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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共 20 章

未來的答案與兩扇門燈

作者:牡丹花下死 · 本章 12,365 字 · 全作 248,204 字

我盯著他抓亂的頭髮,忽然覺得有些話再吞回去,就真的會卡在喉嚨裡一輩子。 「悠人。」我又叫了一次,這次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老實跟我說。」 他放下手,看著我。 「我們離畢業還有一年多。」我盯著他帽T胸前那條鬆掉的抽繩,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以後?」 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隔壁紗窗裡電視的聲音,有人在笑,好像是什麼綜藝節目。路燈終於全亮了,橘黃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我聞到傍晚煮飯留下的油煙味還沒散,混著牆邊那排九層塔的氣味,很家常,家常得讓人心裡發酸。 悠人沒有馬上回答。 我以為他會像平常那樣打哈哈,抓頭、笑兩聲、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啦」。我甚至已經準備好要生氣了——如果他敢這樣混過去,我絕對會踹他一腳。 但他沒有。 他的手收緊了。整隻手掌包住我的,力道大到指節都壓進我的指縫裡,像怕我會跑掉。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壓過來,微微發燙,還有剛才洗過碗沒擦乾的潮氣。 「有啊。」他說。 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平常那個神經大條的悠人。 「我想過了。」他微微低頭,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亮亮的。「我承認之前很混,練球、上課、打工,過一天算一天,什麼都沒想清楚。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吞了一下口水。喉嚨乾乾的,像塞了一團棉花。 「哪裡不一樣?」 「多了妳啊。」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全世界最簡單的道理。 我差點嗆到。 這傢伙,講這種話臉都不紅的。我明明應該翻他白眼,結果臉先熱起來了,熱意從脖子一路往上爬,爬到耳根。巷子裡的風明明是涼的,吹得我短褲底下的腿有點冷,我卻覺得整個人像站在大太陽底下。 「我會認真念書,」他繼續說,語氣像在跟我報告什麼正經事,「不會再被當掉。球也好好打,看能不能拚個好成績。畢業之後——」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詞,眉毛微微皺著。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把鼻樑那段照得特別清楚。 「畢業之後我會努力賺錢。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老套,但我是認真的。我不想讓妳跟著我過那種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 我愣住。 「誰說要跟著你了。」嘴巴比腦袋快,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悠人笑出來。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很爽朗的笑,跟小時候從矮牆另一頭伸手接我時的笑一模一樣。 「妳現在不就在跟著我。」他晃了晃我們牽著的手,手腕一轉,把我的手整個翻過來,指腹在我掌心壓了一下。 「那是——」我噎住。這傢伙什麼時候變這麼會說話了。 「我知道現在講這些還太早。」他收起笑,聲音放軟,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我們才二年級,什麼都還沒開始。可是小葵,我不會讓妳受委屈。這句話我現在就敢講。」 巷口的風把九層塔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那股熟悉的氣味鑽進鼻子裡,混著隔壁飄來的飯菜香。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我從那道矮牆翻過去,他都會在另一頭等我,伸手接住我,從來沒有一次讓我摔著。那時候他個子也沒比我高多少,接我的時候還會往後踉蹌兩步,卻死都不肯鬆手。 現在也是。他站在這裡,握著我的手,把那些我從來不敢問出口的事,一件一件攤在路燈底下。 「妳給我一點時間。」他說。「不用很久。」 我低下頭。地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幾乎分不出誰是誰。路燈把我們牽著的手照得清清楚楚,連他指節上那塊練球磨出來的薄繭都看得見。 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東西,忽然鬆開了。不是消失,是鬆開,像綁太緊的鞋帶終於被解開,血液重新流回腳底,有點麻,有點酸,但整個人輕了。 這些年我氣他遲鈍、氣他看不懂我的心意、氣他跟別人越走越近。我氣了那麼久,氣到最後連自己在氣什麼都快要忘記。原來我要的從來不是什麼保證,是他肯停下來,好好看著我,把「以後」這兩個字當真。 「你講話要算話。」我悶悶地說,聲音還有點啞。 「當然算話。」 「要是你以後敢反悔——」 「不會。」他打斷我,斬釘截鐵。「絕對不會。妳可以拿這個去跟我媽告狀,她一定站妳那邊。」 我忍不住笑出來,笑到一半又覺得丟臉,趕緊抿住嘴。這倒是真的,他媽媽今天中午看我的眼神,比我親媽還像親媽。 我抬起頭看他。路燈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眼睛裡映著光,還有我的倒影。他看起來比平常認真很多,認真到讓我有些不敢直視,又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好啦。」我呼出一口氣,感覺肩膀跟著垮下來。「那我等你。」 悠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角咧開,笑得像個拿到糖的小孩。他伸出另一隻手,在我頭頂上揉了揉,把我那頭短髮揉得更亂。 「謝啦,小葵。」 --- 分開的時候,悠人還回頭揮了一下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看著他走進自家門,才轉身掏鑰匙。門鎖有點卡,轉了兩下才開——這把鎖從我小學就沒換過,我媽總說還能用。 「回來啦?」客廳傳來我媽的聲音,夾著電視劇的配樂。 「嗯,我先上樓整理東西。」 「去吧去吧,妳房間我沒動,就窗戶開著通風。」 樓梯的木頭踩起來還是會叫,第三階、第七階,我閉著眼都知道。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曬過太陽的棉被味撲過來。我伸手按了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房間裡的一切忽然從黑暗裡浮出來,像被人從水底撈上來似的。 書桌、床鋪、牆上褪色的防彈少年團海報,還有靠牆那兩個紙箱。 我蹲下去,把最上面那個箱子的膠帶撕開。裡面塞得滿滿的,亂七八糟什麼都有,我媽大概是把我搬去宿舍前沒帶走的東西全往裡頭掃。我一件一件往外拿,拿到底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圓圓的東西。 護腕。紅色的,邊緣已經起毛球,上頭用奇異筆寫著「優勝」,字歪得很有個性。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忍不住笑出聲。這是國小六年級運動會大隊接力,我們班最後一棒逆轉拿第一,悠人跑完喘得跟狗一樣,衝過來把這個護腕套到我手上,說什麼「隊長要有隊長的樣子」。其實我根本沒跑最後一棒,他才是。 我把護腕放到桌上,繼續翻。下面壓著一疊卡片,有生日卡、聖誕卡,還有幾張我完全想不起來是什麼場合的。我隨手抽一張打開,裡頭是悠人的字,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像怕別人看不懂: 「小葵生日快樂。今年送妳這個,希望妳喜歡。妳不要一直生氣,生氣會變老。悠人。」 我看著那句「生氣會變老」,嘴角抽了一下。這傢伙從小就會用這種方式惹人又哄人。卡片角落畫了一個歪七扭八的蛋糕,蠟燭插得比蛋糕還高。 「這什麼鬼畫功。」我嘀咕,卻沒把卡片放下。 再往下挖,箱子底部躺著一個小東西,用氣泡紙包著。我拆開,是一隻柴犬造型的吊飾,陶瓷做的,耳朵缺了一小角——我記得,那是他國中時從夜市套圈圈攤位贏來的,套了十幾次才中,老闆都不耐煩了。他當時把吊飾塞給我,說「這隻狗長得很像妳」,氣得我追著他跑了半條街。 我把吊飾翻過來,背面有他用立可白寫的兩個小字:小葵。 字跡已經有點剝落,但還看得清楚。 我盤腿坐在地板上,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在桌面排開。護腕、卡片、吊飾,還有幾張大頭貼、一個鑰匙圈、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扭蛋。每拿起一樣,腦子裡就自動跳出一個畫面,像有人在我腦裡放了幻燈片,一張一張換。 我抽了張面紙,把護腕上的灰擦掉。紅色褪成粉紅了,但「優勝」兩個字還在。擦到吊飾的時候特別小心,怕把那兩個字也擦掉。 ——原來我一樣都沒丟。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搬去宿舍那年,我媽問我要不要清一清房間,我說隨便,結果這些東西全被塞進箱子裡,跟著我從高中畢業放到現在。我以為是忘了,其實是捨不得。 我拿起生日卡片,一張一張翻。國中的、高中的、上大學那年的。字從歪歪扭扭慢慢變得比較能看,但那種一筆一劃的用力感一直沒變。其中一張寫著「祝妳球賽順利,不要太拚,受傷我會擔心」,日期是去年縣市盃前。 我盯著那句「受傷我會擔心」,忽然覺得臉有點熱。這傢伙寫這種話的時候,到底是用什麼表情寫的?他那顆腦袋裡,是真的把我當兄弟在關心,還是已經喜歡我了——算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我把卡片疊好,用面紙把桌面擦過一遍。灰塵在燈光下飄,細細的,像下雪。我動作越來越慢,擦到一半還會停下來,把某張卡片再翻開看一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悠人傳的:「房間整理得怎樣?我這邊在找我的舊球衣,我媽說她拿去當抹布了,快氣死。」 我打字回:「活該。」 他秒回:「喂!那件是我國中冠軍戰穿的耶。」 「那你國中冠軍戰是穿著抹布打的嗎?」 「……小葵妳很壞。」 我看著螢幕笑出來,笑完才發現自己笑得有多大聲,趕緊摀住嘴。樓下我媽喊了一句「笑什麼笑那麼開心」,我回「沒事啦」,把手機丟到床上。 房間又安靜下來。我把最後幾張卡片排整齊,吊飾擺在正中間,護腕放在旁邊。退半步看,書桌還是那張書桌,但上頭的東西讓我覺得這房間好像沒那麼空了。 這些年我氣他遲鈍、氣他看不懂,氣到最後連自己在氣什麼都快忘了。可現在看著這一桌他送的、我留了十幾年的東西,忽然覺得那些氣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今天在路燈下說「以後」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半點猶豫。 我把最後一個吊飾擺正,退後一步看著整張書桌,輕輕吐出一口氣。 --- 我剛把最後一個護腕擺正,門板就響了兩下。 「小葵,睡了沒?」 我媽的聲音隔著門,軟軟的,帶著那種她只在晚上才會有的語調。 「還沒。」 門被推開一條縫,她探進半個身子,看見我蹲在書桌前,又看見桌上那排擦得亮晶晶的舊東西,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在收什麼?」 「就以前一些有的沒的。」我把紙箱往旁邊推,讓出位子。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睡衣,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我床沿,床墊陷下去,發出老彈簧的聲音。 我房間很小,從小到大沒變過。牆上還貼著國中時期的籃球海報、高中時期的防彈少年團海報,邊角都捲起來了。她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沒有馬上開口。這個姿勢我太熟了,每次她要講正經事都是這樣。 「媽?」 「妳跟悠人,現在是住一起了嘛。」 「嗯。」 「那……」她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我桌上的柴犬吊飾,又抬起來,「有沒有發生關係?」 我整個人像被球砸到臉。 「媽!」 「問一下而已,臉紅成這樣。」 「哪有——」我下意識摸自己的臉,燙得可以煎蛋,這反應等於自己承認。我媽看著我,慢慢勾起嘴角,那種「我早就知道」的笑。她從我小學就開始用這張臉看我,我從來沒贏過。 「我不是要念妳。」她語氣放輕,伸手拍拍床沿,示意我坐過去,「妳爸走得早,有些話本來應該是他在講,可是他不在了,只好我來。」她頓了頓,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好像那邊真的有人聽得見,「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我坐下來,離她一個拳頭的距離,點了點頭。其實我很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可是她講話的樣子太認真了,認真到我沒辦法用「知道了啦」打發掉。 「悠人那孩子我從小看到大,憨歸憨,心是好的。」她說,「可是啊,憨的人最容易忘東忘西。」 「他沒有忘——」 「我話還沒說完。」她舉起一根手指,「你們年輕,我懂。要在一起就在一起,我不反對。但是保險套一定要記得戴。」 「媽!」 「我還沒老到想這麼早當阿嬤。」她完全不理我的抗議,自顧自往下講,語氣平得像在交代明天買什麼菜,「妳媽我一個人把妳拉拔到這麼大,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妳別給我弄一個小的回來。」 我雙手捂住耳朵,可是摀不住,她的聲音從指縫鑽進來。這種話從自己媽媽嘴裡講出來,殺傷力是核彈級的。我臉燒到耳根,連脖子都在發燙。 「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啦!」 「大聲一點。」 「聽、到、了、啦!」我站起來,繞到她背後,兩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往門口推,「好了好了,很晚了,妳快去睡。」 「哎唷,推什麼推,我自己會走。」 「妳的腳走得比我推的慢。」 「這孩子……」她被我推得笑出來,一邊笑一邊還回頭補一句,「記得啊,別嫌我囉唆。」 「不會嫌,快走快走。」 我把她推到房門口,她扶著門框轉過身,忽然又停住。我以為她還要再念,結果她只是伸手,把我額前那撮睡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指腹粗粗的,是長年做家事磨出來的。 「我們家小葵,真的長大了。」 她說得很輕,輕到我差點沒聽清楚。然後她就走出去了。 我跟在後面,本來只想確認她回房,結果她沒直接進房間,反而在客廳那面牆前停了下來。牆上掛著我爸的遺像,黑白的,照片裡的他看起來比我記憶中還年輕。我媽站在那裡,雙手在胸前合十,抬頭對著照片。 「老頭子。」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清楚。 「女兒真的長大了,交了男朋友,還是隔壁那個憨小子。」 我靠在房門邊,沒有出聲。 「你在那邊,一定要好好保佑她幸福快樂。」她閉上眼睛,很認真地補了一句,「還有,保佑那個憨小子別欺負她。要是欺負她,我做鬼也不放過他。」 我忍不住笑出來,又趕緊抿住嘴。 她合十的手放下來,轉頭看見我站在門邊,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去去去,睡覺了。」說完自己走回房間,門帶上的聲音很輕。 客廳的燈我順手按掉,只剩遺像前那盞小燈,還有插在香爐裡那截線香,燒到剩一點點,紅紅的火星在暗處一明一滅。 我退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然後整個人靠著門板滑下去,蹲在地上,兩隻手把臉埋起來。 燙。整張臉燙到不行。我媽那句「保險套一定要記得戴」在腦子裡重播,一遍又一遍,害我連呼吸都覺得丟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捂著臉蹲在那裡,嘴角卻一直往上翹,壓都壓不下來。 客廳那頭,線香的火星還亮著。 --- 天還沒亮透,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 我蹲在門後不知道多久,膝蓋都麻了,才撐著牆站起來。手機螢幕亮著,顯示凌晨五點四十七分。我媽的房門關著,線香的味道還飄在客廳裡,淡淡的,像昨晚那些話還黏在空氣中。 「要做好避孕……別太早讓我當阿嬤。」 我媽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多輕,我現在想起來臉還是燙的。她怎麼能那麼平靜地說出口啊?我昨晚捂著臉蹲在門後,笑了好久又羞了好久。 但躺回床上之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明明昨天晚上才分開的,明明他就在隔壁的房子裡,我卻覺得胸口空了一塊。 我拿起手機,看著通訊錄裡「悠人」兩個字,拇指停在上面。 這個時間他一定還在睡。他那個人的鬧鐘都是設好玩的,每次都賴床賴到最後一刻才跳起來。 可是我想聽他的聲音。 我按下撥號鍵,把聽筒貼到耳邊。響了兩聲,三聲,四聲。 「……喂?」 他的聲音啞啞的,像從枕頭裡挖出來的。 「悠人。」 「嗯?」 「……我想你了。」 話筒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我聽見一聲悶響,像手機掉到棉被裡。接下來是乒乒乓乓的聲音——衣櫃門撞到牆、拉鍊被一口氣拉到底、什麼東西掉到地上滾了一圈。 「喂?悠人?你還在嗎?」 「我在!我馬上過來!」 他的聲音整個醒了,又急又快,夾著腳步聲。 「你不用——」 「等我十分鐘!」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愣了好幾秒。他不是應該說「我也想你」之類的嗎?怎麼變成這樣? 我媽的房門開了,她探出頭,頭髮亂糟糟的,睡衣皺巴巴的:「一大早的,誰打電話來?」 「是我打給悠人。」 「喔。」她打了個哈欠,「他怎麼說?」 「他說他馬上過來。」 我媽眨了眨眼,像是確認自己沒聽錯,然後搖搖頭笑了:「這孩子。」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培根:「既然人要來了,總不能讓他餓著肚子。」 我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抱著抱枕,眼睛一直往門口瞄。昨晚他牽著我走進這條巷子的畫面還在腦海裡,我媽跟我媽的朋友們笑鬧著把我們推進門的畫面也還在,那時候他的手一直沒放開過我。 現在他又要來了。因為我一句「想你了」。 想到這裡,我的嘴角自己翹起來。以前那個遲鈍到讓我氣得跳腳的笨蛋,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門鈴響了。 我從沙發上彈起來,連拖鞋都沒穿就跑去開門。門一拉開,悠人就站在那裡——外套拉鍊只拉了一半,裡面的T恤穿反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底下還掛著淡淡的黑眼圈。他喘著氣,像是真的跑過來的。 「你……你怎麼穿這樣就出門了?」 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像是現在才發現衣服穿反了,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呃,我、我沒注意。」 我忍不住笑出來。他看起來又蠢又可愛,我明明才一個晚上沒見到他。 「進來啦,站門口吹風喔。」 他踏進玄關,笨手笨腳地脫鞋。我媽從廚房探頭出來,看見他那副樣子,笑到肩膀都在抖:「悠人,你是被火燒到屁股喔?」 「阿姨早……」他抓了抓亂髮,「那個,小葵說想——」 「啊啊啊!」我一把摀住他的嘴,「你不要什麼都說啦!」 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輕輕拉開:「我本來就要說『想見妳』啊。」 我瞪著他,心跳漏了一拍。這個人,什麼時候學會講這種話的? 我媽已經笑到彎腰了:「好了好了,來吃早餐。」她端著盤子走出來,煎蛋、培根、烤吐司,擺了兩份。「小葵妳那份自己來弄,我先去換衣服。」 她走回房間,還一邊搖頭一邊笑。 客廳裡剩下我跟悠人。他站在玄關到餐桌之間,還在整理他的外套拉鍊,弄了半天才發現拉鍊卡住了。 「你坐下啦。」我走過去,把他按到椅子上,低頭幫他弄拉鍊。近距離看他,才發現他連鬍子都沒刮,下巴冒了一層青色的鬍渣。 「你該不會真的用跑的過來吧?」 「當然,跑過來的。」 「你家到這裡才多遠,用走的也不用十分鐘。」 「可是妳說想我了啊。」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我用力拉上拉鍊,順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快吃啦,涼了。」 他哦了一聲,夾起煎蛋咬了一口。我坐在對面,撐著下巴看他吃。他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餓了,嘴角還沾著一點蛋屑。 我媽換好衣服走出來,看見他碗裡的蛋快沒了,搖搖頭:「悠人,阿姨再幫你煎一顆。」 「不用了阿姨,我吃飽——」 「你才吃幾口哪裡會飽。」我媽已經又走進廚房,鍋鏟拿起來,「小葵也是,妳那份怎麼沒動?」 我低頭看自己盤子裡完整的煎蛋,剛才一直看他吃,忘了自己也要吃。我夾起吐司咬了一口,對面悠人的視線忽然飄過來。 他偷看我。 被我逮到的瞬間,他耳朵整個紅起來,低頭猛扒盤子裡的培根。我媽端著剛煎好的蛋走出來,放到他面前:「來,多吃點。」 「謝謝阿姨。」他道謝,眼睛又往我這邊瞟了一下。 我假裝沒看見,低頭咬吐司,嘴角卻壓不住。 --- 我媽換好衣服出來時,悠人已經把兩份早餐掃掉大半。她站在餐桌邊看了我們一眼,嘴角那抹笑怎麼看都像在忍什麼。 「吃飽就快點去搭車,別又拖到下午。」 「阿姨,謝謝招待。」悠人站起來,很認真地鞠了個躬,動作大到差點撞到椅背。 我媽擺擺手,轉進廚房前丟下一句:「悠人,下次來住久一點啊,別老是當天來隔天就走。」 悠人愣了一下,耳朵紅起來,點頭點得像在打拍子。我推他一把,抓起自己的背包往玄關走,他在後面手忙腳亂地跟上,鞋子還穿錯腳。 「左邊那隻,笨蛋。」 「喔、喔。」 出了巷口,早上的風還有點涼。我走在前頭,他落後半步,兩個人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我其實有點想牽他的手,但大白天的巷子裡都是認識的鄰居,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車站月臺上人不多,廣播剛唸完上一班車的資訊。悠人把兩個人的車票拿在手上對照,看了半天。 「你在看什麼?」 「看我們的位子有沒有在一起。」 「廢話,一起買的怎麼可能沒有。」 「也是。」他把票收進口袋,笑了一下,笑完又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在他身上很少見。平常他話多到我想拿膠帶封他嘴,今天卻像在心裡盤算什麼。月臺的風把他的帽T下襬吹得鼓起來,他下意識壓了壓,那個動作讓我想到他早上穿反衣服的樣子,忍不住又笑出來。 「笑什麼?」 「沒有。」 火車進站,車門打開,我們上車找到位子。我靠窗,他坐走道,背包塞在腿邊。車廂裡沒什麼人,空調的聲音比交談聲還大。 列車啟動後,窗外的老家街景開始慢慢往後退。早餐店的招牌、我們國小常去的那間文具行、轉角那棵被我們爬過無數次的榕樹,一個一個滑過去。我盯著窗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明明才離開一天,卻像告別了什麼很長的東西。 「小葵。」 「嗯?」 「昨天晚上,我跟我媽聊到妳。」 我轉頭看他。他沒看我,視線落在前方椅背,語氣很平。 「聊什麼?」 「就……聊妳啊。」 「聊我什麼啦?」我整個人轉過去,膝蓋碰到他腿邊,「講清楚。」 「等回家再說。」 「為什麼要等回家?」我伸手去拉他的帽T袖子,「現在說。」 他偏過頭,嘴角憋著笑:「現在說就不好玩了。」 「風間悠人。」 「好啦好啦,」他舉手投降,但還是那副賣關子的表情,「我只能先跟妳講一句——我媽很喜歡妳。這點妳不用擔心。」 「我什麼時候擔心過這個了。」我嘴上這麼說,心跳卻莫名快了一拍。昨晚我媽在廚房講的那些話又浮上來,什麼「別太早讓我當阿嬤」之類的,害我臉頰一陣熱。 我別過頭看窗外,裝作在數電線桿。其實根本沒在數,腦子裡轉的是他跟他媽到底聊了什麼。他這個人藏不住話,能忍到現在不說,八成是覺得很好玩。可惡。 列車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我的。我沒閃。 「你媽還說了什麼?」我還是忍不住。 「很多啊。」他這回終於轉過來看我,眼睛亮亮的,「她說妳從小就恰北北,可是心很軟。」 「這是我媽說的吧。」 「兩個媽都這樣講。」他笑,「還說我要是欺負妳,她們會聯手打我。」 「那你最好小心一點。」 「我知道啊。」他答得很乾脆,乾脆到我有點愣住。他看著我,語氣忽然認真起來:「小葵,我昨天跟我媽講的時候,她問我是不是認真的。我說是啊。」 車廂輕輕震著,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我盯著他的側臉,那張我看了十幾年的臉,此刻卻有點陌生。不是變了,是我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 我伸出手,捏了他手背一下。 「哎唷。」他縮了一下,卻沒把手抽走,「幹嘛?」 「沒有,」我把手收回來,又覺得不甘心,乾脆再捏一下,「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什麼真的?」 「真的變聰明了。」 他愣住,然後笑出聲,笑得肩膀都在抖:「妳這人……」 「怎樣?」 「沒有,」他揉揉被我捏紅的地方,「很好。」 窗外的景色從矮房變成田,再從田變成整排的廠房。我把外套脫下來抱在腿上,靠著椅背。他從背包裡摸出一瓶水遞過來,我接過喝了一口,又遞回去。他喝的時候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到一件事。 「悠人。」 「嗯?」 「你昨天跟你媽聊我的時候,有沒有講到……我們住在一起的事?」 他差點被水嗆到,咳了兩聲,把瓶蓋轉緊:「有、有講一點。」 「一點是多少?」 「就……說我們現在住一起。」他抓抓後腦,「我媽問我是不是把人家拐跑了,我說不是,是妳自己願意的。」 「你這樣講,你媽會怎麼想我啊。」 「她很高興啊。」他看著我,語氣很理所當然,「她說終於有人治得住我了。」 我本來想反駁,話到嘴邊卻變成笑。這個人講這種話的時候,表情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害羞,好像被媽媽說「終於有人要」是件很光榮的事。 火車又晃了一下,這次比較大力。我伸手扶住前面的椅背,順勢又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把手往我這邊挪了半寸。 我沒客氣,直接捏住。 「妳今天很愛捏人喔。」 「不行嗎?」 「行啊,」他低頭看我的手,「妳捏著,我比較安心。」 這句話讓我手指一緊。什麼叫比較安心,講得好像我會跑掉一樣。我沒回話,只是捏得更用力一點,他也沒喊痛,就那樣讓我捏著。 窗外的景色慢慢變得密集,房子越蓋越高,天空被切成一片一片。車廂廣播響起,提醒即將抵達的站名。我還是捏著他的手背,沒放。 --- 火車進站時我還在想,這一趟回去,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悠人提著行李袋走在我前面,肩膀寬寬的,步伐比來的時候穩。出站的時候他回頭等我,手自然地伸過來,把我揹包帶子從肩上拉下來,掛到自己另一邊肩膀上。我空著手跟在他後頭,看他一個人扛著兩個包走在前面的背影,心裡那塊地方暖得有點發燙。 從車站走回租屋處的路不長,十幾分鐘。巷口的便利商店、那棵長得歪歪的榕樹、樓下那臺永遠貼滿招租廣告的佈告欄,都跟我們出門前一樣。我以為離開這幾天會有點陌生的,結果沒有。樓梯間還是那股舊舊的、混著灰塵和洗衣粉的味道。他走在前面,揹著兩個包,爬樓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帽T後面的帽子晃啊晃的,我跟在後頭,數著他踩過的階數一步一步往上。 鑰匙插進鎖孔,喀啦一聲。門推開,午後的陽光從沒拉緊的窗簾縫裡漏進來,把地板照出一條長長的亮帶。空氣悶悶的,有股放假前留下來的、淡淡的洗衣精味道。他走進去,把行李袋往牆角一放,揹包擱在椅子上,然後轉過身來看我。 我也跟著進門,順手把門帶上。門鎖咔噠一聲扣上,整個套房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車聲。 「我媽昨天晚上問我話。」他站在屋子中央,沒坐,也沒脫帽T,就那樣站著看我。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講今天天氣很好一樣。「問我是不是認真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外套還掛在手臂上,我把它摺了兩摺,放在椅背,假裝自己很忙。 「我說是。」他說,聲音低低的,卻很穩,「她還問我,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手背在身後,手指抓著自己的手腕。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縮短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火車冷氣和汗味的乾燥氣息。 「我跟她講,我想帶妳再回去住久一點。」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他、他在他媽面前說這種話? 「然後她問我,畢業之後呢。」他又說,這次聲音更低了點,像是在斟酌每個字,講一句停一下,「我說,等我畢業賺錢,想讓妳過好日子。」 我整個人愣住。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閃躲,直直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這個笨蛋,他怎麼能、怎麼能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好像這是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事。 「小葵。」他叫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穩穩地把人往他那邊帶。我踉蹌了一步,整個人被拉到他面前,距離近到我能看見他帽T領口那條洗到微微起毛的縫線,還有他下巴上那顆小小的、之前沒注意過的痣。 他低下頭,額頭靠上我的額頭。溫熱的皮膚貼上來,呼吸噴在我鼻尖,帶著他口腔裡淡淡的、火車上喝過的那杯咖啡的苦味。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卻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我跟我媽說,」他閉著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胸腔裡磨出來的,「這輩子就妳了。」 我呼吸一滯。 額頭貼著的地方熱得發燙,他的呼吸穩穩地拂過我的臉,帶著一種笨拙的、不熟練的認真。他不像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他連告白都講得磕磕絆絆,可是這種笨拙反而讓我鼻子發酸。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的手扣在我手腕上,拇指輕輕摩挲著我腕骨那塊凸起的地方,一下,又一下。這個動作沒有半點情慾,卻讓我整個人從指尖到腳底都軟了。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一層一層滲進來,連帶著他手指上打球磨出來的薄繭,粗粗的,蹭得那塊皮膚有點癢。 「我媽還說,」他又開口,聲音有點啞,「叫我好好對妳。」 我眼眶熱了。 這個笨蛋。他明明可以隨便講兩句應付過去,卻偏偏要把每一句話都攤開來講給我聽。他知不知道他這樣講,我會很想哭。 「悠人。」我終於擠出聲音,帶著一點鼻音。 「嗯?」他的額頭還抵著我的,說話的時候那點震動傳過來,癢癢的。 「你……」我吸了吸鼻子,想罵他兩句,腦子裡卻找不到半句罵人的話。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鼻梁上,一下一下,很輕,很穩,好像他早在心裡把這些話排練過無數遍,就等著回來當面說給我聽。我忽然想到他在火車上一直沒講的那句「回家再說」,原來是這個。原來他從頭到尾都在忍著,忍到只剩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才肯說出口。 最後我只能往前傾,整張臉埋進他帽T的胸口。棉質布料蹭過臉頰,帶著他身上的溫度,悶悶的,卻讓人安心得不得了。他胸口的味道鑽進鼻子裡,一點洗衣精的香,混著他身體本身的暖氣,貼在臉上暖暖的。 「笨蛋,說這種話。」聲音被衣料吸掉一半,悶悶的,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我的手卻抓著他胸前的衣料,五根手指收得緊緊的,把帽T的布料扯出幾道皺褶,怎麼也不放。 --- 我從他胸口抬起臉的時候,帽T的布料被我壓出一道深痕,鼻尖還沾著他身上的味道。悠人的手掌擱在我後腰,沒收回去,也沒往下移,就那樣貼著,像在等我把話說完。 可我把話吞回去了。有些話講出來太滿,會把這個午後撐破。 「行李。」我拍拍他的腰,「先收一收。」 他「嗯」了一聲才起身,動作慢得像剛打完第四節。我把攤在地上的衣服分成兩堆,乾淨的摺起來,髒的往角落推。悠人蹲在揹包旁邊翻東西,翻出一隻襪子、兩條毛巾、一個便當盒——便當盒?我抬頭看他,他心虛地把盒子塞回底層。 「那個多久了?」 「……上上禮拜?」 「悠人。」我把手裡的衣服往床上一丟,「你是打算在揹包裡養香菇是不是。」 他笑得很沒底氣,伸手把便當盒撈出來拿去流理臺。我繼續整理,從他外套口袋裡摸出車票、發票、一顆融掉的糖果,還有兩張皺成一團的繳費單。這個人平常在球場上反應快得跟什麼一樣,生活裡卻是一團亂。 我把揹包翻正,準備把最後幾件塞進去的時候,手停住了。 吊牌。 那塊壓克力吊牌掛在背帶的扣環上,邊角磨得有點霧,上頭的字還是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筆畫。我認得出來——那是我高二家政課做的,做完當天就綁在他書包上,還被他笑說「這什麼醜東西」。後來他換了三個書包,這塊吊牌卻一直跟著。 我捏著它翻來翻去,喉頭有點發緊。 「妳在看那個喔。」悠人從流理臺回來,手上還滴著水。 「你什麼時候又掛回去的?」 「搬進來那天。」他答得很順,像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提的事,「新的揹包沒有吊牌很奇怪啊。」 我笑出來,笑到鼻子有點酸,只好低頭假裝在檢查扣環有沒有鬆。奇怪的是我。明明只是塊壓克力,明明知道這人從來不覺得這種事需要特別講。 「你啊,」我把揹包立起來靠牆,「東西亂成這樣,就只有這種地方細心。」 「那當然,」他坐回床沿,語氣得意得像贏了球,「重要的事情我不會忘。」 「是喔,那上禮拜練球你忘記帶護膝——」 「那個不重要。」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摺好放進櫃子,回頭看他。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半開的帽T拉鍊跟散亂的頭髮上,整個人看起來鬆鬆的,跟早上在巷口那個緊繃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他忽然想起什麼,彎腰從床頭櫃摸出一串東西,在手指上轉了兩圈。 「這串現在不用再塞來塞去了吧。」 鑰匙。套房的備用鑰匙,之前他偷偷塞給我、我又偷偷塞回去的那把。上頭還掛著他隨便撿的塑膠吊飾,顏色都褪了,邊緣有一道被磨白的刮痕。我盯著它看了兩秒,伸手接過來。金屬被他的體溫烘得微溫,掌心一貼上去就暖了。 「塞來塞去很麻煩耶。」我嘴上嫌著,拇指卻在鑰匙齒上摩了摩,齒與齒之間的凹槽有點刮手。 「就是說啊。」他笑,膝蓋碰了碰我的膝蓋,「每次都在那邊推來推去,跟小學生一樣。」 我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那串——其實只剩一把了,搬進來那天我就把原本那串解掉,現在這串上孤零零的,什麼裝飾都沒有,連鑰匙圈都是最普通的鐵環。我把那把鑰匙解下來,穿進他遞給我的圓環裡。 兩把鑰匙撞在一起,叮的一聲,很清脆。 「這樣就不會搞丟了。」我把鑰匙串舉起來看了看,兩把金屬並排垂著,一把舊的、一把新的,齒痕完全不一樣,卻掛在同一個圈上。晃了兩下,又碰了一聲。 悠人湊過來看,下巴幾乎擱到我肩上,溫熱的呼吸掃過我耳後。「妳的鑰匙好素喔。」 「不然你去幫我買吊飾啊。」 「好啊,下次去夜市——」 「不要再夾娃娃了,你夾那個技術很爛。」 「喂,我上次差一點就夾到了耶。」他伸手比了個大概的距離,「就差那一公分。」 「你每次都差那一公分。」 「那是機器有問題啦。」 我把他的手從我肩上撥開,掌心順著他的手臂滑下來,捏了一下他的指節才放開。走到門邊的時候,門旁那根掛鉤是搬進來時就有的,之前一直空著,我總覺得少了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我把鑰匙串掛上去。兩把鑰匙垂下來,輕輕晃了兩下才停住,金屬相碰的餘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散開,細細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杯子。 我回頭。悠人坐在床沿,帽T拉鍊還是半開,頭髮被我剛才壓得亂七八糟,正笑著看我,等我開口。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腳邊的地板上,也落在門邊那串鑰匙上,把兩把金屬照得發亮。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他應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笑意。「嗯,我們的家。」
牡丹花下死
牡丹花下死

另有《家中的祕密戰線》《我最愛的那個男人》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