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官道兩旁的雜木林投下長長的影子。 白燕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右手掐指,幾息之間,眉頭微微蹙起。 霍無忌見她停步,也跟著站定,目光掃過四周,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卦象還是帶著那層血色。」白燕放下手,語氣平靜,「但和昨天相比,兇險少了一分,顯示該走的路還是要走。」 霍無忌沒多問,只伸手握住她的手掌,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那就走。有我在,出不了事。」 白燕抬眼看他,唇角微微一彎。 這人話不多,卻總能一句話就讓人心安。 她反握住他的手,兩人並肩繼續前行。 官道漸窄,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野草沒過腳踝。 日頭偏西,光線穿過樹梢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白燕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的靈氣波動,腳步不疾不徐。 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地勢忽然收攏,一條狹窄的山徑夾在兩道石壁之間,只容兩人並行。 白燕正要踏入山徑,忽然腳步一頓。 前方傳來打鬥聲——兵刃碰撞的鏗鏘聲、靈力炸開的悶響,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魔氣,混在風裡飄過來。 她瞬間繃緊了身子,手指下意識攥住腰間的符袋。 霍無忌也停了下來,他比白燕更早聞到那股魔氣,獵戶的本能讓他脊背微微弓起,像一頭隨時要撲出去的野獸。 他偏頭看了白燕一眼,目光沉穩,等她拿主意。 白燕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應該是我們要等的那件事。先看看再說。」 霍無忌點頭,兩人放輕腳步,沿著山徑邊緣的雜草叢小心靠近。 走了十幾步,前方一塊巨石擋住視線,正好藏住兩人的身形。 白燕從石縫間探出半張臉,看見前方一塊空地上,一名滿身血汙的正道散修正被三名魔道修士圍攻。 那散修背靠著一棵老樹,手中長劍已經斷了半截,身上衣衫破爛,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卻仍強撐著站穩,目光兇狠地瞪著圍上來的三人。 三名魔道修士手持黑幡,隱隱成合圍之勢,黑氣從幡上翻湧而出,將那散修困在中間。 白燕屏住呼吸,回頭看了霍無忌一眼。 霍無忌微微頷首,無聲地將腰間的柴刀抽了出來。 --- 白燕的目光穿過紛亂的戰場,落在那個被三名魔修逼得節節敗退的身影上。 那張臉她永遠不會忘——萬俟靖。 前世設局讓她背負偷竊罪名,間接害死她的仇人之一。 殺意瞬間湧上心頭。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掐進掌心,讓疼痛壓下那股衝動。 不行,現在不是報仇的時候。 她快速掐指占卜,卦象浮現——正面硬拚,兩敗俱傷。 需用計。 她拉過霍無忌,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那人叫萬俟靖,左肋有舊傷,沒癒。」 霍無忌點頭,目光鎖住戰局,沒有多問。 場中萬俟靖已呈頹勢,一名魔修持刀橫掃,將他逼得踉蹌後退,左肋門戶大開。 「現在。」白燕低喝。 霍無忌猛地起身,臂膀一甩,柴刀破空而出,帶著凌厲風聲直取那名魔修後背。 魔修驚覺回頭,匆忙格擋,柴刀撞上他的兵刃,震得他退開兩步。 缺口開了。 白燕手指一翻,符籙從符袋中彈出,夾在指間。 她默唸咒訣,指尖靈光一閃,符籙化作一道火球轟然炸向魔修之間的縫隙。 轟——塵土飛濺,三名魔修被迫分散。 萬俟靖抓住機會,眼中閃過一抹狠厲,雙掌猛然合十,周身靈力瘋狂湧動。 他咬牙低吼,最後的靈力化作一道刺目白光,直貫離他最近的魔修胸口。 那魔修慘叫一聲,身子向後飛出,砸在地上,再無生息。 其餘兩名魔修見勢不妙,對視一眼,拖著傷軀迅速後撤,消失在林間。 塵埃落定。 萬俟靖雙膝一軟,整個人脫力倒地,大口喘著氣,衣衫破爛,嘴角掛著血絲。 白燕緩緩走到他面前,低頭俯視這張前世刻入骨髓的仇敵面孔。 他此刻狼狽不堪,哪還有半分當年算計她時的從容。 她手指微微發顫,卻沒有動。 救他,不是為了救他。 是為了完成占卜行善之約,是為了探明日後可能的隱患。 萬俟靖抬頭,目光掃過她和身後持刀而立的霍無忌,啞聲道:「多謝兩位相救。」 白燕沒有回應,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 萬俟靖靠坐在樹下,左肋的傷口滲出的血已經染紅了半邊衣襟。 白燕蹲下身,從符袋中取出乾淨的布條,動作俐落地替他纏緊傷處。 「多謝二位相救。」萬俟靖喘息著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誠懇,「在下萬俟靖,路過此地的散修,只因不願加入那魔道宗門,才遭他們追殺。」 白燕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平靜:「那魔道宗門是什麼來頭?」 「說是什麼歡愉魔主麾下的分支,專抓散修去煉製爐鼎。」萬俟靖苦笑,「我不肯從,他們便追了我三天三夜。」 白燕垂著眼,指尖在布條打結時不經意地拂過他腕脈——一絲極淡的魔氣殘留,若非她前世與魔道打過交道,根本察覺不到。 她面不改色,將布條繫好,又從懷中取出九轉還陽草的碎片,碾碎了敷在傷口上。 「這是……」萬俟靖微微一怔。 「止血的藥草。」白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前方集市有正道修士駐守,你沿這條山徑往北走,半日腳程便能到。到了那裡,魔道的人不敢再追。」 萬俟靖感激地點頭,撐著樹幹艱難起身,朝兩人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機會,在下定當回報。」 白燕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萬俟靖轉身,腳步踉蹌地沿山徑走去,身影逐漸被暮色吞沒,最終消失在轉角處。 白燕收回目光,面上的平靜一點一點沉下去,眉心擰起。 霍無忌走到她身側,低聲問:「妳認識他?」 白燕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符袋邊緣,良久才開口:「他是我前世因果的一部分,今日救他,是斷因果。」 霍無忌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站在她身旁。 白燕的目光仍凝在山徑轉角的方向,面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他身上有魔氣,恐怕與歡愉魔主一脈有關。」 --- 暮色從山脊漫下來,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燕靠著粗糙的樹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片草葉,目光落在山徑轉角——萬俟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但她彷彿還能看見那張偽善的臉。 「他叫萬俟靖。」她開口,聲音很輕,「前世……他設局讓我背上偷竊的罪名,間接害死了我。」 霍無忌坐在她對面,沒有插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白燕將草葉折斷,又拈起另一片。 「方才我佔了一卦,模糊得很,但能看出他將來會墮入魔道,成為魔道的爪牙,甚至……會間接危害到我們村莊。」 她頓了頓,胸口湧起一股酸澀的恨意。 方才在戰場上,她確實動過殺心——只要她不出手,萬俟靖必死在那三名魔修刀下,前世的仇便一筆勾銷。 但她沒有。 「我本來可以借魔道的手除掉他。」白燕低下頭,聲音有些啞,「可我最後還是選擇救他。」 霍無忌的目光沉靜,沒有追問為什麼。 「不是原諒。」白燕抬起眼,語氣堅定,「是為了讓因果更清晰。我若借刀殺人,這筆賬永遠算不清;我救他一命,恩怨兩清,往後他若真墮入魔道,我再動手,便是堂堂正正。」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救下萬俟靖,她隱約感覺體內那層功德金光的輪廓又凝實了一分。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選擇改變了因果。 霍無忌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繞到她身側坐下,長臂一攬,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帶著獸皮短褐上淡淡的草木腥氣。 「你做什麼決定,我都跟你一起扛。」 白燕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她沒有哭,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熟悉的氣味把心裡最後一點翻湧的恨意壓下去。 「我們明日還是按計畫去集市。」她悶聲說。 霍無無忌低頭,下巴蹭了蹭她的髮頂:「好。」 兩人就這樣靠著老槐樹坐了一會兒,直到暮色徹底沉下來,天邊只剩一線暗紅。 霍無忌先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回身將藥簍背好,又朝白燕伸出手。 白燕握住他的手站起來,拍了拍素色布衣上的灰,符袋在腰間輕輕晃了晃。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沿著山徑往鄰鎮方向延伸。 白燕走了幾步,回頭望了一眼方才戰鬥的山徑。 暮色裡那片土地已經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轉過頭,眼神清明。 前世仇怨,已在這一刻真正放下。 兩人並肩走遠,影子在夕陽下交疊成一道,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