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雨剛停,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斜斜照在玻璃窗上,把桌面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我提早了半小時到。松青咖啡的靠窗座位,我挑了一個能看見門口的位置坐下,把包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平放在桌面。 「小姐您好,請問要點什麼?」 店員走過來,我愣了一下,隨便點了一杯冰拿鐵。等飲料送上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連菜單都沒打開過。 我低頭盯著桌面木紋的紋路,在腦子裡把話翻來覆去地排練。 「小澪,對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們在一起還——」 不對。太像在道歉了。悠人說他已經跟她講清楚了,那我到底該用什麼立場開口? 「小澪,謝謝妳願意來見我。我跟悠人的事,我想好好跟妳說——」 也不對。她會不會覺得我在炫耀? 我深吸一口氣,把冰拿鐵端起來喝了一口。咖啡有點苦,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的街道還濕漉漉的,雨後的空氣透過門縫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我看著玻璃上殘留的雨痕,又開始在心裡默唸下一版開場白。 「小澪,關於悠人的事,我想跟妳道歉,也想跟妳說清楚——」 「學姊?」 聲音從對面傳來,我猛地抬頭。 小澪站在桌邊,米色針織外套,長書包斜掛在肩上,嘴角帶著一抹輕鬆的笑意。她的頭髮柔順地垂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清爽,完全不像剛結束一段關係的人。 我張了張嘴,剛剛排練好的臺詞全部卡在喉嚨裡。 「學姊能來真是太好了。」 她先開口了。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沒有一絲芥蒂。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把包包放在身側,動作從容。 「我本來還擔心學姊會不會臨時反悔不來了。」 「……不會。」我擠出這兩個字,喉嚨有點乾,「我說好要來的。」 小澪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柔和的弧度。她拿起桌上的菜單翻開,視線在甜點頁面停留了一下。 「學姊要不要點蛋糕?這家的起司蛋糕好像滿有名的。」 我愣愣地看著她。 她怎麼可以這麼平靜?我以為她會生氣、會質問我,至少會有一點不滿的表情——可是她現在就像在跟朋友喝下午茶一樣,還問我要不要吃蛋糕。 「……好啊。」我點頭,聲音有點啞,「那就點一個。」 她在心裡記下什麼事都不用慌,倒是自己先慌了。我握著冰拿鐵的杯身,指尖貼著冰涼的杯壁,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學姊呢?學姊想點什麼口味?」小澪抬頭看我,語氣輕快。 「我都可以,妳選就好。」 她點頭,繼續翻菜單。我趁她低頭的瞬間,偷偷打量她的表情——真的沒有生氣的樣子,也沒有難過的樣子,就像她來這裡只是為了一場普通的下午茶。 這比我想像中難應付多了。我寧可她直接質問我,我還知道怎麼接招。她這樣笑笑的,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我點一個起司蛋糕跟一個草莓蛋糕,我們分著吃。」 小澪把菜單闔上,對著走過來的店員微笑:「不好意思,我要一個起司蛋糕、一個草莓蛋糕,還有一杯紅茶。」 店員記下之後離開,她又轉回來看我,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學姊今天穿這樣很好看。」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這是悠人昨晚替我準備好的,連領子都幫我翻平了。想到這裡,胸口又酸了一下。 「……謝謝。」 「是悠人學長幫學姊挑的嗎?」 我頓住,看著她。她還是笑著,沒有惡意,像是隨口問的。 「……嗯。」 「那很好啊。」小澪輕輕點頭,語氣平淡,「悠人學長真的很會照顧人。」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只能低頭喝了一口拿鐵。冰塊已經化了一些,咖啡的味道變淡了。 安靜了幾秒,小澪先開口打破沉默:「學姊是不是有很多話想跟我說?」 我抬起頭,她看著我,眼神溫和又坦蕩,反而讓我更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我張了張嘴,排練過的臺詞在腦子裡打轉,卻沒有一句能順利說出口,「我本來想跟妳道歉的。」 「道歉?」小澪歪了歪頭。 「就是……我跟悠人……我們……」我越說越小聲,最後索性放棄,「算了,我不知道怎麼說。」 小澪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輕輕笑了一下。 「學姊,妳不用道歉。」 「可是——」 「我已經想清楚了。」她打斷我,語氣還是很輕,「悠人學長跟我說的時候,我確實有點難過。可是後來我想了想,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沒辦法勉強。」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學姊跟悠人學長認識那麼久了,你們本來就比我更瞭解彼此。」 我看著她,喉嚨有點發緊。她說得越平靜,我心裡的愧疚就越深。 「對不起。」我還是說出口了,「我明明知道你跟他在——我還是——」 「學姊。」她再次打斷我,語氣溫柔卻堅定,「我知道妳很喜歡悠人學長。從妳那天跟蹤我之前,我就知道了。」 我整個人僵住。她提起那天的事,語氣卻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我就覺得,學姊真的很喜歡他吧。喜歡到會做出那麼不像自己的事。」 她笑了一下:「所以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就算悠人學長不跟我說,我也猜得到。」 我低下頭,盯著桌面。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學姊。」 我抬頭,小澪看著我,眼神認真了起來:「我想問學姊一件事。」 「……什麼?」 「學姊是真的喜歡悠人學長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可是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敷衍。 「……嗯。」我點頭,聲音很輕,卻很確定,「很喜歡。」 小澪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笑了。 「那就夠了。」 她低頭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鬆了一口氣。剛好店員端著蛋糕和紅茶走過來,她把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學姊,吃蛋糕吧。」 我看著面前的草莓蛋糕,鮮紅的草莓躺在奶油上,看起來又甜又新鮮。我拿起叉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甜甜的,帶著一點酸。 小澪也安靜地吃著自己的起司蛋糕,偶爾喝一口紅茶。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沒有說話,卻意外地沒有想像中那麼尷尬。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我低頭吃著蛋糕,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好像終於慢慢放下了。 「對了,學姊。」 小澪放下叉子,把菜單遞給走過來的店員,然後轉回來看我,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學姊想先聽哪一段?」 --- 「從頭吧。」我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手肘擱上桌面,「妳想從哪裡講就從哪裡講。」 小澪垂眼笑了一下,指尖在杯緣繞了半圈,像在挑一個合適的線頭。 「校際盃那次,學長應該跟妳提過吧?我們文學部負責記錄跟接待,本來排好的人是另一個同學,結果她前一天急性腸胃炎,我臨時被推上去。」她說著,語氣平緩得像在唸一篇已經讀熟的稿子,「我那時候超緊張,名單、時間、場地全部塞在一張紙上,字又小,我站在體育館門口找不到人問。」 我點頭。那幾天我忙著練球,根本沒注意到門口換了人。 「然後悠人學長就出現了。」小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從我旁邊跑過去,又折回來,問我是不是在找人。我報了隊名,他直接說『喔那隊在B場,我帶妳去』,然後就一邊跑一邊回頭喊我快點。」 我忍不住哼了聲。那傢伙帶路從來不看後面的人跟不跟得上。 「我那時心裡想,這個學長好吵。」她笑出來,聲音很輕,「一路上講個不停,什麼今天哪隊會贏、哪個學長投籃姿勢很奇怪,我根本插不上話。可是到了B場,他還特地跟那邊的負責人說『這個學妹第一次來,有問題問負責的學長就好』,才跑走。」 「他就愛多管閒事。」我說,嘴上這麼講,喉嚨卻有點緊。 小澪把杯子捧起來,沒喝,只是讓熱氣撲在臉上。「後來他加了我的聯絡方式,說有事情可以問他。我以為是客套,結果他真的三不五時轉貼搞笑影片過來。」她頓了一下,「一開始我都只回貼圖,想說這樣比較不失禮,也不會太熱絡。」 「貼圖?」 「嗯,一隻柴犬點頭的貼圖,我從頭到尾只回那張。」她自己也覺得好笑,肩膀縮了一下,「可是回久了,我發現我開始會注意手機什麼時候亮。課上到一半,手機在包包裡震一下,我就會想是不是他。」 這句話落在我胸口,像有人拿手指按了一下。我懂那種感覺,太懂了。以前悠人傳訊息來,我總是拖個十幾分鐘才回,假裝自己很忙,其實手機一響就抓起來看。 「我那時候還告訴自己,只是覺得這個人很有趣而已。」小澪放下杯子,視線落在桌面,「直到有一次他隔了三天沒傳東西來,我居然主動問他『學長最近很忙嗎』。訊息送出去我就後悔了,盯著螢幕想收回,可是來不及。」 我沒接話。店裡的冷氣吹得我後頸有點涼,窗外雨後的路面反著光,有輛機車慢慢騎過去,水花濺得很低。 「所以圖書館那次——」我開口,又停住,不知道該怎麼問才不顯得刺人。 「圖書館那次,其實是我第二次跟他說。」小澪接得很自然,像早就準備好要講這一段,「第一次是更早,在系館外面。我講完之後,學長愣了很久,然後跟我說『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是小葵』。」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講得很直接,沒有繞。」小澪看著我,眼神沒有責怪,反而有種奇怪的溫柔,「我問他,那你跟小葵學姊在一起了嗎?他說沒有。我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跟她說?他就笑了。」 「笑?」 「嗯,笑得有點笨。」她學著那個表情,嘴角往一邊扯,「他說『我怕她只把我當兄弟啊,講了連朋友都做不成怎麼辦』。」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交疊的手指。那句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竟然這麼刺耳。這個笨蛋,原來他自己也怕。他怕了這麼久,卻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只會在那邊裝沒事、裝哥兒們、裝得好像什麼都不在意。 「我當時聽完,心裡其實很不服氣。」小澪繼續說,「我想,明明喜歡成這樣,為什麼不講?後來我才慢慢懂,有些人不是不想講,是太怕失去,所以寧可什麼都不動。」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我坐立難安。我抬起頭看她,她正用湯匙攪著她的那杯紅茶,一圈一圈,很慢,杯底的深色液體轉出小小的漩渦。 「學長那陣子常常跟我聊妳的事。」她忽然說,「不是那種炫耀,就是很自然地講,講妳練球多拚、講妳吃東西很快、講妳生氣的時候會先皺鼻子再開口。我聽著聽著,就知道自己沒機會了。」 我喉嚨發乾,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他連這個都講。」 「講得可多了。」小澪笑出聲,那笑裡沒有酸味,倒像在回味什麼有趣的往事,「我那時候還想,這個人怎麼可以這麼遲鈍又這麼明顯。」 她終於停下攪拌的動作,湯匙靠在杯緣,發出很輕的一聲。「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學長那麼膽小。」 我低下頭,耳朵燙得像剛從球場上下來。 --- 「那天在圖書館,」小澪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嚇到我,「我其實知道妳在偷聽。」 我猛地抬頭看她。 她沒有閃避我的目光,只是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我本來有約悠人學長去圖書館,本來只是想問他一些選課的事。結果我發現妳一直坐在後面那排書架那邊——」她頓了一下,「妳翻同一頁翻了很久。」 我的耳朵燒得更燙了。 「所以妳就故意在那裡跟他告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小澪點頭。「我想知道妳會怎麼反應。」 「妳——」我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那天在圖書館迴廊,我躲在柱子後面,看到小澪仰頭對悠人說話,看到他愣住、然後點頭。我以為那是他們故事的開始。結果她早就知道我在那裡,從頭到尾都知道。 「對不起,」小澪說,語氣裡有歉意,但沒有一絲退縮,「我知道這樣很狡猾。可是那時候我已經隱約覺得,悠人學長跟妳之間不太對勁。」 「什麼不對勁?」 「他跟我出去的時候,十次有八次在講妳的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妳最近練球很拼命,說妳好像不太理他了,說他是不是哪裡惹妳生氣了。有一次我們在吃拉麵,他吃到一半突然說『小葵很喜歡那家店的叉燒,下次帶她來』——然後才發現自己說漏嘴,整個人慌得要命。」 我愣住了。那些日子我刻意疏遠悠人,躲他、不接他電話、練球時也不跟他對眼——我以為他沒發現,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結果他全都看在眼裡,還跑去跟別人吐苦水。 「所以假交往也是妳提的?」我問。 小澪點頭。「他說他難過得要命,不知道怎麼讓妳回頭。我就說,那不然試試看跟別人走得近一點,看妳會有什麼反應。」 「……你們把我當實驗品啊。」 「不是實驗品。」她搖搖頭,「我那時候是真的覺得,如果這樣能讓妳正視自己的心情,對悠人學長也好。他太膽小了,妳也太膽小了,兩個膽小鬼湊在一起,誰都不肯先跨出去。」 我低頭盯著交疊的手指。她說得對。我明明喜歡悠人喜歡得要死,卻死都不肯承認,還說什麼「誰喜歡那個笨蛋」。結果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還是他喝醉了才把話說出口。 「所以那幾次約會,」我慢慢說,「他說要跟妳去看電影、去吃那家新開的義大利麵——」 「都是他先來找我吐苦水,我才順勢約他出去的。」小澪說,「他每次都答應得很爽快,可是坐下來沒多久就開始講妳。有一次我們在看電影之前,他盯著銀幕看了半小時,突然轉頭跟我說『小葵以前很喜歡這部漫畫』——那部漫畫改編成電影,他大概是看到預告才想起來。」 我忍不住噗地笑出來。那確實是悠人會做的事。他神經大條到讓人想揍他,可是那些不經意的小事,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後來我發現,」小澪的聲音輕了一些,「這樣下去不行。他每次跟我出去,回去之後都會更難過。因為他發現妳離他越來越遠,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妳拉回來。」 我沒說話。那些日子我躲他躲得徹底,連他站在宿舍樓下等我,我都假裝沒看見就繞路走。他大概以為我真的不想理他了。 「所以我才決定跟他告白。」小澪說,「那天在圖書館,我本來是想跟他說清楚,如果他真的那麼在意妳,就應該自己去找妳講明白。可是——」她頓了一下,「我看到妳躲在後面,就突然改變主意了。」 「妳故意說給他聽,讓我聽到。」 「嗯。」她點頭,眼睛彎了一下,「我想看看妳聽到之後會怎麼做。結果妳跑掉了。」 「……我那天回去哭了整晚。」 小澪的表情軟下來。「對不起。我那時候不知道妳會那麼難過。後來悠人學長跟我說,他其實一直喜歡妳,只是怕妳只把他當兄弟——我才發現我好像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就是我們『交往』之後沒多久。」她說,「他跟我說對不起,說他沒辦法喜歡我,說他喜歡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妳。他說他怕告訴妳之後,連兄弟都沒得做。」 我耳朵又開始發燙。那個笨蛋,明明都已經跟小澪在一起了,還在擔心這種事。可是——如果換成是我,大概也會有一模一樣的恐懼吧。怕說出口之後,連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了。 「所以那天晚上他喝醉,是我故意聯絡妳來接他的。」小澪說,「我想說,如果妳來看到他那個樣子,也許就會心軟了。」 「妳——」我瞪著她,「妳連這個都算好了?」 「沒有算好,」她搖搖頭,笑容裡有一點促狹,「我只是覺得,他那個樣子只有妳能照顧。而且我發現,他喝醉的時候喊的還是妳的名字。」 我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原來從頭到尾,悠人早就跟小澪坦白了一切。那些我以為的陰謀、那些讓我痛苦得要命的誤會,其實都是兩個人笨拙地想要把我和悠人推到一起。 「我本來還以為……」我喃喃說,「是妳搶走了他。」 「我知道。」小澪說,語氣平靜,「妳有權這樣想。所以我今天才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妳。」 我看著她。她坐在對面,米色針織外套的袖口微微捲起來,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看起來很坦然,沒有愧疚,也沒有得意,就只是把該說的話說完了。 「所以那些糖葫蘆照片也是故意的?」我脫口問。 小澪抿嘴點頭,眼睛彎成月牙。 --- 小澪端起已經涼掉的紅茶,喝了一口,才又放下。 「居酒屋那晚,其實是我約他出去的。」她說,「他說心情不好,想找人喝酒。結果他只喝了一杯就開始胡言亂語。」 「他酒量本來就差。」我啞著嗓子說。 「豈止是差。」小澪輕輕笑了,「他喝了一杯啤酒,整張臉就紅得跟什麼一樣。然後他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一直重複說——」 她頓了一下。 「他說,『我好像把小葵弄丟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直刺進我胸口。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哭了。」小澪說,「我從來沒看過他哭。他趴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說妳不理他了,說他去宿舍樓下等妳,妳繞路走。說他傳訊息妳都只回貼圖,說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我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我那時候才知道,」小澪的聲音輕下來,「他心裡裝的人一直都是妳。跟我出去吃飯,他會說『小葵以前很喜歡這家店的炸雞』;看電影的時候,他會突然說『小葵一定知道這部片的結局』。他根本沒有在跟我交往——他只是在跟我說妳的事情。」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抖得不像話:「……那個笨蛋。」 「所以我拿了他的手機,打電話給妳。」小澪說,「我跟他說,如果妳真的那麼重要,就自己跟妳講。他醉得亂七八糟,可是聽到要打給妳,整個人突然就醒了。他抓著手機,一直說『小葵會接嗎,她會不會不接』——」 我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手掌裡。眼淚從指縫滲出來,熱燙燙的。 「然後妳來了。」小澪說,「我看到妳扶著他走出去,他整個人靠在妳身上,手還抓著妳的衣角不放。我那時候就覺得,啊,我果然沒有機會了。」 我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瞪著她:「那妳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小澪歪了歪頭,表情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因為我那時候還有一點點不甘心吧。」 「而且,」她補了一句,「悠人學長從頭到尾都很紳士。他跟我出去那麼多次,連我的手都沒碰過。最親密的動作,大概就是他喝醉那天靠在我肩膀上睡了半小時——結果還一邊睡一邊喊妳的名字。」 我噗地一聲,又哭又笑:「……他連睡覺都要氣我。」 小澪也笑了,然後她的表情慢慢認真起來。 「後來他來找我,跟我說——」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說,「他說他跟妳發生關係了。他說他想好好對妳負責,說他不能再跟我假裝下去了。」 我整張臉瞬間燒起來。 「他、他跟你說這個?」 「嗯。」小澪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他那天緊張得要命,坐在我對面,手指一直摳杯子的邊緣。他說他知道自己很糟糕,說他對不起我,說他本來想好好把事情處理完再去找妳——但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說,他怕再不說清楚,妳就會真的把他當成別人的男朋友,然後跑得遠遠的。」 我咬住下唇,眼淚又湧上來。這次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是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滾燙的什麼東西。 「那個笨蛋……為什麼不早說……」我邊哭邊罵,聲音又啞又碎,「他明明可以早點告訴我的……明明可以……」 小澪看著我哭得亂七八糟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學姊,妳哭得好醜。」 「要妳管!」我抽了張面紙用力擤鼻涕。 她從對面遞過一包新的紙巾,眼睛彎成月牙:「真羨慕妳。」 我抬起頭看她。 「我是說真的。」小澪的聲音溫柔又坦然,「有個這麼愛妳的男人,連喝醉了都只記得妳的名字。他為了妳,連謊話都願意跟我一起說——雖然最後還是被我出賣了。」 她眨眨眼,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圖書館那次,我跟他告白,其實是故意的。我就想看看妳聽到之後會不會衝出來搶人。結果妳跑掉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然後跟我說——『對不起,我好像沒辦法喜歡妳』。」 「他拒絕妳了?」我愣住。 「他拒絕我了。」小澪點頭,「當場就拒絕了。可是我們還是繼續演下去,因為他說,他想讓妳吃醋。」 「……什麼啊。」我啞著嗓子,「這什麼爛計畫。」 「爛透了,對吧。」小澪笑出聲,「兩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人,湊在一起想出來的餿主意。結果把妳弄哭了,他也跟著崩潰,最後還是我幫他收拾殘局。」 她停了一下,語氣軟下來:「學姊,其實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真的跟他在一起過。那些照片、那些約會,全部都是演給妳看的。他牽我的手的時候,手心都是汗——不是緊張跟我約會,是緊張被妳看到。」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是氣自己,氣自己為什麼那麼笨,為什麼沒有早點看出來。 「我……」我開口,聲音又啞了,「我以為他真的喜歡妳。我以為我輸了。」 「沒有。」小澪搖搖頭,「妳從來就沒有輸過。從一開始,他眼睛裡就只有妳一個人。」 我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上。整張臉又紅又腫,鼻涕眼淚糊成一團,醜得不像話。可是胸口那個壓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小澪安靜地等我哭完,才輕輕站起來,背起書包。 「學姊。」 我抬起頭。 她站在桌邊,午後的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米色的針織外套鍍上一層柔軟的光。她笑了一下,露出淺淺的酒窩。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喔。」 然後她轉身,往門口走去,腳步輕飄飄的,像終於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我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桌上那包她用過的紙巾還攤著,像她剛剛還在這裡的證據。 我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是悠人的訊息:「談完了嗎?我在家等妳。」 我盯著那行字,眼淚又模糊了視線。可是這次,嘴角卻是往上揚的。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 「等我回去,笨蛋。」 --- 店員探出頭來,問我需不需要衛生紙。我搖搖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謝謝。」 玻璃門在我身後闔上,午後五點的陽光斜斜打過來,影子被拉得很長。我站在騎樓下,手伸進口袋掏手機,眼角餘光卻掃到對街一個人影。 他穿著球衣,外面套著運動外套,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像是剛從體育館一路跑過來的。站在人行道邊,來回踱步,腳步有點亂。 我認出那個身影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他同時看見了我。腳步頓住,沒有揮手,沒有喊我的名字,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裡,直直地望著我。 隔著一條馬路,午後的車流在我們之間穿過。 鼻子一酸,眼淚又開始掉。 這個笨蛋。他從體育館跑過來,連衣服都沒換,就站在這裡等。他到底等了多久?還是從我出門就一直站在這裡? 我站在騎樓下,隔著馬路看他。他也看我,沒有走過來,像是在等我先動。 號誌燈轉綠的瞬間,我幾乎是衝出去的。眼淚模糊了視線,斑馬線的白條在腳下晃動,我聽見悠人在對面喊了聲什麼,然後我們在中間撞在一起。 走過斑馬線的時候,車流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我卻什麼都聽不見,眼睛只盯著他。他站在原地沒動,但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又插回去,又抽出來。 他緊張。 這個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笨蛋,站在對街等我,緊張得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他張開手臂接住我,我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鼻子磕在他胸口,痛得眼淚掉得更兇。我抬手就捶他,一拳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胸膛上,力氣大得我自己都覺得疼。 「妳哭了。」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廢話。我剛剛在咖啡廳裡哭到店員都來關切了,眼睛腫得像核桃,他居然只說得出這一句。 「你為什麼不早點講!」我吼出來,聲音又啞又破,「為什麼要跟小澪演那齣!你知不知道我難過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他沒躲,任我捶。我捶了好幾下,手痠了,改成揪住他運動外套的領口,把他整個人往下拽。 「你說話啊!」我瞪著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啞巴了是不是!」 悠人低頭看著我,眼眶也是紅的。他什麼都沒辯解,只是收緊手臂,把我整個人往懷裡按。力道大得我臉直接埋進他胸口,他的手掌壓在我後腦勺,把我的頭固定在他胸前。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胸腔傳過來,震著我的耳朵,「以後不會了。」 我想抬頭罵他,但他壓著我不讓我動。眼淚全蹭在他球衣上,濕了一大片,我聽見自己吸鼻子的聲音,狼狽得要命。 「你放開我……」我悶在他懷裡說,聲音含糊不清。 「不放。」 他手臂收得更緊,像怕我跑掉一樣。我掙紮了兩下,力氣慢慢洩掉,最後整個人軟在他身上,把臉埋在他球衣裡,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 悠人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我抱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手掌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午後的風吹過來,帶著柏油路的熱氣和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著洗衣精的味道,熟悉得讓我鼻子又酸了。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張糖葫蘆照片的時候……」我哽咽著說,「我以為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低的,「對不起。」 我眼淚瞬間又湧上來。 這個笨蛋。他在家裡坐不住,跑來對街站著,就為了讓我一出來就能看到他。他明明可以傳訊息問我談得怎麼樣,卻選擇站在這裡,用最笨的方式等我。 「還有你跟她在圖書館……」我越說越委屈,「我躲在柱子後面看你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難受。」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小澪都跟我講了。」 我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腫成一條縫,瞪著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剛。」他伸手幫我把黏在臉上的頭髮撥開,動作很輕,「她傳訊息跟我說你們談完了,說她全都告訴妳了。我本來想等妳回來——可是我等不了。」 他的拇指擦過我眼角,把眼淚抹掉:「我看到妳從咖啡廳走出來,眼睛紅成那樣,我就想過來抱妳了。」 我吸了吸鼻子:「那你為什麼不過來?」 「我怕妳還在氣我。」他說,聲音有點不好意思,「我怕妳不想見我。」 我瞪了他兩秒,眼淚又掉下來,抬手又捶了他一下:「笨蛋。」 「嗯,我笨蛋。」他笑著接住我的手,包在他掌心裡,「以後不演了,什麼都不演了。」 「你不準再假裝了。」我啞著嗓子說,「一次都不準。」 「不裝了。」他點頭,表情認真得不行,「我跟她說清楚了,她也說會祝福我們。」 我愣了一下:「她說祝福我們?」 「嗯。」他頓了頓,「她說,如果我再讓妳哭,她就來揍我。」 我噗地一聲笑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大概又醜又好笑。悠人看著我,嘴角也彎起來,伸手把我臉上的淚痕又擦了一遍。 「還哭嗎?」他問。 「……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可能還要哭一陣子。」 「那我抱久一點。」他說著,又把我的頭按回他胸口。 我靠在他身上,聽著他心跳聲,撲通撲通,比平常快好多。原來他也緊張。 「悠人。」 「嗯?」 「你以後有話要直接跟我說。」我把臉埋在他球衣裡,聲音悶悶的,「不準再讓別人來告訴我。」 「好。」 「也不準再喝酒亂告白。」 「……那個,」他頓了一下,「我那次是認真的。」 我抬起頭看他:「你喝醉了。」 「喝醉了也是認真的。」他低頭看我,眼神很認真,「我清醒的時候也喜歡妳,只是不敢講。」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他一看見,立刻手忙腳亂地幫我擦:「別哭了別哭了,我不是都講了嗎!」 「你講話太肉麻了。」我扁著嘴說。 「是妳要我直接講的——」 「那你也不能一口氣講這麼多!」 他愣住,然後笑出來,把我抱得更緊:「好,那我慢慢講。以後每天都講一點。」 我靠在他懷裡,哭累了,額頭抵在他肩上。他身上的溫度透過球衣傳過來,暖烘烘的,我的眼皮開始發沉。悠人的下巴輕輕靠上我頭頂,他脖子上那條歪掉的毛巾垂下來,掛在我們兩個人中間,晃了晃,然後靜靜地貼著我的手臂。 「我現在說。」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睛,「我喜歡妳。不是兄弟的那種喜歡,是想要跟妳在一起的那種喜歡。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只是我一直不敢說。」 眼淚糊了滿臉,我伸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你這個笨蛋。」我哽咽著,「你知不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他伸手,笨拙地用他的袖子幫我擦眼淚,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我。 「對不起,讓妳等了那麼久。」他說,「以後不會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哭著笑了出來。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我們身上,車流在我們身邊穿過,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流動,只有我們兩個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我,眼睛裡映著光,嘴角慢慢揚起來,露出那個我看了十幾年的、傻裡傻氣的笑容。 「所以,」他問,「我們現在算是在一起了嗎?」 「你覺得呢?」 他笑了,伸手把我拉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上。我聽見他的心跳,隔著球衣,撲通撲通,快得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 「那就好。」他說,聲音悶在我頭髮裡,「那就好。」 我埋在他胸口,眼淚把他的球衣浸濕了一小塊。他卻只是收緊手臂,把我抱得更緊。 --- 號誌燈轉綠的瞬間,我們邁開腳步衝出去,眼淚還掛在臉上沒乾。對面的人影也動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穩,帶著一點汗濕的溫度。 「跑!」 他喊了這一聲,牽著我開始跑起來。我愣了一下,腳下跟著他邁開,風從耳邊掠過,眼淚被吹得往後飛。他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開我就會消失似的。 我們跑過斑馬線,跑上對面的人行道,然後沒有停下來。我喘著氣問他要跑去哪裡,他回頭看我一眼,笑得眼睛都彎了:「不知道,先跑再說!」 於是我們就這樣一路跑著。經過學校後方的體育館,鐵捲門半拉著,裡面隱約傳來籃球拍地的聲音。我認出那個聲音的瞬間,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那是我們練球練到天黑的地方,是悠人第一次教我投三分球的地方。 「這裡!」他喊。 我們沒有停,繼續往前跑。經過常去的那家便當店,老闆娘正蹲在門口整理紙箱,抬頭看見我們兩個氣喘吁吁地跑過去,笑著喊了句:「哎喲,約會啊?」 我來不及回答,悠人已經牽著我跑遠了。便當店的油煙味混著傍晚的空氣飄過來,熟悉得讓鼻子發酸。那是我一個人來吃過無數次飯的地方,是悠人不在就食不知味的地方。 然後是電動遊樂場門口。霓虹燈已經亮了,裡頭傳來機臺音效和年輕人的笑鬧聲。我們曾在這裡打太鼓打到手臂痠痛,也曾為了誰的分數比較高爭得面紅耳赤。悠人跑過門口的時候朝裡面看了一眼,笑著說:「改天再來復仇!」 我沒力氣回話,只能點頭。 接著是網咖門口。招牌的燈管有一截暗了,門口貼著新的優惠海報。我看見那個門口的瞬間,心跳猛地加快——那是我們第一次擁吻的地方,是那條鑰匙和會員卡串在一起的地方。悠人的腳步也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停,只是握緊了我的手,繼續往前跑。 最後我們在一扇鐵捲門前停了下來。 夜市沒開。鐵捲門拉得死死的,門口貼著一張休市公告,被風吹得微微翻動。午後五點半的天空還亮著,但攤位都沒擺出來,整條街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野貓蹲在水溝蓋上舔爪子。 「啊……」悠人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沒開。」 我也喘得說不出話,扶著一旁的路燈桿子大口吸氣。跑了這麼遠,從體育館到夜市,幾乎繞了半個學校周邊。汗水從額頭滑下來,T恤領口濕了一片,但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好像被跑散了,呼吸比出門時順暢很多。 「那……那怎麼辦?」我喘著問。 悠人直起身子,瞇著眼看了看夜市的方向,又看了看旁邊:「那家有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間小小的飲料店,招牌寫著「青草茶專賣」,門口掛著手寫的菜單木板。我們走過去,櫃臺後面的大姊正低頭滑手機,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 「兩杯。」悠人說,「一杯珍珠奶茶——」 「冬瓜檸檬。」我接話。 大姊在點單紙上寫了兩筆,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笑了一下:「運動完喝這個,可以。」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皺巴巴的,下襬跑出來一半,眼眶大概還是紅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悠人也好不到哪裡去,球衣領口全是汗,毛巾歪到一邊,頭髮塌了幾縷貼在額頭上。我們兩個這樣並肩站在飲料店前面,確實像剛從哪裡跑完步過來。 飲料做好之後,悠人把冬瓜檸檬遞給我,冰涼的杯壁貼上掌心,舒服得讓人嘆了口氣。他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嚼著珍珠,含糊地問:「一起回去?」 我點頭。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兩杯飲料的影子晃來晃去,偶爾碰在一起。珍珠奶茶和冬瓜檸檬的杯子並排搖晃,像兩個並肩走著的人。 走到體育館附近的時候,我的腳開始痠了。跑了那麼遠,剛才一口氣撐著沒感覺,現在那股勁過了,小腿一陣一陣發痠,步子也慢了下來。 悠人走在我前面,回頭看了我一眼:「累了?」 「一點點。」 他停下腳步,想了想,然後在我面前蹲了下去。 「上來。」 我愣了一下。他蹲在那裡,運動外套因為這個動作往上拉,露出一截後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籠住我。 「幹嘛?」 「背妳啊。」他回頭看我,語氣理所當然,「不是累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靠過去,趴上他的背。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穩住之後把我往上顛了顛,雙手勾住我的膝彎。 我把額頭抵在他肩上,聞到他身上混著汗味和洗衣精的味道,眼眶又熱了。珍珠奶茶和冬瓜檸檬的杯子被他並在一起,塞進我手裡。 「小葵。」他偏過頭,聲音帶著笑,「妳是不是變胖了?」 我抬手拍了他的背一下,力道不重。 他笑了,笑聲從胸腔傳過來,震著我的耳朵。我沒有抬頭,額頭抵著他的肩膀,聽著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黃昏的人行道上。 --- 我趴在悠人背上,眼淚把他運動外套的領口浸濕了一大片。他沒有催我,就這麼揹著我往前走,腳步穩穩的,一下一下,像在等我哭完。兩杯飲料在我手裡晃著,珍珠奶茶的杯壁凝了一層水珠,涼涼地貼著我的手指,冬瓜檸檬的吸管被我咬得扁扁的,邊緣都皺了。 他走過一棵行道樹,樹影從我們身上掠過去,黃昏的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膀上一塊一塊地晃。我聞到他身上混著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是那種在體育館跑了一下午、連澡都沒來得及洗就趕過來的味道。 「悠人。」 「嗯?」 「你可以再講一次剛才的話嗎?」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喉嚨裡卡了一整天的砂子。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停下來,把我從背上放下來,轉過身面對我。 路燈在他頭頂亮起來,黃澄澄的光灑在他身上,把他運動外套上的汗漬照得一清二楚。他從體育館跑過來,連澡都沒洗,就站在路邊等我。額前的頭髮被汗黏成一綹一綹的,毛巾還掛在脖子上,球衣的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下面一小截曬痕。 他看著我,眼眶還有點紅,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說不上好看,可我盯著他,胸口脹得發疼。 他笑出來,笑聲有點抖。 「我喜歡妳。」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熱熱的,帶著汗,「從很久以前就是。不是兄弟那種,是想要每天一起醒來、每天一起吃麵、每天被妳罵笨蛋的那種。」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沒有移開視線,直直地看著我。那個眼神,像要把這幾年的話一次講完。他握著我的手稍微用力了一點,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我還在。 「所以,當我女朋友好不好?」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卻很穩,「這次是正式的。」 我的眼眶又熱了。眼淚明明才剛哭完,鼻子一酸又湧上來,我用力吸了一口氣,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袖子蹭過臉頰,濕濕的,分不清是剛才的眼淚還是新湧出來的。 這個笨蛋。他知不知道他這幾句話,我等了多久? 我握緊拳頭,往他胸口捶了一下。 「早就該講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開了。那張曬得有點黑的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像個終於拿到糖的小孩。他伸手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胸膛震動著,笑聲悶悶地傳過來。 「對不起,讓妳等這麼久。」 我把臉埋進他胸前,白色襯衫又被蹭濕了一塊。可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眼淚是熱的,是甜的,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可以放聲哭出來的痛快。他運動外套的拉鍊頭硌著我的臉頰,涼涼的,我卻一點也不想躲開。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氣你。」我悶著聲音說,「每次都繞來繞去,講話講一半,明明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抬頭瞪他,眼眶還紅著,「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嗎?每天醒來都在想,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只是可憐我……」 他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水痕。他的手指粗粗的,指腹上有薄繭,蹭過我顴骨的時候帶著一點粗糙的觸感。 「對不起。」他說,聲音低低的,「以後不會了。我答應過妳的,不再假裝,有話直接說。」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每天都會講。」 「講什麼?」 「喜歡妳啊。」 我看著他,看著那張說得理直氣壯的臉,突然有點想笑。這個人,怎麼可以前一秒讓我哭得要死,下一秒又讓我覺得全世界都在發光。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睫毛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他眨了一下眼,那陰影就晃了晃。 「那你現在講。」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湊近我耳邊,聲音帶著溫熱的氣流:「我喜歡妳,小葵。從很久以前就喜歡。」 他的呼吸噴在我耳廓上,癢癢的,我的耳朵瞬間燒起來,整張臉大概也紅透了。我推了他一把,沒推開,反而被他攬得更緊,他外套上的汗味混著洗衣粉的味道,整個把我包住。 「夠了夠了,肉麻死了。」 「妳剛才叫我講的耶。」 「我叫你講一次,沒叫你講那麼多次。」 「那我明天再講。」 「……不準明天就不講。」 他笑出聲,胸膛震動著,把我攬得更緊。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像他揹著我走路的腳步。路燈亮著,把我們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 過了一會兒,他鬆開我,低頭看了看我手裡的兩杯飲料。 「珍珠奶茶還喝嗎?」 「喝啊,冰的。」 「都退冰了吧。」 「那也要喝。」 他笑了,接過我手裡的冬瓜檸檬,牽起我的手往前走。他的手很大,把我整個手掌包住,掌心熱熱的,帶著一點汗。我低頭看了看我們交握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運動外套的領口還濕著一圈,是我剛才哭的。 我忍不住笑出來,加快腳步跟上他。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我們要走的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掌穩穩地握著我,沒有鬆開的意思,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蹭著,一下一下的。 我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像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整個人輕飄飄的,踩在雲端上。 可我的手還是緊緊抓著他的,不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