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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共 20 章

醉話

作者:牡丹花下死 · 本章 10,937 字 · 全作 248,204 字

推開便當店的門,門上的鈴鐺叮咚響了兩聲。老闆娘從櫃檯後面抬頭,看見是我,笑臉立刻堆了上來:「哎呀,小葵來啦!今天一個人?」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她已經在擦桌子了,邊擦邊往我身後張望,語氣帶著點八卦的期待:「那個帥哥呢?今天沒一起來?」 我愣在原地,手還搭在門把上。帥哥……她說的是悠人。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我帶到這家店門口,明明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隨便找個地方吃」,結果走著走著,還是走到了這裡。 這裡是我們常來的便當店。練完球之後,他總會說「走啦,吃那家」,然後我們就會並肩走進來,他點雞腿便當加滷蛋,我點炸雞塊便當,兩個人搶著喝同一杯紅茶。 「他今天有事。」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平淡。 老闆娘喔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可惜,轉身去忙了。我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那是我們每次都會坐的位子——靠牆,可以看到電視,他喜歡坐在能看見門口的那一側。 我一個人坐在他平常坐的對面,盯著桌上那張破舊的菜單發呆。 點餐的時候,老闆娘問我要吃什麼。我張了張嘴,炸雞塊便當幾個字就自己溜出來了。她笑了一下,在點菜單上寫了什麼,我看著她的筆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說好不要想他的。 明明說好只當教練就好。 可是連吃個飯,我都沒辦法去一家沒有跟他一起來過的店。 便當送上來的時候,炸雞塊的香味撲了過來。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咬下去——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醬汁的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吃起來就是少了什麼。 我嚼著嚼著,動作慢了下來。以前我們總是一邊吃一邊聊,他會說練球的時候誰誰誰又耍白痴了,我會吐槽他投籃姿勢難看,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個便當可以吃上半小時。 現在那個位子空著。對面的椅子沒有人坐,桌上只有我一個人的餐盤,連紅茶都只點了一杯。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飯,眼眶突然有點熱。 我到底在幹嘛啊。 明明知道他有小澪了,明明知道我們之間除了「兄弟」以外,其他什麼都不是,我卻還是坐在這裡,吃著我們常吃的便當,坐在我們常坐的位子,連點的都還是他會幫我點的炸雞塊便當。 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 以前的我,從來不會為了誰這樣。打球輸了可以重來,考試不及格可以補考,可是悠人……他已經不是我可以重來的事了。 我夾起第二塊炸雞塊,沾了沾醬油膏。咬下去,還是那個味道,但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少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少。 我想到他今天早上站在玄關,擋在門邊,結結巴巴地解釋那些話的樣子。他說他跟小澪在一起會緊張,跟我在一起比較放鬆。他說練習的時候想的都是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 可是那又怎樣呢。他已經跟小澪在一起了,他親口說他要認真試試看的。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大概根本沒想過我會怎麼想吧。 ……還是說,他想過? 我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掉。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我怕我會做出什麼更蠢的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悠人傳來的訊息:「今天練球完要去吃那家便當嗎?」 我盯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螢幕上方。 他怎麼可以這麼若無其事。好像早上那些話都不算數一樣,好像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關掉手機,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筷子夾起第三塊炸雞塊,我咬了一口,覺得今天的醬油膏好像特別鹹。 便當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盯著盤子裡剩下的那幾塊炸雞塊發呆。它們還是熱的,香味還是飄著,可是我已經沒有胃口了。 老闆娘在櫃檯後面擦杯子,電視裡播著晚間新聞,門口的鈴鐺偶爾響一下,進來幾個客人。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坐在這裡,對著一個吃不完的便當,想著一個不該想的人。 --- 便當店的門在我身後關上,玻璃門發出輕微的「咚」一聲,隔絕了裡頭暖黃的燈光和電視新聞的播報聲。夜晚的風迎面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從帽T的領口鑽進去,沿著脖子一路竄到背上。我打了個哆嗦,把手插進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邊緣,又縮了回來。 路燈沿著街道一盞一盞亮著,橘黃色的光暈灑在柏油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在腳下拖成一道模糊的暗色。便當店的招牌在我身後越來越遠,腳步聲踩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在安靜的巷弄裡格外清楚。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炸雞塊的油味,混著秋天落葉的氣味,說不上好聞,但至少讓腦袋不會一直繞著同一個念頭打轉。 手機安靜地躺在口袋裡,貼著大腿,隔著布料傳來一點冰涼的觸感。沒有震動,沒有鈴聲,什麼都沒有。 他現在應該跟小澪在一起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像前幾天那樣胸口發緊,只是覺得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風從那個洞裡穿過去,涼颼颼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球鞋尖,一步一步踩著路燈的影子往前走,鞋底磨過地面的聲音在夜裡被放得很大。 「算了,這樣也好。」 話從嘴裡溜出來,聲音不大,被風吹散在夜裡。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語氣虛得像是飄在空氣裡的灰塵,一開口就被捲走。好什麼好?他有人陪,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當那個可笑的軍師,不用再幫他練習接吻、練習牽手、練習那些我根本不想教給別人的東西。不用再坐在他旁邊,假裝自己只是個教練,假裝那些練習只是練習。 可是為什麼胸口還是悶悶的。 我走到路口停下來,紅綠燈正好轉成紅燈,對面並排的街燈沿著馬路延伸出去,一盞接著一盞,像是排隊等著被點亮。橘黃色的光暈在柏油路上連成一條線,往遠處蔓延,看不見盡頭。我盯著那些燈光,腳下的影子被兩邊的路燈拉成兩個方向,一左一右,像是並肩站著的兩個人。 以前跟悠人並肩走的時候,路燈也是這樣把我們的影子拉在一起。他總是走在我左邊,步伐比我大,走兩步就要停一下等我,嘴裡唸著「妳走太慢了啦」,卻從來沒有真的丟下我自己往前走。有時候他會故意加快腳步,等我小跑追上,他就笑出來,說「騙妳的啦」,然後放慢速度跟我並排。 那個笨蛋。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刺痛感讓我回過神。我告訴自己,該放下了。他已經有小澪了,他跟我說那些話只是因為習慣,因為我們太熟,因為他神經大條到不知道那些話會讓我多想。他連自己說了什麼都搞不清楚,我卻在這裡糾結了一整個晚上,連便當都吃不完。 我鬆開拳頭,深呼吸一口氣,準備邁步穿過馬路。 手機響了。 鈴聲從口袋裡傳出來,貼著大腿震動,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我愣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手伸進口袋的時候指尖還有點抖。那鈴聲在夜裡像是一道裂縫,把我剛剛好不容易砌好的牆壁震出一道痕跡。 螢幕亮著,顯示「悠人」。 我停在路口,手裡握著手機,鈴聲一遍一遍響著,像是催著我接起來。紅綠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轉成了綠燈,對面的行人開始邁步,與我擦肩而過。我站在原地沒動,指尖停在接聽鍵上方,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微微發燙。 ---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綠燈早就過了,我還是站在路口,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心跳聲一下一下撞著耳膜。路邊的車燈一輛接一輛從我面前劃過,引擎聲轟轟響,我卻像是被釘在原地,連手指都動不了。 悠人打來的。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打給我?一整天沒聯絡,現在突然打來,是要跟我說練習的事,還是……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還沒開口,對面傳來的卻是一個女聲。 「喂?小葵學姊……不好意思,我是小澪。」 我的手指僵在螢幕上。小澪?為什麼是她的聲音?悠人的手機為什麼在她手上?一瞬間,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每個都讓我胸口發悶。 「悠人學長喝醉了,一直唸著妳的名字……我一個人沒辦法送他回去,可以拜託妳來接他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裡隱約能聽到居酒屋的吵鬧聲,有人大聲划拳,杯子碰撞的聲音。 喝醉?唸著我的名字? 我站在路口,風從領口灌進來,我卻覺得全身都在發燙。他喝醉了,在唸我的名字,然後是小澪接的電話。這算什麼?我該去嗎? 「他在哪裡?」 「學校後門那家居酒屋……」 我掛了電話,拔腿就跑。 居酒屋的暖簾半垂著,裡頭的燈光昏黃,隔著門都能聞到烤串和酒精混在一起的氣味。我拉開門,門框上的鈴鐺叮噹響了一下,裡頭的空氣又悶又熱,混著炭火味和酒氣。一眼就看到悠人趴在最裡面的桌子上,頭埋在臂彎裡,運動外套皺成一團,旁邊擺著好幾個空杯,有的倒了,有的還剩半杯。他整個人縮在那裡,肩膀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喃喃自語。小澪坐在對面,雙手握著一杯水,看到我進來,連忙站起身,米色針織外套被她捏得皺巴巴的。 「小葵學姊……真的很對不起。」她深深鞠躬,聲音帶著顫抖,頭低得幾乎要碰到桌面,「悠人學長他……一直唸著妳,說要去找妳,我攔不住……」 我看著她彎著腰的頭頂,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是悠人的女朋友,現在卻在跟我道歉。該道歉的人,怎麼想都不該是她。她本來可以自己送他回去的,卻打電話給我,讓我跑來接他。為什麼? 「沒關係。」我聽見自己說,語氣平得不像自己,「我送他回去就好。」 小澪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拜託妳了。」 我走到悠人身邊,彎腰拍了拍他的肩。他動了一下,沒有反應。我又拍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一些,他終於慢慢抬起頭,眼神渙散,臉紅得不像話,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痕跡。看到是我,他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 「小葵……」那聲叫喚帶著濃濃的酒氣,軟軟的,像小孩子在撒嬌。 我蹲下來,讓他的手搭上我的肩,使勁把他撐起來。他整個人幾乎掛在我身上,體重壓得我膝蓋一彎,差點沒站穩。 「你怎麼喝成這樣。」我咬著牙,把他往門口拖。他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我身上倒,我只好往後退了一步穩住重心,他的手臂順勢環上我的肩膀,整張臉湊到我耳邊。 「因為……想妳。」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靠在我耳邊,呼吸又熱又重,帶著酒氣的話語斷斷續續:「打了……好多通電話……妳都不接……我就想,是不是……妳不要我了……」 我沒有接那些電話。因為我不知道接了要說什麼。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他已經跟我說清楚了,我還能說什麼? 「別鬧了,站好。」我把他往肩上攏了攏,他的手臂鬆鬆垮垮地環著我的脖子,整張臉埋進我的肩窩,像隻大型犬在蹭人。我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味混著他慣有的洗衣精味道,熟悉得讓我鼻子發酸。 小澪跟在我們身後,一路走到門口。風吹過來,酒氣散了一些,但悠人還是站不穩,整個人往我身上倒,我只好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扶著門框穩住自己。居酒屋的燈光在身後晃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小葵學姊……」小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猶豫,「妳……會送他到家嗎?他一個人……」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也知道自己這個請求有多奇怪。 她是女朋友,卻在這裡拜託另一個女生送男朋友回家。 「不用太擔心,我會照顧他。」我回頭看她一眼,她的身影在居酒屋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纖細,眼眶還是紅的,站在門口的暖簾旁邊,看起來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妳先回去吧,很晚了。」 小澪抿著嘴,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著我們。我扛著悠人往街道另一頭走,他的腳步踉踉蹌蹌,每一步都踩得歪歪斜斜,我只好放慢速度,跟著他的節奏一步一步挪。夜裡的風涼涼的,吹得路旁的樹葉沙沙響,遠方偶爾有車燈掃過來又掃過去。 「小葵……」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掃過頸側。 「嗯?」 「我……跟小澪在一起。」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腳步頓在原地。風從我們中間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我忽然覺得肩上的他好重好重。 他現在又跟我說這個做什麼?在我面前說他跟他女朋友在一起了? 「我知道。」我說。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手臂收緊了一些。我站在路中央,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交疊在一起,像是某種我無法解釋的形狀。然後我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努力穩住他搖晃的步伐。 身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我回過頭,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居酒屋門口,車燈亮著,小澪正要上車,她彎著腰,似乎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鑽進車裡。車門關上,車燈劃破夜色,載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連紅色的尾燈都看不見了。 我轉回來,悠人靠在我肩上,呼吸沉沉的,像是已經快睡著了。 「走吧。」我低聲說,攬緊他的腰,「送你回去。」 他沒有回答,只是在我頸側蹭了蹭,像個終於找到歸宿的孩子。 --- 門鎖轉了兩圈才打開,我半扛半拖地把悠人弄進玄關,鞋都沒來得及脫。他的體重壓得我肩膀發麻,酒氣混著他身上的熱度,一路從門口蔓延到客廳。 「到了到了,你先坐好。」我喘著氣,把他往床的方向推。他踉蹌了兩步,整個人倒進床墊裡,白T恤皺成一團,露出腰側一小截皮膚。我甩了甩發酸的胳膊,站在床邊喘了幾口氣,才發現自己外套肩頭沾了一片酒漬,大概是他剛才靠著我時蹭上的。 「真是夠了。」我低聲咕噥了一句,轉身想去廚房倒杯水。 腳還沒邁出去,腰間忽然一緊。 一雙手臂從背後繞過來,死死箍住我的腰,力氣大得嚇人。我整個人被往後一帶,背脊撞上他滾燙的胸膛,愣在原地。 「小葵⋯⋯」 他的聲音含糊,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夢囈一樣貼著我的後頸響起。 「不要走⋯⋯」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臉埋進我的肩窩,呼吸又熱又重地噴在我頸側,帶著酒氣和洗衣精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是真醉還是清醒? 我試著掰開他的手,他反而收得更緊,像怕我跑掉似的,整個人幾乎是把我往床上帶。我腳下不穩,膝蓋撞到床沿,整個人往後跌坐下去,他順勢往前倒,下巴擱在我肩上,整個人像隻大型犬一樣黏著我不放。 「你醒著嗎?」我側過頭看他。他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又沉又重,看起來就是喝到斷片的樣子。 但那雙手臂卻異常有力。 「悠人,你放開我。」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像平常對他那樣。「我要去倒水,你這樣我走不了。」 他沒回應,只是把臉往我頸窩裡蹭了蹭,含糊地唸著什麼。我湊近去聽,才聽清他說的是「不要走⋯⋯不要走⋯⋯」 語氣軟得跟個小孩似的,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陽光到刺眼的悠人。 心口一陣發酸。小澪在居酒屋外跟我說的話還迴盪在耳邊,她說說悠人醉了喊的是我的名字。我當時沒敢接話,只能把這個醉得亂七八糟的笨蛋扛回家。現在他整個人掛在我身上,嘴裡唸的還是那幾個字。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明天醒來又要忘記了。」我低聲說,聲音有點啞。「每次都這樣,喝醉了就亂講話,醒了就當沒事。」 他沒回答。呼吸聲均勻地落在我頸側,像是又睡過去了。 我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放開啦,我要去幫你倒水。」 「不要。」 他忽然出聲,嚇我一跳。剛才還像睡著的樣子,現在卻把臉抬起來,半張著眼睛看我。眼神茫茫的,焦距不太對,但語氣卻異常執拗。 「妳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沒有要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只是去倒杯水,你喝成這樣,明天起來會頭痛。」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努力理解我的話。然後他鬆開一隻手,我以為他要放我走了,結果他只是換了個姿勢,從背後整個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上。 「小葵⋯⋯」 「嗯。」 「我⋯⋯好想妳⋯⋯」 那句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酒氣和哽咽。我整個人僵住,動也不動。他抱得太緊了,緊到我能感覺到他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我背上。 他有女朋友了。 這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心裡,但我說不出口。他醉成這樣,說了也沒用,他明天醒來什麼都不會記得。我閉上眼睛,讓自己在他懷裡待了一秒——就一秒——然後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你喝醉了。」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明天醒來你就會忘了。」 他的手臂沒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了,緊到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透過衣料壓在我身上。 「我不要忘⋯⋯」 他含糊地說著,額頭抵著我的後腦勺,聲音悶悶的。 「我⋯⋯不要⋯⋯忘⋯⋯」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燙得我眼眶發酸。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落在我耳邊。他的手臂還環在我腰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身體裡。 我沒有動。 不是不想,是動不了。理智告訴我應該推開他,告訴他你已經有小澪了,我們這樣不對。但他的手抱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一樣。 「你這個笨蛋⋯⋯」我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回應,呼吸聲沉沉的,像是又睡過去了。但他的手臂沒有鬆開,依然牢牢地環在我腰間,把我禁錮在原地。我被他從背後緊抱,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 他整個人壓上來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剛才還從背後環著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上呢喃的人,突然一個翻身把我往床裡帶。我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陷進枕頭裡,他的體重跟著壓下來,壓得我胸口一悶,喘不過氣。 「悠人……你幹嘛——」 我的話沒說完,他就低頭吻了上來。 帶著酒氣的嘴唇貼上我的,又熱又重,帶著一股蠻勁。他的手掌撐在我頭兩側,整個人壓得我動彈不得,膝蓋頂在我兩腿之間,連想側身躲開都沒辦法。 「唔……!」 我抬手抵在他胸口想推開他,手掌碰到他滾燙的體溫,隔著那件凌亂的白T都能感受到他心跳有多快。他卻像是沒感覺到我推拒的力道,吻得更深,舌頭鑽進來,帶著酒味的熱度一下子灌滿我的口腔。 「嗯……悠……人……」 我含糊地叫他的名字,聲音被他的嘴唇吞掉。他吻得太用力了,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揉進他身體裡,牙齒磕到我的下唇,有點疼,但他沒有停下來。 我推著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力氣。明明應該推開他的,他已經有小澪了,他已經跟別人在一起了,我不該躺在這裡讓他這樣吻我。可是他的體重壓在我身上,他的氣味包圍著我,酒氣混著洗衣精的味道,熟悉得讓我眼眶發酸。 他終於鬆開我的嘴唇,喘著氣,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蹭著我的鼻尖。他醉得眼睛都快要閉上了,卻還是撐著眼皮看著我。 「小葵……」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我喜歡的人……從頭到尾……只有妳。」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剛才說什麼?他說他喜歡的人從頭到尾只有我?那小澪呢?那個在居酒屋門口對著我鞠躬、紅著眼眶說「悠人學長就拜託你了」的小澪呢?他明明接受了她的告白,他明明牽著她的手走在我面前,現在卻躺在這裡跟我說這種話? 「你喝醉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他固執地搖頭,手指撫上我的臉頰,粗糙的指腹擦過我的眼角,「我很清醒……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那小澪呢?」我問他,聲音帶著哭腔,「你已經跟她在一起了,你怎麼可以——」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又吻了下來,這次比剛才溫柔一些,像是怕弄疼我一樣,嘴唇輕輕地蹭著我的唇瓣,舌尖小心翼翼地舔過我的下唇。他的手從我的臉頰滑到後頸,扣著我的脖子,把我往他懷裡帶。 我沒有回吻他,但也沒有再推開他。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鬢角,溫熱的,癢癢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還是因為我明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卻還是捨不得推開他。 他吻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這個吻刻進記憶裡一樣。他的嘴唇離開我的時候,我的嘴唇已經被他吻得發麻,帶著一點腫脹的熱度。 「小葵……」他又叫我的名字,聲音軟得像在撒嬌,「不要走……」 他撐在我身上的手臂突然一軟,整個人癱了下來,重重地壓在我身上。他的臉埋進我的肩窩,呼吸沉沉的,帶著均勻的節奏。 他睡著了。 我躺在那裡,被他壓得動彈不得,眼淚還在流,流進耳朵裡,涼涼的。他的手還環著我的腰,像是睡著了也不肯鬆開,臉頰貼著我的頸側,呼出來的氣又熱又穩。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沉穩的呼吸聲,還有我亂成一團的心跳聲。我盯著天花板,眼眶還是濕的,腦子裡全是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我喜歡的人從頭到尾只有妳。」 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滑進鬢角。他壓在我身上的重量讓我動彈不得,我卻一點也不想推開他。 --- 他睡著了。 前一秒還在吻我,下一秒整個人就沉甸甸地壓下來,呼吸變得又長又重,鼻息噴在我的頸窩裡,溫熱、均勻,帶著一股發酵過的甜膩酒氣。我撐著他的肩膀想把他推開,掌心貼著他T恤底下的肩胛骨,推了兩下,他紋絲不動,倒是手臂收得更緊,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把我整個人往他懷裡勒。 「喂……」我小聲叫他,「悠人,你醒醒。」 沒反應。他的臉埋在我肩窩裡,呼出來的氣燙著我的皮膚,嘴唇半張著貼在我的頸側,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講話。我伸手去掰他環在我腰上的手臂,扣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抬——他哼了聲,手臂反而收得更緊,整條前臂壓在我的腰側,把我釘在床上。我的手指卡在他手腕上使不上勁,試了第三次,他乾脆把臉往我頸窩更深處埋,整個人壓得更實。 算了。 我放棄了。整個人攤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細的白線,照亮了他床頭櫃上的水杯,還有那隻該死的柴犬馬克杯。白色的杯身,杯口畫著一張傻笑的狗臉,耳朵垂下來,是我高二那年打工存錢買的。 他居然還留著。搬了兩次家,換了三間房,這隻杯子一直跟著他。我在意這個做什麼?他連告白都說得不清不楚,喝醉了才敢講,講完就睡死過去,明天起來大概什麼都不記得。 「笨蛋。」我低聲罵了一句。 他沒聽到。睡得沉極了,胸口貼著我的胸口,隔著兩層布料,他的心跳傳過來,一下一下,規律又安穩。我聽著聽著,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跟上他的節奏,從剛才的兵荒馬亂,一點一點緩下來。 窗外隱約有車聲,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的房間很安靜,靜到我能聽見他偶爾磨牙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隻吃飽了的小動物。我有點想笑,又忍住了。 「你明天起來,最好還記得你說過什麼。」我對著他的頭頂說,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他當然不會記得。喝成這樣,連自己怎麼躺到床上的大概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記得清清楚楚,他壓在我身上,嘴唇貼著我的嘴唇,說喜歡的人從頭到尾只有我。 從頭到尾。 他是怎麼說得出這種話?他明明牽過小澪的手,明明在她面前笑得很開心,明明答應了跟她交往。現在卻躺在這裡,把我抱得死緊,說他只喜歡我。那明天呢?明天他酒醒了,是不是又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去當小澪的男朋友? 「你倒是給我清醒一點啊……」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臉頰,軟軟的,溫溫的。他皺了皺鼻子,像隻被騷擾的貓,往我頸窩裡蹭了蹭,又睡過去了。蹭的時候下巴刮過我的肩膀,帶著一點冒出來的鬍渣,粗粗的,癢得我縮了一下脖子。 我又試著挪他的手臂。這次換了個方法,從下面往上頂,一點一點地推,推到一半他忽然收緊,把我整個人往床的內側帶,我的背貼上他的胸膛,姿勢從仰躺變成被他從後面環抱。他的手扣在我腰前,手指交疊,掌心壓在我外套的拉鍊上。這下更動不了了。 我嘆了一口氣。 算了。今晚就當作最後一次。明天太陽升起來,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他醒來之後會說什麼、會做什麼,我也管不了。但至少現在,這一刻,他抱著的確實是我。他的手臂環著我的腰,他的腿壓著我的腿,他的呼吸噴在我後頸,帶著淡淡的酒味,混著他身上那股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洗衣精味道。 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放鬆。緊繃的肩膀鬆了,攥著的拳頭也張開了,整個人陷在他懷抱裡,像是陷進一團溫水。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烘烘的,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這樣好好躺著。從夜市那晚開始,從他跟我說要追求小澪的那天開始,我好像就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他的手臂還在我腰上,收得牢牢的。我往他懷裡又縮了一點,背脊貼實他的胸口,鼻尖埋進他領口那塊布料裡,聞著那股混著酒味和洗衣精的氣味。不知道為什麼,意外地覺得安心。像是小時候摔倒了,他跑過來把我拉起來,拍了拍我膝蓋上的灰,說「沒事啦」,語氣隨隨便便的,但就是讓人覺得真的會沒事。 我閉著眼睛,聽著他規律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眼皮越來越重,意識一點一點離我遠去,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還是得面對現實。 但現在,讓我再貪戀一下下吧。 就一下下。 --- 陽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落在眼皮上,把我從睡夢裡撬開。 我先感覺到的不是光,是腰上那隻手。悠人的手掌隔著帽T的布料壓在我腰側,五指微微張開,像睡著了還記得要抓住什麼。夜裡那種死緊的力道鬆了,現在只是搭著,掌心溫溫的,隨他的呼吸有點起伏。 我睜開眼,眼前是他房間的牆,油漆有點斑駁,角落堆著沒拆的紙箱。昨晚的一切像被人硬塞進我腦子裡重播——他醉得亂七八糟的吻、那雙撐著眼皮看我的眼睛、那句「從頭到尾只有妳」。我閉了閉眼,那句話還在耳邊響,響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醉話。一定是醉話。喝成那樣的人連自己是誰都講不清楚,憑什麼要我拿這種話當真。 我小心地把腰從他手底下挪出來,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床墊發出一點彈簧的聲響,我整個人僵住,回頭看他。悠人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黑髮亂翹,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又沉又長。白T的領口被睡歪了,露出一小截肩膀,鎖骨下方那塊皮膚被晨光照得發亮。我盯著看了兩秒才把視線拉回來。 這張臉看了十幾年,怎麼現在看還是會心跳快。 我坐在床邊,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把帽T的下襬拉平。昨晚我沒換衣服就睡了,身上還帶著一點居酒屋的味道,混著他的洗衣精氣味。我伸手把他踢到腰際的被子往上拉,蓋回他肩膀。他動了一下,喉間發出含糊的哼聲,眉毛皺了皺又鬆開,沒醒。 睡成這樣,昨晚講的話大概全忘了吧。醒來只會記得頭痛,不會記得自己抱著誰說了什麼。我居然還坐在這裡替他蓋被子,真是有病。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我拿起來,螢幕亮得刺眼,是小澪的訊息。 「悠人學長麻煩妳了,謝謝。」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很久。她怎麼知道悠人在我這裡?啊,對,昨晚是她聯絡我來接人的。她站在居酒屋門口,紅著眼眶,跟我鞠躬,說「悠人學長就拜託妳了」。那畫面現在想起來還是讓人心口發悶。她把悠人交給我,然後自己坐上那臺黑色轎車走了,走得乾乾淨淨。 這算什麼?成全?還是她根本就知道悠人會說那種話? 我把手機螢幕按掉,丟回床頭櫃。留下來?還是走?我坐在床沿,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地板上一塊不知道哪來的汙漬。走的話,等一下他醒來看不見人,會不會又像上次那樣,以為我生氣了、以為我要跟他斷乾淨。可是留下來,等他醒來,我要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早安,你昨晚說喜歡我,是認真的嗎?」——這種話我問不出口。 而且他現在的女朋友是小澪。不管昨晚那句話是真是假,這件事不會變。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想去裝杯水。腳才踏出一步,床上的人忽然翻了個身,手往我剛才坐的位置摸過來,摸了個空,眉頭立刻皺起來,嘴裡含糊地念了什麼。我停住,回頭看他。他眼睛還是閉的,手在床單上摸索,像在找什麼掉掉的東西。 「……小葵。」 他念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帶著還沒睡醒的黏糊。我心跳漏了一拍,站在原地沒動。 「你在叫誰啊,醉鬼。」我小聲說,他當然沒聽見。 我走回去,本來想拍他臉把他叫醒,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算了,讓他睡。我重新在床邊坐下,這次坐得離他近一點。他的臉轉向我這邊,睫毛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息掃過我的手背。 昨晚那個吻的味道我還記得。他嘴唇很燙,帶著酒氣,可是動作很輕,像怕我會碎掉。他說他很清醒,說從來沒這麼清醒過——喝醉的人最愛講這種話。可是他那時候看著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把它從腦子裡刪掉。 我伸手,指尖碰到他的額髮。頭髮有點油,大概是昨天流汗又喝酒的關係,觸感粗粗的,還帶著他的體溫。我撥了一下那撮翹起來的頭髮,讓它服貼一點。 就一下。我告訴自己,就碰這一下。 手正要收回來,悠人的手臂忽然抬起來,繞過我的腰,往他懷裡一帶。我整個人被拉得側倒下去,背貼上他的胸口,那隻手扣在我肚子上,收得穩穩的。 「……抓到了。」他含糊地說,聲音裡帶著笑,眼睛還是閉著的。 「你根本沒醒吧。」我小聲罵他。 他沒回答,只是把臉埋進我後頸,鼻尖蹭了蹭,呼吸又慢慢沉下去。我被他圈著,動彈不得,也不想動。晨光曬在我們身上,暖的。我看著他扣在我腰上的手,指節分明,虎口有一層打球磨出來的繭。這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睡著了也記得要抓住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輕,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牡丹花下死
牡丹花下死

另有《家中的祕密戰線》《我最愛的那個男人》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