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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共 20 章

最後一球,與掛在床頭的那條項鍊

作者:牡丹花下死 · 本章 12,763 字 · 全作 248,204 字

體育館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計分板上,七十比七十,時間剩下兩分鐘。 觀眾席的加油聲像是隔了一層水,嗡嗡作響卻聽不清楚內容。我的球衣黏在背上,汗從鬢角滑下來,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南方體大的七號又進了一球。這已經是他們連續第三次得分了,從領先八分被追平,整個第四節我們像是被對方掐住了脖子。 「悠人!」教練在場邊喊,手比著戰術手勢。 悠人接過底線發球,帶球推進。他的眉頭鎖得很緊,嘴角抿成一條線,那種表情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平時練球他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就算落後也在笑,但現在不一樣。 他在三分線外停下來,防守者貼得很近,幾乎要貼到他身上。他做了個假動作,往右切了一步,拔起來出手。 籃球砸在籃框後緣,彈出來。 觀眾席一陣嘆息。對方搶下籃板,快速推進,又得兩分。七十二比七十。 我跑回前場,眼角掃到悠人的臉——他的下顎繃得很緊,嘴裡低聲罵了一句什麼。 接下來的進攻,悠人在弧頂又拿到球。這次他連猶豫都沒有,直接拔起出手。 還是沒有。球在籃框裡轉了一圈,溜出來。 「幹!」他低吼,聲音不大,但我聽到了。 這不像他。 我從來沒看過悠人這樣。他打球一向靠直覺,手感來了誰都擋不住,手感不好他也會用切入和傳球彌補。但現在他像是鑽進了一個死胡同,明知道投不進還是一直投。 對方又進一球,七十四比七十。教練喊了暫停。 我們走回板凳區,每個人都低著頭。悠人抓起毛巾蓋住臉,大口喘氣。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握著毛巾的手指關節泛白。 「風間,」教練蹲在他面前,「你他媽冷靜一點。比賽還沒結束。」 「我知道。」悠人的聲音悶在毛巾裡。 「你知道個屁。你剛剛那兩球根本沒在看籃框,你在看地板。」 悠人沒回話。 暫停結束,我們重新上場。對方發球,被我們攔截,球權回到我們手上。 悠人運球過半場,防守者又貼上來。他的節奏還是亂的,運球忽快忽慢,腳步有些飄。他在三分線外停住,雙腳踩著碎步,球在胯下來回換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防守者幾乎沒有察覺。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裡有猶豫,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下一球。 我沒說話。我只是站在禁區邊緣,用下巴朝籃框的方向點了一下。 就像平常練球時那樣。 悠人的眼神閃了一下。他吐出一口氣,長長的一口,像是要把整個第四節的緊繃都吐出來。他的肩膀鬆下來,原本僵硬的運球節奏忽然軟了。 他往左邊運了一步,防守者跟過去,他卻突然一個背後換手,整個人往右切。 防守者被甩開半個身位。 悠人沒有急著出手。他往禁區推進,吸引兩個人包夾,然後把球傳給底角的隊友。隊友出手,三分入網。 七十四比七十三。 體育館炸開了。觀眾席的歡呼聲終於穿透那層水,灌進我的耳朵裡。 我跑回後場,經過悠人身邊,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終於有了點弧度。 「謝啦。」他說。 「謝屁。」我回他,「你下次再亂投我把你球鞋藏起來。」 他笑出聲,是那種真正的笑,不是敷衍的笑。 時間剩下四十八秒。對方發球,我們全場壓迫。他們的控衛被逼到角落,倉促出手,球彈出界外,球權回到我們手上。 最後一攻。 教練沒有叫暫停,他讓悠人自己處理。 悠人運球過半場,時間一秒一秒地走。他壓低重心,左手運球,右手護在身前,防守者貼得很近,幾乎要貼到他胸口上。悠人的眼睛掃過全場,掃過隊友的位置,掃過計分板上的時間。 十三秒。 他沒有傳球。 他往右邊跨了一步,防守者移動,他立刻收回來,換手運球,往左邊切入。防守者跟上,兩個人幾乎並肩跑進禁區。 我卡在籃下,把補防的人擋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貼著我的背,試圖繞過我去幹擾悠人的上籃路線。 我背對著籃框,用屁股頂住身後那個比我高半顆頭的補防者。她的膝蓋一直往我腿彎裡頂,我乾脆把重心壓低,兩腳張得比她更開,把她整個人卡在身後。汗水從綁起的短髮尾端滴進眼窩,我眨掉它,視線掃向弧頂。 球在隊長手裡,時間只剩五秒。 --- 防守收縮得太快了。她們兩個前鋒同時往禁區夾,擺明了要堵死內線。我感覺得到背後那個人的重心在往前壓,她以為我要球單打。 我沒有要球。我眼角餘光掃到右側四十五度——悠人從底線繞上來,防守他的那個人慢了半步,還在追。他站在三分線外,雙手已經舉起來,眼睛盯著我這邊,像是在問。 我把卡位往左邊一頂,整個人往旁邊讓開半步,讓出一條傳球路線。隊長看到了,球從弧頂甩過來,砸在我掌心,掌心全是汗,球滑了一下,我兩手一扣才抓穩。防守我的人撲上來,我連轉身都省了,直接把球往右側推出去——低平的子彈球,穿過兩隻伸長的手臂。 悠人接球的時候,防守者已經撲到他面前,手幾乎貼上他的臉。他沒有猶豫。右腳一點,整個人拔起來,身體往後仰,那姿勢歪得像是要跌倒。 我站在禁區裡看著他。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我看見他出手前那一瞬間的眼神——不是看籃框,是往我這邊掃了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我這種站在正對面的人才捕捉得到。那個眼神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像我們小時候在巷子裡鬥牛,他每次要投最後一球之前都會先看我一眼,確認我在看。 我在看。我一直在看。 球從他指尖離開,手腕壓下去,壓得很乾淨,像是用尺量過的角度。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很高的弧線,高到讓我一度以為它會撞上籃框後面的計時器。 哨聲響了。 尖銳的電子音刺進耳朵的同一瞬間,球刷過網子,發出那種只有空心球才會有的、乾淨又沉悶的「唰」。 全場炸開。 我愣在原地半秒,然後整個人被旁邊的隊友撞得往前踉蹌一步,有人從背後抱住我的脖子,有人尖叫,有人拍地板。我抬起頭,記分板上城市大學的數字跳了一下,領先三分,計時器那排紅字全部歸零。 贏了。我們贏了。 我看見悠人落地,身體還帶著後仰的慣性往後退了兩步才站穩。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像也不太敢相信,然後抬起頭來找我。人群已經往他那邊湧過去,他被人從側面撞了一下,踉蹌著笑出來。 他越過那些人的肩膀看向我,舉起右手,食指指著我。 我讀得懂那個手勢。那是我們國中到現在的老暗號——「這球是妳的」。每次他投進關鍵球,都會這樣指我一下,好像那球是我幫他投進的。以前我都會回他一個中指,或是故意裝作沒看到。 這次我沒有。 我舉起手,跟他隔著半個球場對指回去,然後笑了出來。笑到一半鼻子有點酸,我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熱意壓回胸腔裡。汗水沿著下巴滴到球衣領口,濕透的布料貼在背上,冷氣一吹有點涼。 隊長從後面勒住我的脖子:「小葵妳那球傳太屌了吧!」 「廢話。」我拍開她的手,「不然我卡位卡假的喔。」 「最後那球是設計給妳的耶,妳怎麼傳出去?」 「她兩個都縮進來了啦,」我用下巴比了比悠人的方向,「他空檔大成那樣,我不傳我是白痴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很清楚不是這樣。那球從我手上出去之前,我根本沒在想空檔。我只是在那一瞬間,看見他站在那裡,然後就傳了。像呼吸一樣,沒經過大腦。 哨聲之後的混亂持續了好一陣子。兩隊列隊握手,裁判確認比數,教練在場邊吼著要大家集合。我走過去的時候,悠人正好從人群裡擠出來,滿頭大汗,白色球衣整片貼在胸口,頭髮濕成一撮一撮。 他走到我面前,什麼都沒說,直接把手掌舉起來。 我跟他擊掌,手掌拍在一起,又熱又濕,聲音響得旁邊的人都回頭看。他沒有馬上放開,掌心壓著我的掌心,多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那球,」他喘著氣,聲音有點啞,「妳怎麼知道我會在那裡?」 「你哪次不在那裡。」我把手插回球褲口袋,故意不看他,「每次練球都跑同一個位置,我閉著眼睛都知道你在哪。」 他笑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後伸手揉了一把我的頭。我躲開,但沒真的躲,他的手掌還是壓在我後腦上,隔著濕透的頭髮,熱熱的。 「幹嘛啦,手都是汗。」 「妳的頭也都是汗啊,扯平。」 我瞪他一眼,他笑得更開,露出那種牙齒全露出來的笑,像我們小學在河堤上跑來跑去的時候一模一樣。旁邊的隊友在喊集合,他收回手,往教練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葵。」 「幹嘛。」 「謝謝妳。」他說得很輕,但眼神很直,「真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謝什麼謝,肉麻死了」,但話到嘴邊卡住。最後我只是擺了擺手,轉頭往另一邊走,耳朵有點燙。 教練把人集合起來,我們圍成一圈,手搭著手,喊隊呼。我搭著旁邊隊友的肩膀,另一邊是悠人的手肘,他搭在我肩上,整個人靠過來一點,重量壓得我往旁邊歪。 「喂,你很重。」 「借靠一下,腿軟。」 「投進一球腿就軟,你有沒有這麼沒用。」 「最後一波欸,」他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帶著笑意,「妳不緊張嗎?」 「緊張啊。」我老實說,眼睛盯著圈中央的地板,「你出手的時候我都不敢呼吸。」 他沒有回話,但搭在我肩上的手收緊了一點。 圈散了之後,大家開始收東西。我走到場邊拿起水壺灌了兩大口,抬頭看向記分板。那排紅色的數字還亮著,城市大學的名字在上面,後面跟著一個比對方多的分數。計時器歸零的顯示還沒被切掉,整排零亮得刺眼。 我把水壺放下,忽然覺得這畫面應該記很久。不是因為冠軍,是因為最後那五秒——我傳出去的球,他投進的網,還有他落地之後,第一個找的人是我。 --- 哨聲響起的瞬間,我整個人像是被彈射出去一樣,連自己怎麼起步的都沒想清楚。球場的燈光在頭頂上晃,地板被汗水踩得微微發滑,我繞過兩個還在發愣的隊友,直直朝他衝過去。 悠人剛放下高舉的雙手,轉過身來,看見是我,眼睛一亮,張開雙臂。 我整個人撞進他懷裡。他往後踉蹌了半步,穩住,然後把我整個人抱起來轉了一圈。我的腳離了地,世界在轉,耳邊全是隊友的歡呼聲和哨聲的餘韻。他身上的汗味混著球場的橡膠味,燙得貼過來,我整張臉埋進他肩窩裡,胸口漲得發酸。他抱得很緊,緊到我幾乎能聽見他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隔著濕透的球衣,一下一下,快得像剛才最後那幾秒的倒數。 「你做到了。」我在他耳邊說,聲音被歡呼聲蓋掉大半,我知道他聽到了。 「是妳那個眼神。」他把我放下來,雙手還扣在我腰上,低頭看著我。他眼眶紅紅的,笑得像個傻子,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我肩膀上。他的拇指在我腰側蹭了一下,像是確認我還站在這裡,確認這一切是真的。 我鼻子一酸,眼角有什麼東西熱熱的。我偏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我這個表情,結果他反而笑得更開了,伸手揉了一把我的頭髮,把我本來就亂的短髮揉得更亂。 「靠北,你手很臭耶。」我拍開他的手,自己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隊友圍上來,隊長從後面勒住我的脖子,其他人七手八腳地拍悠人的背,拍得啪啪響。有人喊著「絕殺啦!」「小葵那球傳得有夠準!」「悠人你他媽心臟真大顆!」亂成一團。教練站在場邊沒過來,只是鼓了幾下掌,嘴角藏不住笑意。 悠人被拍得彎下腰,嘴上喊著「好了好了夠了夠了」,但笑容沒停過。我站在旁邊,看著他被隊友蹂躪,胸口那塊地方還是熱的,像剛灌了一口熱湯下去。 其實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怎麼傳的那球。我只記得我看見他站在那裡,然後球就出去了。像呼吸一樣自然。他接得也像呼吸一樣自然。我們練過太多次了,多到身體比腦子先知道對方會在哪裡。他什麼時候會往左切,什麼時候會停下來等球,什麼時候會起跳——我閉著眼睛都數得出來。剛才那球也是,他站在三分線外,腳跟離地的前一秒,我就知道球該過去了。 這種默契,說出來矯情,但我心裡清楚得很——這世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能讓我連看都不用看就把球丟過去。 人群慢慢散開。有人開始收球,有人拎著水壺往場邊走,教練在喊集合檢討的流程。悠人從隊友的魔爪裡逃出來,滿頭大汗,白色球衣濕得貼在胸口,頭髮一撮一撮黏在額頭上。他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低頭看我。 他伸出手。我以為他要擊掌,結果他只是把手掌攤開,停在我面前。 我看著那隻手,掌心朝上,指節上還沾著地板灰,虎口磨得紅紅的。他沒說話,就那樣等著。 我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又熱又濕,包住我的,力道不大,但很穩。他輕輕收緊手指,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後牽著我往場邊走。 隊友的視線跟過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我本來想瞪回去,但手被他握著,溫度沿著掌心傳上來,我突然覺得好像也沒有什麼好瞪的。我們在一起了,牽個手怎麼了。又不是第一次牽,但這是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沒有一絲猶豫地牽著。以前總覺得這種事要低調一點,怕被起鬨,怕被問東問西。可是現在,他手掌的溫度貼著我的,我突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走啦。」他回頭看我一眼,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去收東西。」 我被他牽著走過球場,腳下踩著剛才比賽的痕跡。地板上有幾道新添的黑色鞋印,大概是他最後那步急停留下來的。我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他正彎腰撿起他的運動袋,順手把我的水壺也撈起來,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次一樣。 記分板上的紅字還亮著,冠軍兩個字在燈光下特別刺眼。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站在三分線外,接住我的球,起跳,出手——那個畫面和現在重疊在一起,讓我又鼻酸了一下。最後那五秒,他接到球的那一刻,時間好像慢了半拍,整個球場的聲音都沉下去,只剩下球離開他指尖的觸感。我想把那個畫面記很久,久到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拿出來看一看。 他把水壺掛在手腕上,重新握住我的手。這次握得更緊了一點,像是怕我跑掉。 我沒說話,跟著他往球員通道走去。背後是亮著冠軍字樣的記分板,燈光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一路拖到通道口。他的步伐很大,但牽著我的手沒有催促的意思,就那樣穩穩地走著,好像接下來的路,他也會這樣牽著我走下去。 --- 球場的喧鬧聲被我們甩在身後,街道上只剩下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悠人牽著我的手,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我的虎口,像是無意識的小動作。我低頭看了一眼我們交握的手,心裡那塊熱湯似的暖意還沒散。 「今天那球,」他突然開口,「妳怎麼知道我站那邊?」 「不知道。」 「可是妳連看都沒看就傳了。」 我愣了一下。其實我也說不上來,身體就是知道。這種事講出來太肉麻,我哼了一聲:「手感好而已,別得意。」 悠人笑了,笑聲在夜風裡乾乾淨淨的。我們走過便利商店門口,玻璃窗映出兩個並肩的影子,他走在外側,把我跟馬路隔開。這習慣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我沒問,他也沒提過。 走了一陣子,我開口:「欸,我想去打工。」 「什麼?」 「打工啊,校外那種,晚上到九點十點的餐廳或超商。」 悠人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不行。」 「為什麼不行?」 「太晚回來我會擔心。」他語氣很硬,「而且不缺這點錢。」 我嘟起嘴:「我又不是為了錢,整天閒著也很無聊啊,你練球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家……」 「那就來看我練球啊。」 「每次都看也會膩嘛。」 悠人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我。路燈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他表情難得認真,沒有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 「小葵,我不是在鬧。」他說,「妳晚上在外面跑,我會坐立不安。妳也知道最近新聞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我不放心。」 我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他眼裡那種擔憂是真的,不是大男人主義的那種控制慾,就是單純的……擔心。我認識他快二十年了,他什麼時候是認真的,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傢伙,明明平時神經大條得要命,偏偏在這種地方特別固執。 「那……校內的總可以吧?」我退了一步,「圖書館或系辦那種,放學後去幾個小時,不會太晚。」 悠人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這話的可信度。最後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一把我的頭髮:「校內可以,不要太晚。」 「成交!」 「晚上超過八點我會去接妳。」 「知道啦知道啦。」 他重新牽起我的手往前走,嘴裡還在碎碎念:「妳這個人就是不讓人省心,好好的在家待著不好嗎……」 「你管我。」我嘴上頂回去,手卻沒抽開。 我們在樓下麵攤吃了晚餐,熱湯下肚,整個人暖烘烘的。回到套房已經快九點了。上樓之後我先去洗澡,出來看見悠人坐在客廳地板上打電動,電視螢幕的光映在他側臉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頭髮要吹乾啦。」 「等一下再吹。」 「每次都說等一下。」 我沒理他,走進浴室刷牙。牙膏的薄荷味衝上來,我低頭吐掉泡沫,突然一陣反胃感從胃底翻湧上來。我扶住洗手檯,乾嘔了一下,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酸水嗆在喉嚨裡。 我愣愣地看著洗手檯裡的泡沫殘渣,心跳忽然亂了拍。 那時候他喝醉了,還有後來……我開始在腦子裡算日子。上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上個月中?還是上上個月?我平常不太記這些,打球練球忙起來根本沒空管,但現在仔細一想,好像真的遲了。 反胃感又湧上來,這次更強烈,我彎著腰乾嘔了好幾下,眼角都逼出淚水。 「小葵?」悠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妳還好吧?」 「沒、沒事。」我聲音有點啞,「吃太飽了。」 他沒再追問,我聽見電動的音效繼續響。我撐著洗手檯站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點白,額角冒了一層薄汗。 不會吧。 那個念頭像顆石頭砸進腦海裡,砸得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我想起那些沒有防護的夜晚,想起他抵在我身體最深處時的低喘,想起事後我們抱在一起睡著,誰都沒提起這件事。 我關掉水龍頭,走出浴室。悠人還坐在地上打電動,頭也沒回:「要不要吃冰?冰箱有……」 「我出去一下。」 「去哪?」 「樓下超商,買個東西。」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大概是察覺我臉色不對,皺著眉要站起來:「我陪妳去。」 「不用!」我聲音有點尖,自己也嚇了一跳,連忙補了一句,「就……一下子,馬上回來。」 悠人盯著我看了一秒,沒再堅持,只是點點頭:「外套穿好。」 我隨便套了件薄外套,抓起錢包就出門。電梯下樓的時候,我盯著樓層數字跳動,心跳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楚。超商的燈光白得刺眼,我走到女性用品那排貨架前,手指在驗孕棒的盒子之間停了很久。 冰櫃的嗡嗡聲、店員結帳的嗶嗶聲,都像隔了一層水。 我拿了一盒,走到櫃檯,店員面無表情地刷條碼。我付了錢,把盒子塞進外套口袋,快步走回套房。進門的時候悠人已經關掉電視,正坐在床邊滑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 「買什麼?」 「就……衛生棉。」我隨便編了一個。 他沒懷疑,點點頭:「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嗯。」 我走進浴室,鎖上門。塑膠包裝在燈光下反著冷光,我捏著那盒驗孕棒,站在浴室燈下,手微微發抖。 --- 浴室燈照得刺眼。我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捏著那盒驗孕棒,塑膠外殼被體溫捂得有點熱。 門外的電視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悠人沒有敲門,沒有問我怎麼進去那麼久,就是安靜地待在門的另一邊。這種沉默反而讓我更緊張——他一定猜到什麼了。 我拆開包裝,手指有點僵,說明書看了兩遍才看懂。驗孕棒握在手裡,我盯著那條小小的顯示窗,深呼吸了三次。 三分鐘。說明書寫三分鐘。 我把驗孕棒放在洗臉臺邊緣,然後把手撐在膝蓋上,低頭數自己的呼吸。浴室裡只有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還有我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腦子裡亂成一團。如果兩條線怎麼辦?我們才剛開始真正在一起,我連他媽媽都見過了,結果懷孕了,他會怎麼想?他嘴上說「這輩子就妳了」,但這種事真的來了,誰知道——我打斷自己,盯著牆上的磁磚縫。 悠人在門外輕輕咳了一聲。 「小葵,妳還好嗎?」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還沒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乾的,「再等我一下。」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他靠著門板滑坐下去的聲音。我幾乎能想像他現在的樣子——坐在走廊地上,長腿曲著,手肘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等。 這傢伙,明明緊張得要死,還裝沒事。 時間到了。我伸手拿起驗孕棒,瞇著眼湊近看。 一條線。 只有一條線。 我盯著那條線看了大概五秒,像是怕它突然憑空多出第二條來。沒有。乾乾淨淨的一條線,紅色的,細細的,安靜地橫在那裡。 胸口那塊壓了整晚的大石頭,突然就碎掉了。 我整個人癱軟下來,後背靠上水箱,仰著頭看天花板。眼眶莫名其妙熱起來,我用力眨了幾下,吸了吸鼻子。 「小葵?」門外又傳來聲音,這次明顯帶著急,「妳在哭嗎?」 「沒有。」我啞著嗓子回,「……我出來了。」 我站起來,把驗孕棒用衛生紙包好丟進垃圾桶,又照了一下鏡子——眼睛有點紅,但不算明顯。然後我打開門鎖,拉開門。 悠人果然坐在走廊地上,背靠著牆,抬頭看我的那瞬間,眼睛裡的情緒一閃而過,然後他鬆了一口氣似的,肩膀明顯垮下來。 「我以為妳掉進馬桶裡了。」他說,語氣故作輕鬆。 「你才掉進去。」我把雙手背在身後,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只是吃太飽。」 悠人愣住。他眨眨眼,像是沒聽懂,接著嘴角開始抽搐,最後整個人靠著門框笑了出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整張臉都皺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種,笑到眼睛都瞇起來了。 「妳——」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妳在裡面待了快二十分鐘,就為了跟我說妳吃太飽?」 「閉嘴啦。」我踢了他一腳,沒用力。 他笑夠了,朝我伸出手。我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秒,然後把手放進他掌心。他輕輕一拉,我就跌進他懷裡,整個人被他圈住。他坐在走廊地上,我跪在他腿間,姿勢有點彆扭,但我沒有動。 他的手掌貼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力道很輕。 「我剛才真的好怕。」我趴在他肩窩,聲音悶悶的,眼眶又開始泛酸,「怕到不敢開門。」 「怕什麼?」 「怕……」我頓住,把臉埋進他領口,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精味道,「怕不是一條線。」 悠人沒說話。他收緊手臂,把我摟得更緊一點,下巴擱在我頭頂上。過了一陣子,他才低低地開口:「以後我會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買保險套。」他說得很認真,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不會再讓妳一個人坐在浴室裡發抖。」 我眼眶一熱,伸手在他背上捶了一下:「你這個笨蛋。」 「嗯,我是笨蛋。」他順著我的話說,「但我是會記得買保險套的笨蛋。」 我忍不住笑出來,笑完又覺得鼻子酸。我趴在他肩上,聽著他穩穩的心跳聲,從浴室門口到床邊的那段距離,他半拖半抱地把我帶過去,讓我坐在床沿,自己蹲在我面前,仰頭看我。 「真的沒事?」他問,拇指擦過我眼角。 「真的沒事。」我點頭,「就是……嚇到了。」 「我也嚇到了。」他誠實地說,「妳進去那麼久,我在外面腦子裡已經演完一整部八點檔了。」 「你演什麼?」 「演妳出來跟我說要當媽了,然後我打電話跟我媽——」他講到一半自己停住,抓了抓頭髮,「算了,反正就是亂想一堆。」 我看著他蹲在我面前的樣子——頭髮亂糟糟的,T恤領口歪了,眼神卻認真得不得了。這傢伙,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還裝得一副沒事的樣子。 「悠人。」 「嗯?」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謝什麼,我又沒做什麼。」 我沒回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過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沒有動,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呼吸輕輕地拂在我臉上。 然後我鬆開手,往後倒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他跟著躺到我旁邊,兩個人並排躺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陣子,我翻過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擱在他胸膛上看他。他伸手撥開我額前的頭髮,目光溫溫的。 「以後不準一個人躲起來哭。」他說。 「我沒有哭。」 「眼眶紅了。」 「那是被浴室燈照的。」 他沒反駁,只是笑了一下,手指順著我的頭髮往後梳,動作很輕,一下一下的。我趴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心跳從剛才的亂糟糟慢慢恢復平穩,自己也跟著平靜下來。 我伸手從床頭櫃上撈過那包衛生棉——剛才從超商買的,現在倒是真的用得上——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真的只是吃太飽,順便買了這個。」 他看著那包衛生棉,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整個人癱在床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妳下次直接跟我說就好,不要搞得像在演諜報片。」 「誰跟你諜報片。」我從他身上爬起來,把衛生棉丟進床邊的小垃圾桶裡,順手把剛才包著驗孕棒的那團衛生紙也壓了壓,確定看不見了,才轉過身。 悠人還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我笑。那笑容鬆鬆的,像是終於把什麼重擔放下來。 我走回去,在他身邊坐下,然後整個人趴下去,把臉埋進他肩窩裡。他伸手攬住我,手掌貼在我背上,輕輕拍著。 「以後我會記得。」他又說了一次,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沒有抬頭,只是在他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他低下頭,嘴唇碰了碰我的頭髮。 我趴在他肩上,終於笑了出來。 --- 我笑出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乾力氣,趴在他肩窩裡不想動。他的手掌貼在我後腦,手指插進我短髮裡慢慢梳,梳得我眼皮發沉。 「沒事就好。」他低聲說,聲音貼著我耳朵。 「嗯。」我悶悶地應,鼻尖蹭著他頸側的皮膚,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著一點汗味。 他的手從我後腦滑下來,順著背脊一路摸到腰,掌心熱得發燙。我睡衣下襬早就翻起來了,他指尖碰到腰側那塊皮膚,我整個人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那隻手停在腰上,拇指壓著髖骨邊緣,輕輕畫圈,不急著往上,也不急著往下,就那樣磨著。我被他磨得呼吸變淺,膝蓋往他腿邊靠了靠。 「小葵。」他叫我名字的語氣變了,比平常低,帶著詢問。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床單上。「要戴。」 「我知道。」他應得很快,翻身拉開床頭抽屜,木頭滑軌發出一聲輕響。塑膠包裝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清楚,我盯著他低頭的側臉,看他咬著包裝邊緣扯開,把套子套上去,動作熟練得讓我臉頰發熱,視線移開又忍不住移回來。 他回來的時候我推了他肩膀一把,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讓我說出了「我在上面。」的話。 他愣了一下,然後乖乖躺平,眼睛直直盯著我,手枕在腦後,一副等著看的樣子。我跨上去,膝蓋夾著他的腰,扶著他肩膀慢慢往下坐。雞巴頂開穴口那一下,我整個人停住,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往下沉,直到把他整根吞進去。滿脹的感覺從下面一路頂上來,撐得我腰眼發痠,我撐著他的肩,先慢慢擺腰,找那個角度。 「嗯……」我咬著下唇,動得很慢,每動一下都要停半拍。 他兩隻手扣住我的髖骨,跟著我的節奏往上頂,頂得我話都說不完整。「這樣……對嗎?」 「你別問。」我喘著氣瞪他,「顧好你自己。」 他笑了一聲,笑到一半被我坐得倒抽氣,扣在我髖骨上的手指收緊。我加快速度,奶子隨著動作晃,他伸手托住其中一邊,拇指壓在奶頭上揉,揉得我腰一軟,差點整個人趴下去。 「小葵,慢一點……」他聲音啞了。 「你叫我慢的。」我嘴上頂回去,身體卻真的慢下來,改成前後磨,磨得穴口又痠又麻,淫水順著他根部往下淌,黏膩的水聲混在我們兩個的喘息裡。他額頭冒汗,手從奶子滑到我腰後,猛地一帶,把我整個人翻過去。 我趴在床上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從背後貼上來,胸口壓著我背,雞巴重新頂進來。這次進得深,我整個人往前滑了一截,臉埋進枕頭裡悶哼。 「太深……」我手指抓緊床單,指節泛白。 他沒回話,只是把動作放慢,慢得像在磨。每一下都退到穴口再整根推回來,推得我小腹一陣陣發緊。他下巴抵在我後頸,呼吸全噴在我皮膚上,熱得我後頸發癢,汗從我們貼合的背脊之間滲出來。 「這樣可以嗎?」他問得很輕。 「可以是可以……」我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可是你、你不要一直問。」 「好。」他應完,真的不問了,改成一下比一下深。我被他頂得說不出話,只能抓著床單,聽自己的呻吟被撞得斷斷續續,大腿貼著床面,被他撞得往前蹭。 他忽然停住,退出來。我回頭看他,他正低頭拆另一個套子,額前的頭髮濕了一片,包裝在他手裡有點滑,他撕了兩次才撕開。 「換正面。」他說。 我翻過身仰躺,腿還軟著。他重新進來的時候,我伸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整個人拉下來。他俯身親我額頭,嘴唇停在那裡好一會兒,才開始動。正面進得沒那麼深,但每一下都頂在同一個地方,我腰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迎。 「悠人……」我喊他名字,聲音自己聽起來都陌生。 「我在。」他低頭,鼻尖蹭我臉頰,動作沒停,胸口貼著我的胸口,心跳撞在一起。 我高潮來的時候整個人繃緊,小腿抽了一下,穴裡一陣一陣收縮。他跟著加快,最後重重頂了幾下,整個人壓在我身上不動了,呼吸粗重地打在我耳邊。 結束之後他撐起身,先處理套子,打了個結丟進垃圾桶,再抽了幾張衛生紙遞給我。我仰躺著喘氣,連抬手都懶,胸口一起一伏。 他下床,光著腳走到椅子那邊,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又走回來。 我撐著眼皮看他,他手裡捏著一條細細的銀鍊,鍊子底下墜著一顆小小的塑膠星星,夜市攤位那種,十塊二十塊的東西,星星邊緣還有點毛邊。 他捏著那條簡陋項鍊,站在床邊看著喘氣的我。 --- 我撐著手肘半坐起來,看著悠人站在床邊那個姿勢,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光著上身、短褲鬆鬆垮垮掛在腰上,手裡捏著一條夜市買的塑膠項鍊,整個人像是做錯事被抓到一樣僵在那裡。 「幹嘛?」我開口,聲音還帶著剛才的啞。 他吸了一口氣,把項鍊遞到我面前。那顆星星是透明的塑膠,邊緣還有點粗糙,掛在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上,路邊攤那種一百塊有找的東西。 「之前在夜市看到,覺得像妳,很亮。」他講得斷斷續續,耳朵紅到發燙,「就買了。」 我盯著那顆星星,一時間說不出話。 很亮。他說我像這個。這種話從一個平常只會講「欸妳球鞋換了喔」的笨蛋嘴裡冒出來,殺傷力大得離譜。 「醜死了。」我伸手接過來,話才出口,眼淚就跟著掉下來,一滴砸在塑膠星星上,我趕緊用手背抹掉,結果越抹越多。 悠人慌了。「欸、欸,妳哭什麼啊?不喜歡我拿去換——」 「誰說不喜歡!」我吼他,鼻子還堵著,「醜死了,可是我要戴。你幫我戴。」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那種鬆了口氣的、傻呼呼的笑。他在床沿坐下,我把背轉過去,把頭髮往旁邊撥。他的手笨拙地繞到我脖子前面,鏈子冰涼地貼上皮膚,扣環弄了兩三次才扣上,指節還刮到我的後頸,我縮了一下肩膀。 「好了。」他說。 我低頭看。那顆塑膠星星垂在鎖骨下方一點的位置,隨著呼吸輕輕晃。燈光透過去,星星裡面有幾道刮痕,一看就是便宜貨。可是它真的會亮,像把一小塊路燈的光收在胸口。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國中那年夏天,我因為被笑胸部大,跑去把頭髮剪得短短的,隔天他站在校門口等我,只說了一句「妳這髮型蠻帥的」,然後照樣伸手勾我脖子。想起樓梯間那個吻,想起網咖包廂裡誰也不敢先開口,想起雨天他站在樓下、眼眶紅紅的樣子。想起夜市那杯他排了二十分鐘的糖葫蘆,想起他醉到不省人事還死抓著我不放。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好兄弟,好哥兒們,一輩子的距離。 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我沒抹。 「小葵?」悠人的聲音低下來,帶著試探。他大概是以為我後悔了,或者覺得項鍊太爛。 我轉過身,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床上拉。他沒防備,「哇」一聲整個人倒下來,肩膀撞到枕頭,我順勢撲上去抱住他,臉埋進他胸口。他身上有汗味,有剛才留下來的、還沒散乾淨的氣味,胸膛熱得像曬過太陽的牆。 「以後也要一直這樣。」我說,聲音悶在他皮膚上。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我後腦,慢慢地摸,從後腦摸到後頸,像在摸什麼很貴的東西。 「一直怎樣?」他問。 這笨蛋。都這種時候了還要問。 「一直這樣。」我抬起頭瞪他,「買醜項鍊給我、幫我戴、被我罵、然後抱我。一直。」 悠人看著我,眼睛在床頭燈下亮亮的。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用拇指把我臉頰上沒乾的眼淚擦掉,動作很輕,像怕弄疼我。 「好。」他說,「一直。」 我把臉埋回去。胸口那顆塑膠星星被我們壓在中間,有點刺,我卻不想移開。 「對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從胸腔傳上來,嗡嗡的,「妳剛剛說醜死了。」 「對啊。」 「那妳現在戴著。」 「廢話,你買的。」 「妳不喜歡,可以拿去換的。」 我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我喜歡。」 他笑,笑得整張床都在震。我罵了一句髒話,他笑得更兇,最後我也跟著笑出來,笑到肚子有點痠,笑到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散掉。 笑完之後,房間安靜下來。窗外不知道哪戶人家的冷氣還在轉,低低的嗡嗡聲。我從他懷裡翻身,改成並肩躺著,頭靠在他肩膀上。悠人伸手把床頭燈轉暗一點,光線柔下來,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成一團。 我低頭看胸前的星星,它還在輕輕晃。從兄弟、到假教學、到假交往、到現在真的在一起,這條路繞得有夠遠,遠到我好幾次以為走不到盡頭。可是現在躺在這裡,我忽然覺得那些繞路好像也不算白繞。 「悠人。」 「嗯?」 「你以後買東西可以買貴一點的嗎。」 「……這條一百二。」 「我知道,看就知道了。」 他沉默兩秒。「那下次我存錢。」 「存什麼存,」我側過臉看他,「你存錢買這個不如存錢買別的。」 「買什麼?」 我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你以後要買東西給我,先問我。」 「問妳就不叫驚喜了啊。」 「你這種人不需要驚喜,需要指示。」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最後只能「喔」一聲,很認命的那種。我憋著笑,把腳伸過去勾住他的小腿,他的腿毛有點粗,蹭起來癢癢的。 床頭燈的光落在門邊的掛鉤上。那串鑰匙安安靜靜掛在那裡,我的鑰匙和他的鑰匙串在一起,金屬反射著一點暖黃。那是這個房間裡最小、也最重的東西。 我把手放到悠人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自動張開,讓我扣進去。 「睡了。」我說。 「嗯。」他回握,「晚安。」 我閉上眼睛,胸口那顆塑膠星星貼著皮膚,隨著呼吸一下一下輕輕碰著我。
牡丹花下死
牡丹花下死

另有《家中的祕密戰線》《我最愛的那個男人》等 5 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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