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擱在膝上,螢幕亮著,那張照片就這麼攤在我眼前。 悠人和小澪站在老街的紅磚拱廊下,一人手裡一支糖葫蘆。他笑得很開,眼睛都彎了;小澪微微側頭,嘴角淺淺地勾著,像是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陽光打在他們身上,連糖衣都反著光,紅得有點刺眼。 我盯著手機上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三秒夠我把那支糖葫蘆的顏色、他T恤的領口、她頭髮被風吹起來的角度全部收進眼底,也夠我胸口那塊地方悶悶地抽一下。他襯衫第二顆釦子沒扣,是我上次說那樣比較好看的位置。她站得離他很近,近到影子都疊在一起。 然後我大拇指往左一滑,把對話框推走。 不看。不看就不會痛。 我把手機拿正,點開訓練日誌APP,翻到昨天那頁。重訓紀錄空著,遊標在數字欄裡閃。午後的太陽從窗簾縫斜切進來,在地板上割出一條亮帶,灰塵在光裡慢慢飄。我把腳從床沿縮回來盤好,帽T的袖子太長,蓋住半個手掌,我用指節去戳螢幕。 「我是教練。」我對著螢幕小聲念,聲音乾乾的,「教練不會吃醋。教練只負責看數據。」 講給誰聽啊。房間裡就我一個人。 深蹲,八十公斤。昨天最後一組是八十公斤沒錯,我記得清清楚楚,還被健身房那個光頭教練唸了一句膝蓋別內夾。我輸入,8、0,送出前瞄了一眼。 欄位裡寫著「80次」。 我愣住。八十次?我是機器人嗎? 「……白痴。」我罵自己,拇指按住刪除鍵,把那兩個數字清掉,重新打。這次盯著鍵盤一個一個按,8、0,公斤。確認。歸檔。 才剛放下,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心頭一跳,拿起來看。是悠人。 「明天有空嗎」 隔了兩秒,又一則。 「複習」 就這兩個字。沒有前後文,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解釋複習什麼。他大概覺得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解釋了——從樓梯間到網咖包廂,從牽手到那些我現在想起來還會耳朵發燙的事,他確實有理由這麼覺得。 我盯著「複習」兩個字,忽然覺得這詞很刺。複習是為了考試,考過了就丟。那我算什麼?參考書? 不對。我甩甩頭,把這念頭壓下去。說好了只當教練,教練不該有這種情緒。教練看到學生主動約練習,應該要覺得欣慰。 欣慰個頭。 我把手機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後還是打了個「嗯」送出。一個字,不多不少。太熱絡不像教練,太冷淡又顯得太在意,一個「嗯」剛剛好,剛好到我自己都覺得假。 送出去之後我把手機往床上一丟,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撞上枕頭。 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有一隻壞了,閃啊閃的,我盯著它看,忽然很想笑。這什麼局面。我喜歡的人跟別人去逛老街,拍合照,然後回頭約我「複習」——複習的還是他怎麼跟別人談戀愛。 我這教練當得也太稱職了。 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枕頭套是上週才換的,洗衣精的味道淡淡的。我想起那天在網咖門口,他伸手替我把帽子拉好,手指在帽沿停了一下才收回。那一下停得有點久,久到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算了。不想了。 我撐起身,把手機撈回來。螢幕上「嗯」下面還沒有回覆,對話框安安靜靜的。我把訓練日誌重新打開,打算把這週的課表也一併補完,讓手指有事做,腦子才不會亂跑。 遊標停在深蹲那欄。 八十。 我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覺得它很礙眼。不是數字的問題,是它旁邊那個「kg」——我昨天明明輸入得乾乾淨淨,現在看起來卻像在提醒我什麼。八十公斤,我扛得起來。八十次,我扛不起。 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遊標跳進欄位裡,閃著。 我又把它刪掉,重打一次。8、0。 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房間裡只剩冷氣低低的運轉聲。窗外那條亮帶慢慢往牆上爬,灰塵還在飄。我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送出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遊標在「80」後面一閃一閃,像在等我決定。 --- 傍晚六點半,我站在悠人家門口,鑰匙在口袋裡躺著,我沒拿出來,抬手按了門鈴。 門開了。他穿著白色T恤跟運動短褲,頭髮還帶著點濕氣,像是剛洗過澡。看到是我,他咧嘴笑了一下:「來了啊。」 「嗯。」我跨進門,把側揹包放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回頭看他,「先說好,今天只練牽手、擁抱、親吻。」 他正要往床上坐,動作頓了一下。 「肉體關係不碰。」我補完最後一句,語氣平得像在唸訓練菜單。 他眨眨眼,盤腿坐上床沿,舉起右手:「好,我保證。發誓。」 「發誓要用點誠意,你那是投降。」 「這樣呢?」他把左手也舉起來,兩手併攏,像被逮捕的犯人,「我,風間悠人,今天絕對不亂來,亂來的話——」 「亂來的話怎樣?」 他想了兩秒:「亂來的話,明天開始請你喝一個月的珍奶。」 「……成交。」 我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跟他面對面。檯燈在他身後亮著,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映成暖橘色,另外半張陷在陰影裡。這個距離比練球時近,比網咖包廂裡遠,剛剛好,像一條畫在地上的線。 「那,開始吧。」我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切換成教練模式,「情境:你約完會,送小澪回家。到她家樓下,你要開口說點什麼。」 他抓抓頭:「今天……很開心?」 「太乾了。」 「呃——」他皺著眉,像是真的在想,「今天跟你出來很開心。」 「還是乾。」我嘆口氣,「你想想,那個人是你喜歡的女生,你們剛逛完街、吃完飯,你送她到家門口,路燈亮著,她站在你面前。你看著她,要講一句話。你現在感覺是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視線落在床單上。然後他抬起頭看我,表情突然認真了些:「會緊張。」 「那就把緊張講出來。」 「……今天跟你出來,我很開心。」他慢慢說,這次語氣放軟了,「下次……還能再約妳嗎?」 我愣了一下。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語氣不像在練習。 「好一點了。」我點頭,把情緒壓回去,「但你的手呢?你講話的時候手放哪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攤開:「就……放著啊。」 「放著不行。」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站起來。」 他乖乖從床沿站起身。我繞到他左手邊,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比我大了一號,指節粗,掌心熱得不像話,像是剛握過熱水杯。 「你要先牽起來,再講話。」我引導他的手扣住我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像這樣,自然一點。不要握太緊,也不要鬆到像在抓什麼燙手的東西。」 他低頭看我們交握的手,沒說話。 「然後,講完那句話之後,停一下。」我繼續,「路燈底下,你們站著,妳看著他。這個停頓很重要,不要急著走。」 「停多久?」 「三秒。」我鬆開手,退後一步,「大概三秒。太久會尷尬,太短會像在趕時間。」 我數著三秒,把手抽回來。指尖離開他掌心那一瞬間,他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掉的手,五指微微張著,像是忘了收回來。 「……然後呢?」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然後就道別啊。」我轉身走回椅子坐下,語氣刻意放鬆,「『到家跟我說一聲』、『明天見』,這種的。你連這種話都要我教?」 「不是。」他笑了笑,把手收回來,搓了搓掌心,「我是說,你剛剛那個三秒,滿有用的。」 「廢話。我可是你的戀愛顧問。」 「那……」他頓了一下,「我們再練一次?」 我看著他,他坐在床沿,檯燈的光從側邊照過來,把他嘴角那點笑意照得很清楚。他是真的想練,還是想多牽一下,我說不準。但我是來當教練的,教練不該問這種問題。 「再練一次可以。」我站起來,「但這次換你主動。從牽手到開口,整套自己來。」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指。 他的手掌還是那麼熱。 「今天跟你出來,我很開心。」他低頭看我,聲音低低的,「下次……還能再約妳嗎?」 我沒說話。他沒有數三秒,我也沒有數。他握著我的手,沒有放開的意思。 「……夠了。」我輕輕抽回手,退開半步,「練得不錯,今天就到這裡。」 他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指尖微張,像忘了收回來。 「喔,好。」他愣了一拍,才把手放下,抓了抓後腦,「那、那明天見?」 「明天見。」 我拿起側揹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檯燈的光照著他,那隻剛牽過我的手還擱在膝蓋上,像是還留著什麼溫度。 我關上門。走廊的燈亮著,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殘著他的熱度。 三秒。我數過的三秒,好像比我以為的還要長。 --- 我從門口走回來,兩手插在寬版T恤的口袋裡,順勢往他那張矮桌邊靠。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矮桌、一個衣櫃,連走道都只夠一個人過。 剛才練習擁抱的時候,我們就卡在那條窄縫裡,他的鞋尖抵著我的鞋尖,誰都沒先退。我伸手繞過他的背,T恤底下的體溫透過來,隔著薄薄一層布料,悶悶地貼在我手臂上。他起先兩隻手懸在半空,像不知道該往哪裡擺,後來才慢慢落下來,一隻按在我後腰,一隻搭在肩胛骨旁邊,力道輕得跟放蛋一樣。 「這樣?」他低頭問我,下巴離我額頭很近。 「再往中間一點。」我說,聲音悶在他胸口。他挪了挪,掌心整個貼上來,熱氣一下子滲進衣服裡。我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頂著我的額頭,節奏比平常快。 「會不會太用力?」 「還好。」我嘴上這麼說,其實後腰被他按著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燙。我數著他的呼吸,數到第五下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收緊又忍住。最後還是放開了我,悠人坐在床沿,剛放下的手在後腦抓了兩下,抓得頭髮都翹起來。 「所以,」我先開口,語氣盡量像平常那樣,「你學到什麼了?」 「學到……手要放哪裡。」他想了想,「還有不能太用力。」 「廢話,你以為在抱沙包啊。」 他笑了一聲,笑完又安靜下來,視線落在地板上。檯燈的光圈縮在矮桌那一小塊,其他地方都沉進暗裡,他的側臉被切一半亮一半暗。 「欸,小葵。」 「嗯。」 「我前幾天跟小澪牽手。」 我喉嚨裡那口氣停了一下。喔,是喔。我早就知道他們在交往,早就知道牽手這種事輪不到我來管。只是親耳聽見,還是像有人拿球往我胸口砸了一下。 「她手很冰。」悠人說,語氣很平,「我那時候想,女生是不是都會緊張?」 「你管人家冰不冰,」我沒好氣,「牽好就對了。手冰不會自己搓熱喔。」 「也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 我盯著他那個動作,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他現在是在回想牽小澪的感覺嗎?還是在想剛剛牽我的感覺?兩個答案我都不想知道,偏偏兩個都想知道。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樓下隱約有摩托車經過,引擎聲從窗縫滲進來又淡掉。 「其實……」悠人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跟小澪散步的時候,常常不知道要聊什麼。」 我抬眼看他。 「走一走就沒話了,」他皺著眉,像在描述一個困擾他很久的技術問題,「要想話題,要想要不要講這個、她會不會覺得無聊。很累。」 「戀愛本來就累。」 「可是跟妳在一起,」他抬起頭,直直看過來,「什麼都不用想。」 我心跳漏的那一下,大聲到我自己都聽見了。什麼都不用想。他大概只是說兄弟之間不用客套吧。對,就是這個意思。他把我當成不用動腦的對象,跟那張床、那顆籃球一樣理所當然。 「因為我是教練啊。」我扯了扯嘴角,聲音盡量輕,「教練本來就要讓學生放鬆。」 我轉身去收矮桌上的泡麵碗。兩碗,一碗他的、一碗我的,湯都喝乾了,碗底剩一點油光。我把筷子抽出來疊在上頭,碗沿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脆響。 「教練還要幫你收碗,」我背對著他嘀咕,「這什麼服務。」 「小葵。」 「幹嘛。」 「妳要不要乾脆搬來住。」 我手停在半空,碗還捏著。 搬來住。三個字,講得跟「要不要再打一場球」一樣隨便。我腦子裡瞬間跑過一百種解讀:他是嫌我每天來回跑太麻煩?是想省房租?還是……不,不要往那邊想。他昨天才跟小澪牽手,今天問我搬來住,這中間沒有半點邏輯。 「你腦袋燒壞了喔。」我沒回頭,「我住宿舍好好的。」 「可是我給妳的鑰匙都已經——」 「那是備用的。」我打斷他,把碗往垃圾桶方向挪,「走開,我要收碗。」 「……喔。」 他那個「喔」拖得有點長,聽起來像被澆了冷水。我心裡有一塊地方跟著塌下去,卻又同時鬆了口氣。要是他真的追問,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搬來住,然後呢?每天看他出門去牽小澪的手,回來再跟我練習擁抱?這種日子我撐不了幾天。 我把兩碗疊好,筷子擱在最上面,碗身有點滑,我調整了一下角度。 「你不要隨便講這種話。」我終於轉頭,「講了就要負責。」 悠人坐在床沿,兩手撐在膝蓋上,表情有點無辜,又有點不服氣。「我是認真的啊。」 「認真什麼,」我瞪他,「認真找一個免費女傭?」 「不是啦。」他抓抓頭,「就……覺得妳在的話,比較安心。」 安心。這兩個字比「搬來住」還難接。我捏著手裡的碗,指節有點用力,碗沿被我壓出一個淺淺的凹。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對小澪說這種話叫告白,對我說這種話叫什麼?叫習慣。叫從小到大養出來的壞毛病。 「你這種話,」我吸了一口氣,「留著跟小澪講。」 「可是跟小澪講,她會——」 「會怎樣?」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說:「會很認真看待吧。壓力很大。」 我差點把手裡的碗砸過去。跟我講就沒壓力?因為我不會認真?因為我是兄弟、是教練、是那個永遠會在原地等他的人? 「悠人。」 「嗯?」 「你真的很欠揍。」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笑得眼睛都彎了。「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把碗往垃圾桶裡放,動作故意放重,讓它發出「咚」的一聲,「你這種人就是欠揍。」 「那妳要打嗎?」他還在那邊笑,「打小力一點。」 我回頭看他。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笑起來的樣子跟高中時候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就是這張臉,讓我從十五歲氣到現在。 我手裡捏著疊好的泡麵碗,轉頭瞪他,碗沿微微凹下去。 --- 「妳今天別回去了吧。」 我把疊好的泡麵碗往矮桌上一放,回頭瞪他。「你剛說什麼?」 「末班車……」悠人抓了抓後頸,視線飄向牆上的時鐘,「好像過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十一點五十七分。靠,真的過了。剛才在夜市那邊耗太久,回來又弄泡麵、又在那邊講什麼搬來住的鬼話,時間就這樣被我們兩個笨蛋聊掉了。 「我騎車載妳回去?」他補了一句,語氣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行。 「你發燒才剛好,想再燒一次是不是。」我把碗收進塑膠袋裡綁緊,「而且你機車後座那個坐墊破一個洞,我坐上去屁股會痛。」 「那……妳睡這裡啊。」悠人說得理所當然,還拍了拍床鋪旁邊的地板,「我有多一件棉被。」 我盯著那塊地板,心跳聲大得像是有人在耳朵旁邊拍球。這傢伙到底有沒有意識到自己講這種話有多要命?還是他神經真的粗到連這種事都不覺得有什麼? 「你睡你的床,我睡地板。」我搶在他開口之前把話堵死,「不準有意見。」 「我又沒說要一起睡——」 「閉嘴。」 他笑了一聲,摸摸鼻子沒再講。我拉開他的衣櫃,一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飄出來,裡頭衣服摺得亂七八糟,襪子還塞在角落。我從最下層翻出那條多出來的冬被,被套是深藍色的,摸起來有點起毛球,但還算乾淨。我又把他床上那顆枕頭抽過來。悠人抗議了一聲,我當作沒聽到。 「妳這樣我沒枕頭。」他撐著床沿看我。 「你拿外套墊著。」 「……妳真的很兇。」 「第一天認識喔。」 他去浴室沖澡,水聲嘩啦嘩啦響了好一陣。我把被子鋪在地板上,用手掌來回壓平,邊角對齊矮桌的桌腳。地板比看上去還硬,光用膝蓋跪上去就覺得痠,等等躺一整晚大概不會太好睡。我把枕頭拍鬆,擺在靠牆那一側。 浴室門開了,熱氣跟著湧出來。悠人頂著一頭還在滴水的頭髮走出來,白色T恤貼在背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他彎腰從抽屜翻出吹風機,插頭插了兩次才插進去,吹風機嗡嗡響著,他一手撥頭髮一手舉著吹,動作笨得可以。 我別開臉,假裝在整理棉被的邊角。 等他躺回床上,我伸手關掉檯燈。房間一下子沉進黑裡,只剩窗外那盞路燈把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亮痕,剛好橫過我鋪的被子。 「晚安。」他的聲音從床上傳下來。 「晚安。」 我躺平,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淡淡的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我翻了個身,背對他,把棉被拉到下巴。冷氣運轉的低頻聲填滿整個房間,偶爾夾著樓上傳來的腳步聲。 然後我爬起來,把另一條薄被對折再對折,堆在床沿跟地板之間。 「妳在幹嘛?」悠人撐起半個身子,床板跟著晃了一下。 「做牆。」我把棉被拍平,還特地壓了壓兩端,「不準越線。」 「……我們又不是小學生。」 「你比小學生還危險。」 他沉默兩秒,然後悶悶地笑出聲,整張床跟著他的笑聲輕輕震。「好啦好啦,我保證不越線。」 「你上次也說不越界,結果勒。」 「上次是練習,這次不是練習。」 「最好是。」 我重新躺回去,背對著他。棉被牆不算高,大概到小腿肚的位置,但至少是個界線。界線這種東西,立起來給對方看,其實也是立給自己看。我閉上眼睛,在心裡數他的呼吸聲,數到二十幾下才發現自己根本睡不著。 枕頭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混著洗髮精跟一點汗氣。我把臉往枕頭裡偏了偏,又馬上警覺地抬起來。不行,這樣太像變態。我改成平躺,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像小學午休那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床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我整個人繃住,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一隻手從棉被牆上方伸過來,指尖碰到我的肩膀。溫的,帶著剛從被窩裡帶出來的熱氣。我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 「小葵……」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喉嚨裡還卡著睡意,「妳睡了嗎?」 我沒答。答了就變成兩個人都清醒著,清醒著的手碰到肩膀,清醒著的距離只有一條棉被。我死命把眼睛閉緊,假裝自己已經睡沉。 他的手沒有收回。 指尖從肩膀慢慢滑到手臂,隔著T恤的布料,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一樣。我感覺得到他手掌的重量,也感覺得到自己手臂上那片皮膚好像變得特別敏感,連布料的纖維摩擦都清清楚楚。他的指節有點粗,滑過的時候留下一道溫熱的軌跡。 「今天謝謝妳。」他低聲說,尾音幾乎含在嘴裡。 我整張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擠出兩個字:「快睡。」 「嗯。」 他的手就那樣停在我的手臂上,沒有再動,也沒有拿開。我感覺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一次比一次長,一次比一次穩,手掌的重量卻一直擱在那裡,像忘了收回去。 我睜開眼睛。 黑暗中,棉被牆被他的手壓出一個凹陷,那條界線從中間垮了一塊,兩端的棉被還立著,中間卻塌了下去。我盯著天花板,路燈的光斜斜地切過牆面,什麼都沒照亮,只是讓黑顯得更黑。手臂上那塊溫熱還在,一動也不動地壓著,壓得我整條手臂都不敢用力。 這算什麼啊。說好不越線的人,手都伸過來了。 我咬著下唇,把臉又往枕頭裡埋深一點。心跳還是很吵,吵到我很怕他其實沒睡著,聽得見。他的掌心貼著我上臂外側,隔一層薄薄的棉布,熱度慢慢滲進來,連被子底下的空氣都變得暖。 我偷偷側過一點角度,從睫毛縫裡看他。路燈的光只夠勾出他半張臉的輪廓,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吹在枕頭上,一下一下。看起來是真的睡著了。 可是手沒收。 我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懸在半空中,離他的手背只有一點點距離。指尖差一點就要碰到。我停在那裡,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手縮回去,塞進枕頭底下壓著。 算了。明天早上再說。明天早上他醒來,手一定早就收回去了,然後什麼都不會記得。 我閉上眼睛,棉被牆的凹陷就在我背後,像一個沒有補起來的缺口。 --- 灰白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我睜開眼,天花板在視線裡慢慢聚焦。 手臂上那隻手還在。溫熱的,帶著一點重量,五指鬆鬆地搭在我小臂上,沒用力,卻也沒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我側過頭,棉被牆塌了一塊,他的指尖就從那個缺口伸過來,像半夜裡偷偷爬過界線的什麼東西。 我該抽開的。趁他還沒醒,把他的手放回他自己那邊,把棉被牆重新堆好,當作昨晚什麼都沒發生。可是我一動,他那幾根手指就微微收緊,像夢裡還知道要抓著什麼。 我屏住呼吸,等他鬆手。他沒鬆。 我只好等他翻身、等他換姿勢、等他睡迷糊了自然放開。結果他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就那樣打開了。 跟我對上。 我們同時彈開。他像被燙到一樣把手縮回去,整個人往後撞上床頭板,咚的一聲悶響。我也往後退了半個屁股,地鋪的墊子被我蹭出一條皺。 「早、早。」他抓了抓頭髮,視線亂飄,一下看窗簾一下看天花板,就是不看我。 「早。」我盤腿坐好,把被自己蹭亂的棉被拉回來疊在膝蓋上,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一點。「那個,昨晚……」 「嗯?」 「昨天那樣很危險。」我一口氣說完,「肉體關係不行,我們說好的。只練牽手擁抱親吻,不碰其他的。昨晚已經越界了。」 我以為他會像之前一樣馬上說好,說「知道了,下次不會」,然後我們就能把這件事翻過去,繼續當什麼都沒發生。但他沒說話。 他低著頭,手指在床單上來回摳了兩下,才開口:「為什麼不行?」 我愣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肉體關係不行。」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我們練了牽手、練了擁抱、練了接吻,這些你都沒有說不行。為什麼練到這裡就不行了?」 我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他從來沒有這樣問過。之前他都是點頭說好,說「知道了」,從來沒有追問過為什麼。 「因為……」我捏緊膝蓋上的棉被,「因為你有小澪。」 他沒接話。房間裡安靜下來,樓下早餐店的抽油煙機嗡嗡地響,隔著地板傳上來,悶悶的。 他低下頭,抓了抓後頸,動作很慢。 「可是跟小葵練習的時候,」他小聲說,「我沒想過這些。」 我整個人僵住。 「沒想過什麼?」 「沒想過小澪。」他抓著後頸的手指放下來,聲音還是很小,像怕被人聽見,「跟妳練習的時候,我沒有在想要怎麼追她、要跟她聊什麼、她會不會覺得無聊。那些東西,跟妳在一起的時候全部不會想。」 抽油煙機的聲音還在響。我盯著他,他沒抬頭,後頸的皮膚被他自己抓出一片紅印。 「你這樣說很奇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你跟小澪在交往耶。」 「我知道。」 「你知道還說這種話?」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他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神沒有閃躲,「你問我為什麼不行,我跟你說,練習的時候我沒有想過小澪。就這樣。」 我喉嚨發緊,一時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怎麼辦。他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我鎖了很久的那個地方,輕輕轉了一下。但我不能讓它轉開。 「反正不行。」我站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練習就是練習,我們說好的,不碰肉體關係。你違約就請一個月珍奶。」 「小葵——」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行。」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披,「我要回去了。」 「小葵。」他又叫了一次,聲音比剛才大一點。我停在原地,手指捏著外套的領口,沒有回頭。地板上的光線被他的影子擋住一塊,我聽見他從床邊站起來的聲音,腳步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靠近。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他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不遠,大概只隔了兩三步的距離,「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知道什麼?」我終於回頭看他。 他站在離我不到一臂的地方,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把他半張臉切成亮暗兩半。他張了張嘴,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吞回去又撈出來。 「知道我不是在練習。」他說。 我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外套還披在肩上,沒穿好,一隻袖子垂在旁邊晃。他的眼睛直直看著我,沒有閃躲,也沒有像剛才那樣亂飄。 「你說過,練習就是練習。」他的聲音有點啞,「可是跟我練習的時候,我沒有一秒鐘覺得那是練習。」 「悠人——」 「我知道你有你的規矩,我知道你說要只練牽手擁抱親吻,不碰其他的。」他打斷我,語氣急起來,「可是你問我為什麼不行,我沒辦法跟你說謊。我就是……沒辦法跟你練習的時候還想著別人。」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的眼神太直了,像一把刀,把我築好的牆壁一刀一刀劃開。我以為我已經把自己鎖好了,鎖在教練的位置上,鎖在「只負責練習」的界線後面。可是他一開口,那些鎖就開始鬆動。 「你不要這樣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這樣說,我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什麼?」 「沒有辦法繼續當你的教練。」我咬著嘴唇,把話說完,「你說這種話,我怎麼還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他沉默了。房間裡只剩下抽油煙機的嗡嗡聲,悶悶地從樓下傳上來。我別開視線,盯著門板上的木紋,數著上面的紋路,讓自己不要去看他的臉。 「那不要當教練了。」他說。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裡,光線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亮邊。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不要當教練了。」他又說了一次,「當小葵就好。」 我喉嚨發緊,眼眶突然熱起來。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熱意壓回去。 「你這樣說很奇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明明——」 「明明什麼?」 「明明喜歡的是小澪。」我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練習是為了小澪,你找我當練習對象也是因為小澪。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你叫我怎麼——」 「我知道。」他打斷我,「我知道我找你練習是因為小澪。可是跟妳練習之後,我——」 他停住了。我看著他,等他說下去。他低下頭,抓了抓後頸,動作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句話的重量。 「我沒有想過這些。」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小,「跟妳練習的時候,我沒有在想小澪。我在想的都是妳。」 抽油煙機的聲音還在響。我站在門口,外套還披在肩上,一隻袖子垂在旁邊晃。他的話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一圈一圈蕩開,把我築好的牆壁一層一層沖垮。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發緊。我眨了眨眼睛,視線有點模糊,我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我要回去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啞的,像不是自己的。 「小葵——」 「你不要再說了。」我伸手握住門把,金屬的涼意貼著掌心,「你說的這些,我沒有辦法當作沒聽到。可是——」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看他。 「你現在已經有小澪了。」我說完這句話,拉開門,走出去。 門鎖咔噠一聲,把我們隔在兩邊。我靠在門板上,外套還披在肩上,沒穿好,一隻袖子垂在旁邊晃。樓下早餐店的抽油煙機還在響,隔著一層樓板,悶悶地往上冒。 我抬手按住胸口,那裡跳得很快。他剛才說的話還在耳邊轉——「跟小葵練習的時候,我沒想過這些。」還有那句「我在想的都是妳」。 我閉上眼睛,把外套拉緊,走下樓梯。 --- 我拉開門,玄關的涼意順著門縫鑽進來,貼在剛睡醒的皮膚上,雞皮疙瘩從手臂一路蔓延到脖子。我彎腰套上球鞋,鞋帶隨便繫了兩下,拉鍊拉到頂,把半張臉都埋進領口裡。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木板地被他踩得咚咚響。接著是悠人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小葵,等一下!」 我沒停。手已經搭上門把,金屬的冰涼貼著掌心。我正要轉動,他卻比我更快——整個人擋在門邊,肩膀幾乎撞上門框,一隻手撐在我旁邊的牆上,喘著氣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盯著門把上的一條細紋,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哪個意思?」 「就是……剛剛說的那個。」他頓了一下,語氣亂糟糟的,像是腦子裡有好幾句話在搶著出來,「我不是說我不在意小澪,我是說——跟妳在一起比較放鬆,跟小澪在一起會緊張。所以練習的時候才會不小心想妳……不對,是才會想到妳。」 他越解釋越亂,到最後連自己在講什麼都像搞不清楚了,語速忽快忽慢,中間夾著好幾次吸氣聲。我聽著他結結巴巴的聲音,胸口那股發熱的感覺往上湧,眼眶又開始發酸。 他怎麼可以這樣。 明明已經跟小澪在一起了,卻還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他知不知道這樣聽起來有多殘忍?我昨天晚上一個人躺在棉被堆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都是他那句「練習的時候想的都是妳」。我告訴自己不要當真,告訴自己他只是搞混了,可是現在他又說了一次,說跟我在一起比較放鬆。 「你這樣講,小澪很可憐。」 我的聲音在發抖,連自己都聽得出來。手指握緊門把,指節泛白。我不敢回頭看他,怕一看到他的臉,就會忍不住問他:那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想的都是我,那你為什麼還要跟她在一起? 悠人沉默了。 玄關安靜得只剩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他的比較重,像是剛才那一串話耗掉他太多力氣。我幾乎能想像他現在的表情——眉頭皺著,嘴唇抿緊,正在想該怎麼回答。可是不管他接下來說什麼,好像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已經決定要走了。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拉起我外套的帽子,蓋住我的後腦。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我一樣。指節勾著帽沿的布料,往上一帶,布料擦過我的耳廓,然後停了一下,才慢慢鬆開。他的指尖在帽沿上多停留了那麼一瞬,像是捨不得放手。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這個動作太熟悉了——網咖門口那天,他也是這樣替我拉帽子,溫柔得讓我幾乎要以為他對我有意思。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後,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後告訴自己那只是他隨手做的,沒有別的意義。現在他又做了同樣的事,在我已經決定要放棄的時候。 他到底想怎樣。 「……下次練習再約。」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不像話。然後我轉動門把,拉開門,踏出門外。門在我身後闔上,咔嗒一聲,隔開了玄關的涼意和那個站在門口的人。 我快步走下樓梯,球鞋踩在階梯上,一聲一聲,越走越快,像是要把身後的一切都甩掉。可是外套帽子上的餘溫還留在後腦,那個觸感像是刻進皮膚裡,怎麼也甩不掉。走到轉角的時候我終於停下來,靠著牆壁,手心按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肋骨之間撞出來。我咬著下唇,把湧上來的酸意硬吞回去。 門內,悠人維持著舉手的姿勢,指尖還勾著帽沿的餘溫。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喉結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出口。手指慢慢收攏,握成拳,又鬆開。玄關的涼意從門縫滲進來,貼在他裸露的手臂上,他卻像是沒感覺一樣,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 宿舍門鎖咔噠一聲彈回,我整個人靠在門板上,肩膀終於垮下來。一路走回來都在繃著,怕一放鬆眼淚就會掉在大街上,現在關上門了,眼淚反倒乾了,只剩胸口悶悶地脹著。 側揹包往椅背一掛,鏈頭撞上椅角,鑰匙圈上的會員卡甩出來,敲出清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刺耳。 我掏出手機,螢幕還停在悠人傳來的那句:「對不起,我不是要讓妳為難。」 天沒亮就傳訊息,他大概整晚沒睡好。我盯著那行字,手指點開輸入框,打了「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 刪掉。 又打「規矩照舊」。 也刪掉。 道歉該給誰,他自己心裡清楚。規矩照舊這種話說出來,好像在等他再犯一次似的。 我把手機丟到床上,拉開衣櫃門。衣服不多,幾件T恤、兩條長褲、一件薄外套,全塞進去也就半個行李箱。我蹲下來把疊好的衣服壓緊,拉鍊拉到一半卡住,又用力扯了一下才闔上。 其實說收行李,我也不知道收來做什麼。宿舍又沒人要趕我走,我只是覺得該做點什麼,手上有事忙,腦子才不會一直繞著同一個問題打轉。 我把行李箱立起來靠在牆角,蹲在原地沒動。衣櫃門開著,裡面空了一塊,看起來比平常更空曠。 悠人要搬去的那間套房,離學校走路十分鐘,離我宿舍卻要繞過整個校區。他之前我去過幾次,客廳很大,廚房流理臺是新的,陽臺看出去沒有遮擋。當時他語氣很興奮,說一個人住終於可以養貓了。 只不過他後來沒再提貓的事。 我們練完球都習慣一起走回宿舍區,他住的那棟在東側,我住西側,中間隔著操場和圖書館。如果他不在了,那段路就只剩我一個人走,經過操場的時候不會有人突然指著天空說「今天的雲很像棉花糖」。 其實他要搬走,跟我沒什麼關係。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 我把行李箱又推回牆角,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窗外太陽已經升高了,早晨的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地板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瞥過去,螢幕亮起來,是悠人的訊息:「妳到宿舍了嗎?」 我沒回。坐在床邊,側揹包在椅背上晃了一下,鑰匙圈上的會員卡又撞出一聲輕響。 他說跟小澪在一起會緊張,跟我在一起比較放鬆。 他說練習的時候想著的是我。 然後他還是跟小澪在一起了。 這算什麼?我是他的練習對象,還是他的備胎?還是他根本沒想清楚,只是嘴巴比腦子快,什麼話都先講了再說? 我往後一倒,整個人躺上床,盯著上鋪的床板。木板上有以前不知道誰貼的貼紙殘膠,邊角翹起來,像一片乾掉的皮。我看了很久,久到那塊殘膠在視線裡模糊成一個圓點。 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他是什麼意思? 我閉上眼睛,黑暗裡浮出他早上擋在門邊那張慌張的臉,頭髮亂糟糟的,手舉在半空中,像要抓住什麼卻沒抓住。他說對不起,說不是要讓我為難,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然後他叫我搬去跟他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沒有閃躲,語氣很認真,認真到我有點害怕。 我拒絕了。拒絕是因為害怕,害怕他哪天突然想清楚,發現自己其實喜歡的是小澪,然後我就變成那個搬進他家、卻又被他請出去的人。 可是如果我真的搬了,小澪會發現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嚇得睜開眼。我盯著天花板,心跳突然快起來,像做了虧心事被當場抓包。 我剛剛在想什麼? 小澪是她的女朋友。悠人是她男朋友。我跟他練接吻,練擁抱,練牽手,已經夠對不起她了,我怎麼還能想「她會不會發現」這種事? 我用力搖搖頭,把這種念頭甩出去。這不是我會想的事。我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人,我也不想當那種人。 手機又震了。我翻過來,螢幕亮著,還是悠人:「到了跟我說一聲。」 我打了「到了」,又刪掉。 最後我打了「我累了,想睡一下」,傳出去。 我沒有說謊。我真的累了。從昨晚到現在,情緒一直繃著,像一條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再扯一下就會斷掉。 我把手機蓋在胸口,螢幕的溫度隔著衣服貼著皮膚,溫溫的,像人的體溫。我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慢慢慢下來。 床板上的貼紙殘膠在我腦海裡晃著,晃著,晃著。 我好像睡著了一下,又好像沒有。只知道手機又震了一次,我沒睜眼,手指摸過去,螢幕亮在黑暗裡:「好。妳好好休息。」 我沒有回。我把手機按掉,翻過身,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洗衣精的味道,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乾淨。我吸了一口,又吐出來,胸口那團悶悶的脹感還是沒消。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們坐在他房間的地板上,中間隔著他用棉被堆出來的界線。他問我要不要搬來住,我說不要。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他是認真的。 我沒有問他,對什麼認真。 是對搬來住認真,還是對練習認真,還是對別的什麼。 我怕問了,答案會讓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 窗簾縫裡的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爬到牆上,又爬到我腳邊。我閉著眼睛,感覺光線的溫度一點一點移過小腿,移過膝蓋,移過大腿。然後我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的光已經變成下午的顏色,黃黃的,斜斜的。手機從胸口滑到床單上,螢幕暗著,沒有新訊息。 我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枕頭壓出來的痕跡。側揹包還掛在椅背上,鑰匙圈上的會員卡從包裡滑出一角,在從窗簾縫透進來的光裡,亮了一下。抽屜留著一條縫,裡面同一個鑰匙圈上另一張會員卡的邊角露出來,反著光,像在提醒我什麼。 我伸手想把抽屜推回去,手指碰到抽屜邊緣的時候又停住了。 那張會員卡,是悠人之前帶我去健身房辦的。他說兩個人一起練比較有動力,辦情侶方案可以打折。 我當時說:「誰跟你情侶。」 他笑著說:「那朋友方案,朋友方案也行。」 後來還是辦了朋友方案。但他把卡片遞給我的時候,指尖碰到我的手心,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我盯著那張露出一角的會員卡,看了很久。陽光從窗簾縫裡斜斜地照進來,剛好落在卡片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亮。 我沒有把抽屜推回去。我站起來,把行李箱推到牆角,又蹲下來把拉鍊拉開,把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回衣櫃裡。 手機在床單上亮了一下。 我沒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