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燒到只剩暗紅的餘燼,偶爾爆出一兩聲細響。 白燕盤腿坐在火堆另一側,身上披著霍無忌的外袍,銀白長髮垂在肩頭,手指在膝上不斷掐算。 她本來只是照慣例確認前往西方村莊的機緣,但指尖每動一次,眉頭就緊一分。 卦象不對。 她重新起了一卦,銅錢落在掌心,結果仍是一樣——兇。 不是行善路上會遇到危險的那種兇,而是從根源處就指向她這個人。 卦辭在腦中浮現:莫行善,汝前生已為人所窺,今世亦然,當尋逍遙會而投之。 白燕的手指停在半空。 前生已為人所窺。 她想起天璇宗裡那些盯著她的目光,想起原主角出現之後每一次爭執都像被人算準了似的。 她一直以為那是天命之女自帶的氣運壓制,但卦象說的是「有人」。 「怎麼了?」霍無忌的聲音從火堆另一側傳來。 她抬起頭,火光映在他古銅色的胸膛上,他坐得筆直,眼神清醒,顯然一直沒睡。 「卦象變了。」白燕說,聲音比預想中平靜,「西方村莊的事,我們不能去了。」 霍無忌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是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整。 白燕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一字一字道:「卦象說,不要行善。說我重生前就被人盯上,現在也一樣有人盯上。要我去找逍遙會,加入他們。」 火堆裡一根枯枝塌下來,濺起幾粒火星。 「逍遙會?」霍無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聽過這個組織,做的是行善積德的買賣,跟我的路子對得上。」白燕說,「卦象既然這樣說,那我們現下最要緊的,不是行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 霍無忌沉默了片刻,點頭:「你說了算。」 白燕看著他毫不猶豫的態度,心底那股凝重的感覺稍稍鬆動了一些。 她本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收攏手指,將銅錢握進掌心。 她收起掐算的手指,望向霍無忌:「卦象要我們去找逍遙會。」 --- 朝陽從東邊山脊爬上來,把荒野上的露水蒸成薄薄的白霧。 白燕裹緊外袍,指尖在袖中不斷掐動,銅錢的涼意貼著掌心,每一次運算都牽動靈識往某個方向探去。 「往西偏北。」她低聲說,腳步跟著感應調整方向。 霍無忌走在前方,踩斷一截枯枝,獵弓握在手裡,目光掃過兩側的灌木叢。 他沒回頭,只應了聲「嗯」,腳下卻精準地繞開一塊鬆動的石頭。 白燕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裡踏實了些。 她加快兩步跟上,開口解釋:「逍遙會是散修互助的組織,不歸任何宗門管轄。他們提供化怨術和修行指引,中立得很,加入之後能得庇護。」 霍無忌側過頭:「怎麼加入?」 「得先通過審查。」白燕掐指算了一下,「他們會查成員的因果恩怨,查得極嚴。若因果未清,只能當準會員,不能享受完整資源。」 霍無忌沉默片刻,問:「卦象為什麼要你加入?」 白燕腳步頓了頓。 她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繫著的紅繩,聲音輕了些:「我被人盯上了。卦象顯示,逍遙會是目前唯一能擋住那目光的地方。」 霍無忌沒再問,只是握緊了獵弓,腳步穩穩地繼續往前。 白燕看著他,忽然覺得命運也不是那麼難測。 她加快腳步,與他並肩而行,指尖的銅錢在陽光下閃過一道金光。 「往這邊。」她指著前方一條被雜草掩蓋的小徑。 兩人沿著小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繞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以巨石壘成的聚落出現在山腳下,石牆高聳,入口處立著兩根粗壯的石柱,柱上刻著繁複的符文,隱隱流轉著靈光。 白燕停下腳步,指著前方那座以巨石壘成的聚落入口,聲音裡帶著鬆懈與篤定:「到了。」 --- 會堂內的石壁刻滿了符文,燭火在凹槽中跳動,照得整間審查室明暗不定。 白燕坐在石桌前,外袍半敞,肩頭露在空氣裡,她沒去拉攏——這世道裸身是常態,刻意遮掩反而顯眼。 霍無忌站在她身側,赤著上身,腰間紅綢已解開,垂在胯側。 他握著白燕的手,掌心乾燥溫熱。 值堂占卜師坐在對面,鬚髮灰白,面容平和,語氣卻公事公辦:「兩位要入會?」 「是。」白燕點頭,「我們從青溪鎮來,想加入逍遙會。」 占卜師從袖中取出兩枚龜甲,分別擱在兩人面前:「依例,入會前須行因果占卜,查善惡恩怨。二位請將手按在龜甲上。」 白燕深吸一口氣,將手掌覆上龜甲。 龜甲微震,表面浮現一層光暈——灰、金、黑三色交雜,灰色佔了大半,金色閃爍其間,唯獨靠近底部的邊緣,纏著一小縷黑色,細如髮絲。 占卜師眉頭微動:「黑色……是你欠他人的因果。不多,但確實有。」 白燕指尖一縮。 黑色——她欠了誰? 前世那些恩怨,難道還跟著她? 她沒說話,只是將手收回袖中。 輪到霍無忌。 他跟著白燕的動作,將寬大的手掌按上龜甲。 光暈亮起,幾乎是純白與金色交織,白得刺眼,金得發亮,只在最外緣夾著一層極淡的灰,淡到幾乎看不見。 占卜師看了許久,點頭:「乾淨。近乎無瑕。」 他抬眼看向白燕:「姑娘,你有黑色因果在身,依會規,只能以準會員身份加入。須透過行善積德還清債務,待黑色消盡,方能升為正式會員。」 白燕的喉嚨發緊。 卦象明明叫她來加入逍遙會,可這個結果,彷彿在說她仍是「有罪」之人。 她垂下眼,盯著石桌上龜甲的紋路,半晌,才開口:「那……他呢?」 占卜師看向霍無忌:「這位壯士無甚因果纏身,可直接成為正式會員。」 霍無忌低頭看了白燕一眼,沒有多說,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白燕閉了閉眼。 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恢復平靜:「好,我接受準會員資格。」 占卜師點頭,從櫃中取出兩塊木牌。 一塊烏木,紋理細密,上刻「逍遙會·正式會員」;另一塊是雜木,色澤黯淡,刻著「逍遙會·準會員」。 他將烏木牌遞給霍無忌,雜木牌遞到白燕手中,語氣平淡:「明日到占卜部門領取行善機緣清單,依清單行事,積累功德,早日還清因果。」 白燕握著那塊雜木牌,木紋粗糙,硌著掌心。 她點了點頭,將木牌收進懷裡,沒有再看一眼。 --- 暮色從廊簷的邊緣漫進來,將整條走廊染成一層暗金色的薄霧。 白燕的手指停在木牌邊緣,雜木的紋路粗糙,帶著一股新鑿的草木氣味。 她低頭看了許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卦象說得沒錯。」她開口,聲音低低的,「我確實不夠安全。」 霍無忌沒有急著接話,只是側過身來,將她的手連同那塊木牌一起握進掌心。 他的手掌寬厚,帶著獵戶常年握弓磨出的繭,穩穩地覆在她指節上。 「一步一步來,」他說,「我陪妳。」 白燕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確認什麼。 她抬眼看他,暮光在他左眼的淺疤上投下一道細影,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山澗裡的水,沒有猶疑。 「嗯。」她輕聲應道,把木牌收進懷裡,貼著裡衣的位置。 走廊盡頭有風穿過,捲起她鬢邊幾縷銀白的髮絲。 白燕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目光越過欄杆,落在遠處漸暗的天際線上。 逍遙會的山門在暮色中輪廓模糊,像一頭伏臥的獸,安靜而沉穩。 「明日我去占卜部門領行善機緣的清單。」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整,「既然入了會,就照規矩來。」 霍無忌點頭,沒有多問。 他知道她心裡那根刺在哪裡——黑色因果,四個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心口。 前世那些恩怨,那些她爭不過、逃不開的命運,如今終於有了一條可以一步一步走過去還清的路。 白燕又低頭看了懷裡木牌的位置一眼。 雜木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上來,粗礪卻真實。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天璇宗的日子,那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必須贏,必須比誰都強,必須讓所有人都承認她——結果到頭來,什麼都沒抓住。 這一次不一樣。 她對自己說。 這次她什麼都不想爭,只想把欠下的還清,把該走的路走完。 不再讓前世的陰影綁住手腳,不再靠著怨恨過日子。 暮色更沉了,廊簷下的燈籠還沒點上,四周的光線暗下來。 白燕從懷裡抽出木牌,舉到眼前,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細細看了一遍——「準會員」三個字刻得端正,邊角還帶著新刻的毛刺。 她將木牌貼在胸前,仰頭對霍無忌淺淺一笑。 「明天開始,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