上說,聽起來就像那種場面。我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卻發現自己換衣服的速度比平常快了兩倍,還特地撥了撥被汗水黏在額前的頭髮。 中庭的長椅被夕陽曬了一整天,坐下去還有餘溫。我把寶特瓶擱在腿邊,看著建築物一層一層被染成橘紅色,連走廊的柱子都像燒起來。操場那邊還有田徑隊在跑,遠遠傳來口令聲。 悠人來的時候,運動服的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沒吹乾,貼在額角。他坐下來,跟我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上看。 「你幹嘛?」我先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衝,「該不會是練習賽要請假吧?我告訴你,這次我不幫你擋。」 他搖頭。 「那是什麼事?你這樣很噁心耶。」 他還是沒說話,只深吸了一口氣,肩膀整個提起來又放下。然後他轉過來,直直看著我的眼睛。我被他看得有點慌,那雙眼睛裡沒有平常那種傻氣,乾乾淨淨的,像把什麼東西擺到桌上。 「我喜歡小澪。」他說,「想認真跟她交往。」 我手裡的寶特瓶滑了一下,整罐往下掉,我連忙用兩隻手撈住,瓶身被我捏得凹了一塊。夕陽照在瓶子上,反光刺得我眼睛發痠。 「喔。」我聽見自己說,「那、那很好啊。」 聲音乾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 悠人好像沒聽出來,或者他聽出來了但不知道怎麼接。他低下頭,又抬起來,嘴角有一點點笑意,那種講到自己在意的人時才會有的笑。 「她真的很溫柔。」他說,「上次我心情不好,她什麼都沒問,就陪我坐在圖書館外面。我書也沒看進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沒那麼煩了。」 我盯著他擱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我看了十幾年,打球的時候會拍我的頭,贏球的時候會跟我擊掌,輸球的時候會搭我的肩。現在那雙手安安靜靜放著,在講另一個女孩子的事。 「我想好好珍惜她。」悠人接著說,「所以想先跟妳講。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讓妳從別人那裡聽到。」 最好的朋友。這五個字砸下來的時候,我居然還笑了一下。嘴角自己撐起來的,撐得很用力。 「你講這個幹嘛,我又不是你媽。」我扯了扯嘴角,「談戀愛就談戀愛啊,還特地約我出來報告,你是小學生嗎?」 「因為妳很重要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張開嘴,想回一句什麼,結果什麼都沒吐出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乾乾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把寶特瓶轉了半圈,瓶蓋沒鎖緊,漏水沾濕了手指。 「她、她喜歡你嗎?」我總算擠出一句。 悠人搔了搔臉頰,那個動作靦腆得要命。「還不知道,可是我想認真試試看。」 「喔。」 又是這個字。我發現自己只會說這個字了。夕陽把長椅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拖到花圃邊緣。我低頭看那影子,看自己的腳尖跟他的腳尖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那段距離以前從來不覺得有什麼,現在看起來寬得像條河。 「小葵?」 「幹嘛。」 「妳覺得我這樣可以嗎?」 我抬起頭。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像在等我給一個答案。我忽然很想揍他一拳,揍他那張什麼都不懂的臉。可是我也知道,他問得真心誠意,他真的把我當成可以商量這種事的人。 「可以啦。」我聽見自己說,「你這種笨蛋有人要就該偷笑了。」 「喂,講這樣。」 「事實啊。」我把寶特瓶舉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有點苦,「小澪那麼乖,你別欺負人家。」 「我怎麼會欺負她。」 「誰知道,你連自己走路都需要有人拉才不會撞牆。」 他笑出聲,那種鬆了一口氣的笑。我看著他笑,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慢慢壓下去,一點一點,壓到某個地方就停住,悶悶的,不痛,可是很重。 「那就這樣。」悠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謝謝妳聽我說。」 「不用謝。」我擺擺手,「快走啦,我要在這裡坐一下。」 「妳不一起回去?」 「我腿痠,休息一下不行喔。」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點頭。「那妳別坐太久,天要黑了。」 「知道啦,囉唆。」 他走遠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中庭,運動服的下襬被風吹得鼓起來,走到轉角的時候還回頭朝我揮了一下手。我舉起寶特瓶晃了晃,算是回應。 等他消失在走廊盡頭,我才把臉埋進空著的那隻手裡。掌心有汗,有寶特瓶漏出來的水,還有點熱。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吸到胸腔發脹,再慢慢吐掉。 夕陽還在燒,把整片天空燒成橘紅。我坐在長椅上沒動,寶特瓶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瓶身凹進去的地方怎麼按都彈不回來。 「什麼嘛。」我對著空氣說,聲音很小,「這麼久才開竅,結果不是對我。」 講完自己都覺得丟臉,趕快把嘴閉上。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真的有點軟,不知道是練球練的還是別的。走到中庭出口,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椅,橘紅色的光斜斜切過椅面,上頭什麼都沒留下。 ---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螢幕亮得刺眼。 「欸,我要約小澪出去,這週末。」 我盯著那行字。路燈剛亮,橘黃的光打在螢幕上,字有點糊。我站在原地沒動,拇指壓在螢幕邊緣,壓出一圈白印。 「她好像喜歡看展覽那類的東西,我想說帶她去美術館,你覺得這樣會不會太老套?」 第二則訊息跳出來。我還是沒回。週末。美術館。這傢伙連約會都要問我,是要我幫他寫企劃書嗎。胸口像被人拿球砸了一下,悶悶的,還來不及痛就先麻了。 「喂,你是我兄弟才第一個跟你說的,別不理我啦。」 後面還補了一個貼圖,一隻柴犬歪頭傻笑。我看著那隻柴犬,忽然很想把手機摔到地上,看它碎成幾片。 但我沒有。我把手機舉高一點,讓路燈照清楚,然後打字。 「恭喜啊笨蛋。」 送出之後我看了那五個字很久。太短了。平常我罵他笨蛋,後面一定接著三句以上,什麼「你這種貨色也有人要」之類的。今天只擠得出這五個字,力氣像被誰抽掉一半,連標點都懶得加。 手機又震。 「以後打球缺王牌你別生氣喔。」 我笑了一聲。真的笑出聲,很短,連自己都覺得難聽。王牌。他是在說他自己吧,這傢伙投三分球爛得跟鬼一樣,還敢講這種話。 「誰會生氣,我高興得很,以後隊上王牌就只有我一個!」 這次我加了驚嘆號,硬撐出來的氣勢。打完之後我盯著那個驚嘆號,忽然覺得它很刺眼。 「那就好,掰啦,早點睡。」 他回得飛快。我幾乎可以想像他現在的表情,鬆了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吹著口哨往男宿走。他一定覺得事情處理得很圓滿,兄弟支持他,皆大歡喜。這個遲鈍到讓人想掐死的傢伙。 我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往女宿走。這段路我走過幾百次,今天紅磚路特別硬,每一步都硌腳。 宿舍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室友不是去社團、就是跟朋友出去玩了,燈沒開,我按了牆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白得過分。我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隊服底下全是汗,黏在背上,涼涼的。 我坐到床沿,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還握著拳。什麼時候握起來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方才在路口,看著那則訊息的時候,這隻手大概就已經蠢蠢欲動了,想揍人,想往那張笑得很沒心機的臉上招呼。現在拳頭鬆開了,掌心卻還在發麻,像真的打過什麼東西一樣。 我張開手指又收攏,來回兩次。麻的感覺沒有退。 以後隊上王牌就只有我一個。 我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重播一遍,才發現它有多蠢。王牌這種東西又不是只能有一個。我在氣什麼。氣他約小澪?氣他第一個跑來跟我報告?還是氣他從頭到尾都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商量這種事的對象—— 我把臉別開,看向窗外。路燈亮了一整排,光暈在玻璃上糊成一團。樓下有人騎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很輕快。 我忽然想起國小的時候,有一次他打球扭到腳,我揹他走去保健室。他那時候比現在矮一點,也沒現在重,趴在我背上一直說「小葵你力氣好大喔」,語氣像在誇一隻很會撿球的狗。我當時氣得把他丟在走廊上,讓他單腳跳完最後那一段。 那時候我氣他什麼,現在想不起來了。大概也是氣他什麼都不懂。 手機在口袋裡又亮了一下,是群組訊息,球隊的。我沒點開。 我把手機丟到枕頭旁邊,整個人往後倒,背貼上床墊。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有一小塊黑斑,不知道是灰塵還是壞了,我盯著那塊黑斑看,看得眼睛發痠。 胸口那個悶悶的地方還在。不是痛,就是悶,像有人把一顆籃球塞進我胸腔裡,卡著,不上不下。我深呼吸,吐氣,球還在。 我翻身坐起來,把腳上的球鞋踢掉,一隻滾到桌腳邊停住。然後我把膝蓋曲起來,腳踩在床沿。 「笨蛋。」我對著空房間說。 聲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聽不見。 我想過很多次他哪天會喜歡上誰。想過他會跑來問我意見,想過我會笑著虧他,想過我會幫他挑衣服、教他怎麼講話才不會把女生嚇跑。全部想過。就是沒想過真的發生的時候,會是這種感覺。 也沒想過我會這麼想揍他。 我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隊服的布料吸了汗,聞起來有一點自己的味道,還有球場的灰塵味。路燈的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眼睛有點熱。大概是汗流進去了,剛才在路口站太久,額頭的汗沒擦。我抬手抹了一把,手背濕濕的。 算了。明天四點還要練球。這種事,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把臉埋進膝蓋之間,緊緊的,什麼都不想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