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東京大學正門前,櫻花已經謝了大半,殘瓣混著塵土被風捲起,貼在新生們的皮鞋上。 薰背著單肩包走下電車時,周圍已經有人認出他了。幾個女生交頭接耳,手機鏡頭明目張膽地對著他拍。他今天穿得很普通,白襯衫、深色長褲、黑色西裝外套,長髮隨意束在腦後,連耳環都摘了。但即便如此,那張雌雄莫辨的臉還是讓路過的學生頻頻回頭。 「欸,那個是不是……七瀨戀?」 「騙人吧,本人也太好看了……」 「旁邊那個女生在拍,我們也拍一下。」 薰面不改色地走進校門,對這些視線視若無睹。他前世讀大學時是個徹頭徹尾的邊緣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翹課、一個人在宿舍打遊戲打到天亮。現在走在日本第一學府的校園裡,陽光透過銀杏新葉灑下來,空氣裡是泥土和書頁的氣味,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應該換個活法。 入學典禮在安田講堂前舉行。薰被分在法學部一年級,座位靠窗。他坐下來不到五分鐘,隔壁的男生就湊過來搭話:「那個……你是七瀨戀對吧?我在YouTube上看過你的MV。」 薰點頭,微笑:「叫我薰就好。」 「天啊,本人比影片裡還好看。你怎麼會來唸法學部?不繼續做音樂嗎?」 「音樂是興趣,法律是本業。」薰說得很自然,「我打算畢業後考司法考試。」 那男生愣了幾秒,豎起大拇指:「帥。」 典禮結束後,薰被一群學生圍住要簽名。他一一應付,手腕有點酸,但沒有拒絕。直到一個掛著記者證的男人擠進人群,麥克風幾乎戳到他臉上:「七瀨先生!我是《週刊文春》的記者,請問您新婚燕爾就來上大學,和妻子分隔兩地,會不會影響感情?」 周圍的學生一聽是八卦記者,立刻安靜下來,手機鏡頭全對著他。 薰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揚:「電車幾十分鐘車程而已,談不上分隔兩地。要不是為了更適應大學生活,我其實可以通勤上學。」 記者不死心:「那您在大學期間會繼續推出音樂作品嗎?粉絲都很期待。」 「不會。」薰語氣篤定,「在東大我只會努力讀書。就算將來有著作,也一定是法律相關的論文,不會在就學期間出唱片。」 記者還想追問,薰已經微微欠身,語氣禮貌但帶著不容拒絕的距離:「抱歉,我接下來有研討會。各位同學,開學快樂。」 他轉身走進法學部大樓,把記者和圍觀群眾都留在身後。走廊裡陽光斜斜地照進來,他腳步輕快,像是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接下來的日子,薰徹底投入大學生活。他前世讀的是地方私立大學,教授照本宣科,同學各顧各的,他連小組報告都沒人願意跟他一組。現在他像是要把上輩子沒用上的積極性全拿出來——法學概論的課堂上第一個舉手發言,憲法研討會上提出連教授都愣了一下才點頭的見解,法律扶助社的攤位前他主動留下來幫忙整理文件,連社長都忍不住問他:「你確定不考慮轉來我們社團當幹部?」 薰笑著搖頭:「我只是想多學點東西。」 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但也沒有刻意張揚。漸漸地,同學們習慣了這個長相漂亮到不像話的轉學生——他會在圖書館待到閉館,會在模擬法庭上辯得對手啞口無言,會在社團活動結束後一個人把椅子收好。有人私下說他是「東大法學部的門面」,他聽到了也只是笑笑。 有一次,法律扶助社辦了一場關於著作權法的講座,薰負責會後整理問卷。一個三年級的學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你就是那個歌手吧?我妹很喜歡你。」 薰抬頭:「謝謝。」 「不過說真的,你在這裡表現得比那些只會讀書的書呆子還積極,是為什麼?」 薰想了想,低頭把問卷疊整齊:「因為我以前……沒機會這樣過日子。」 學長沒聽懂,但也沒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就走了。 開學一個月後,東京的櫻花徹底謝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街的新綠。薰已經習慣了從公寓搭電車到本鄉站,再沿著那條種滿銀杏的路走進校門。他不再引起騷動,偶爾還是會被認出來,但大家已經學會用平常心對待他。 那天下午,他剛從民法課出來,手機震了一下。是靜老師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兩條線的驗孕棒,和一排字:「薰,你要當爸爸了。」 薰站在走廊上,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望向窗外。東京大學的校園裡,學生們來來往往,有人低頭看書,有人笑著聊天,一切都那麼普通,那麼日常。 他忽然笑了。 --- 薰到的時候,玄關已經擺滿了鞋。他認出那雙深色和服配套的木屐是祥子奶奶的,旁邊是比企谷媽媽常穿的平底鞋,還有幾雙他沒見過的客人鞋。客廳裡傳出笑聲,夾著靜老師無奈的嗓音。 他走進客廳,果然——靜老師被包圍了。 源一郎爺爺坐在她對面,手拄著黑檀木拐杖,難得露出柔和的表情。祥子奶奶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低聲問著什麼。比企谷媽媽站在另一側,手上端著一杯茶,笑瞇瞇地打量靜老師的臉色。比企谷爸爸則站在角落,一副不知該往哪站好的樣子,手裡還拎著一袋水果。 靜老師坐在沙發中央,米白色針織衫穿得整齊,頭髮也梳得服貼,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但被四個長輩圍著轉,臉上明顯寫著「救命」。 結衣、雪乃、彩羽和小町擠不進去,只好站在外圍。結衣捧著一束花,彩羽雙手抱胸,小町墊著腳尖往裡頭看。八幡則被扔在牆角,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水,滿臉寫著「為什麼沒人理我」。 雪乃最先注意到薰。 她轉過頭,目光掃過他,然後嘴角微微勾起,語氣酸溜溜的:「老公,好久不見啊。」 薰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歉疚的笑。「抱歉,為了融入學校,確實忽略家裡了。」 他頓了頓,視線越過雪乃,落在被長輩包圍的靜老師身上。「不過靜老師有人照顧,也不用我操心了。」 這句話剛說完,結衣就衝了過來。 「薰!」她眼睛亮晶晶的,手裡的花束差點戳到他臉上,「你怎麼現在才來!我好想你!」 彩羽也慢悠悠地走過來,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轉,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學長,你終於捨得回來啦?」 薰還沒來得及回話,雪乃就清了清喉嚨。 咳。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見。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帶著刻意的從容:「我還在這裡呢。」 彩羽眨了眨眼,湊到雪乃耳邊,聲音小到剛好能讓雪乃聽見——但薰也聽到了。 「學長擺明就是回來看靜老師的,雪乃姊妳別裝了。」 雪乃一滯,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紅,嘴唇抿了抿,沒接話。 薰裝作沒聽見,正要開口打圓場,沙發那邊的靜老師卻已經發現了他。 「薰!」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整個人從長輩的包圍中探出頭來,語氣帶著掩不住的驚喜:「你回來啦!」 薰走上前,在眾目睽睽下叫了一聲:「阿姨。」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關切:「身體,感覺還好?」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彩羽率先憋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雪乃別過頭,肩膀微微顫抖。八幡靠在牆角,低頭喝水,但明顯嗆了一下。 靜老師的臉色從驚喜變成僵硬,她悶悶地瞪了薰一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阿姨不好。」 薰咳了一聲,忍住笑。「我看妳精神挺好啊。」 「那是裝的。」靜老師咬牙切齒,但眼裡卻藏著笑意,「被四個長輩圍著問東問西,你試試看。」 祥子奶奶在一旁笑瞇瞇地拍了拍她的手:「小靜,薰也是關心你。」 比企谷媽媽也跟著點頭:「是啊,年輕人知道照顧長輩,好事。」 靜老師的表情更苦了。 傍晚,長輩們陸續離開。源一郎爺爺和祥子奶奶被司機接走,比企谷夫婦也帶著小町回去了。結衣和彩羽雖然依依不捨,但也不好意思留下來過夜,雙雙離開。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四個人。 薰和雪乃作為夫妻,留宿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八幡幫著收拾客廳,靜老師則靠在沙發上,終於鬆了一口氣。 「累死了……」她揉著太陽穴,「比上課還累。」 薰在她身邊坐下,遞了杯水過去。「阿姨辛苦了。」 靜老師接過水,白了他一眼。「你少貧。」 雪乃在一旁坐下,安靜地看著兩人互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八幡收拾完,也在另一側坐下,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薰想了想,決定趁這個機會開口。 「八幡,」他轉向八幡,語氣認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八幡抬起死魚眼。「什麼?」 「關於孩子的事。」薰說,頓了一下,「我想讓孩子姓平塚。」 八幡愣了一下。「平塚?」 「對。」薰點頭,「靜老師懷孕的話,孩子跟我姓七瀨也不太好,跟姓比企谷……更奇怪。平塚這個姓,至少是她家的。」 八幡沉默了一瞬,然後擺了擺手。「我沒意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明顯的慌張:「只是——一想到平塚老師的孩子要叫我爸爸,我就……慌得緊。」 薰忍不住笑了。「你還是習慣吧。」 他看著八幡,語氣帶著無奈:「就算最後如計畫離婚,孩子的爸爸也不可能是我。我只是他表哥而已。」 八幡的表情更苦了。 靜老師卻瞪了薰一眼,語氣帶著不滿:「跟我生孩子,壓力這麼大嗎?」 八幡哭喪著臉:「不大,一點都不大。」 靜老師哼了一聲,沒再追問,但嘴角卻微微勾起。 薰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一股安穩的暖意。 夜漸深。 雪乃和八幡各自回房休息,屋裡徹底安靜下來。薰在主臥室的浴室洗了澡,出來時,靜老師正靠在床頭,米白色針織衫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頭,下身裹著一條薄毯。 她抬起眼,看見他出來,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過來。」 薰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靜老師順勢靠過來,側臉貼著他的胸口,聲音帶著睏意:「今天累死了。」 「我知道。」薰攬住她的肩,低頭在她髮頂落下一吻,「辛苦你了。」 「以後還有很多事要忙。」靜老師閉著眼,語氣含糊,「不過……有你在我身邊,好像也沒那麼累了。」 薰收緊手臂,沒有說話。 窗外月色靜靜地照進來,映著兩人的影子。他低頭,嘴唇貼上她的額頭,然後是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靜老師回應著他的吻,手輕輕攀上他的後頸,指尖陷進他的髮絲裡。薰一手攬著她的腰,另一手順著她的肩線滑下,指尖隔著薄薄的針織衫,描摹著她腰側的曲線。 她輕哼一聲,身體往他懷裡縮了縮。 「輕點……」她含含糊糊地說,「今天真的累了。」 薰低笑,吻了吻她的耳垂。「那就不動你。」 他把她攬進懷裡,拉過被子蓋好。靜老師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薰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手指輕輕梳過她的頭髮,嘴角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夜還很長。 當夜,薰與雪乃這對夫妻借宿阿姨家,自然無可非議。薰在主臥室與靜老師耳鬢廝磨,互訴衷腸,當然就不被外人所知了。 --- 薰從主臥室走出來時,身上只穿了件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頸側一道淺淺的紅痕——昨晚靜老師留下的,他沒刻意遮。長髮隨意披散在肩上,他赤著腳踩過地板,走向廚房倒了杯水。雪乃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一本書,但目光明顯沒落在書頁上。她抬頭看了薰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捏著書頁的角落,來回折了兩下。 「你們兩個——」薰在單人沙發坐下,把水杯擱在茶几上,語氣帶著刻意的隨意,「進度如何了?」 雪乃連眼皮都沒抬。「什麼進度?」 「你跟八幡。」薰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擱在腹部,視線落在她身上,「總該有個說法吧。」 雪乃翻了一頁書,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們正在享受健全的大學生活。」 薰目瞪口呆。 他張著嘴,維持了好幾秒這個表情,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的每一個字。半晌,他重複了一遍:「健全?」 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荒謬的不可置信:「我這孩子都懷上了,你那在過健全的校園生活?」 雪乃的耳尖微微泛紅,但她維持著冷淡的表情,把書頁又翻過去一張。紙頁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掩飾什麼。「你不懂。」 「我是不懂。」薰攤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哭笑不得。 「——你們在享受健全的大學生活。」薰把這句話咬得很重,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雪乃的唇線抿了一下,手指停在書頁邊緣,沒有翻頁。她的眼神帶著一點被戳破的不自在,但語氣還是淡淡的:「我們有我們的方式。」 薰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追問。他站起身,走向茶几旁那臺老舊的CD播放器——是從靜老師家搬過來的,木質外殼有些褪色,旁邊堆著幾張唱片,封面都磨得起了毛邊。他彎腰翻了一陣,抽出最底下那張沒有標籤的燒錄片,指腹在光面上抹了一下灰塵。 「這是什麼?」雪乃問。 「之前錄的。」薰把片子放進去,按下播放鍵,「日文版的《紅玫瑰》。」 前奏從喇叭裡流出來,是簡單的吉他伴奏,音色帶著一點錄音時的底噪,像深夜房間裡的呼吸聲。雪乃放下書,膝上的書頁合攏,她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薰的側臉上。 薰開口唱了。他的聲音低沉而乾淨,日文歌詞咬字清晰,帶著一種原曲沒有的親密感,像是在對某個人說話,而不是在唱一首歌。歌詞是他自己翻的,沒有逐字對照原意,但每一句都精準地落在原曲的情感脈絡上——紅玫瑰是心口的硃砂痣,白玫瑰是床前的明月光。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唱到副歌時,薰沒有刻意看她,他的視線落在窗外某個遠方,但歌聲裡的情感毫不遮掩。最後一句歌詞落下時,尾音在空氣裡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簾子。 雪乃的手指輕輕摀住嘴唇,眼眶有些發熱。她想起婚禮那天薰牽著她的手走過紅毯,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想起他在記者面前說「性別什麼的我沒有要補充」時,語氣裡那種不容置疑的從容;想起那晚他坐在床邊聽她說話的表情,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評判,只是聽著。 歌聲在最後一個和絃落下時停了。喇叭裡只剩下細微的底噪聲,像是錄音當晚的呼吸聲還留在磁帶裡。客廳裡安靜了一陣,連白百合的香氣都像是靜止了。 雪乃站起來,書從膝上滑落到沙發墊上,她沒去管。她繞過茶几,走到薰身後,從背後輕輕抱住他。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十指交扣在他腹前,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聲音悶悶的:「唱得真好。」 薰沒動,任她抱著。他能感覺到她額頭的溫度隔著襯衫傳來,還有她呼吸時胸口微微起伏的節奏,貼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 「我剛才啊,」雪乃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聽這首歌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從背後抱你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手指在他腹前收緊了一些,「期待的卻是他的面容。」 薰沉默。 客廳裡的底噪聲持續著,像一首無聲的歌。雪乃的手收緊了一些,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指節微微泛白。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氣音:「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你說,我是不是對八幡太殘忍了?」 薰沒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覺到她額頭的溫度隔著襯衫傳來,還有她呼吸時胸口微微起伏的節奏,貼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他伸手,覆上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冰涼,指節在他掌心裡微微蜷縮。 「雪乃。」 「嗯?」 「你沒有對誰殘忍。」他說,聲音平靜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清楚的事,「你只是還在找自己的位置。」 雪乃沒接話,但她的額頭在他背上蹭了蹭,像是把這句話收下了。過了一陣子,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指尖的力道也鬆了一些。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繞回他面前。她的眼眶還有一點紅,睫毛上沾著細微的濕意,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淡然,只是唇線比剛才放鬆了一些。 她看著薰的眼睛,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輕輕點頭:「我會再去找八幡溝通一次。」 薰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 雪乃站在八幡房間門口,手舉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兩次才終於敲下去。 「……進來。」 門內的聲音帶著一點遲疑。雪乃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八幡坐在書桌前,白襯衫的領帶還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但他顯然沒在看——死魚眼轉過來時,閃過一瞬間的慌張,手裡的水杯被握得死緊。 「妳怎麼來了?」 「剛才在客廳,薰唱了一首歌。」雪乃沒有繞彎子,直接說。 八幡愣了一下。「薰?」 「嗯。他唱了一首……很溫柔的歌。」雪乃走進房間,在床沿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聽著聽著,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八幡放下水杯,轉過椅子面對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 「八幡,我太自私了。」雪乃低下頭,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你一直容忍我,容忍我心裡還裝著別人,容忍我猶豫不決,容忍我在你面前提薰的事情——我就仗著你的容忍,變得有恃無恐。」 八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雪乃沒有停。 「我明明已經決定跟你在一起了,卻還是對得不到的薰念念不忘。這不對。」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進八幡的眼睛裡,「這樣對你不公平,對薰也不公平,對靜老師更不公平。」 「雪乃……」 「我會忘了薰的。」她的語氣很堅定,沒有猶豫,「一定會。可能不會馬上,但我會努力。我會好好跟你交往,像普通的大學生那樣,認真地談一場普通的戀愛。」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窗外透進來的午後陽光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線裡安靜地飄浮。 八幡低下頭,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 「……妳剛才說,薰唱了一首歌。」 雪乃點頭。「怎麼了?」 「沒什麼。」八幡揉了揉後腦勺,那隻死魚眼裡難得沒有平時的陰鬱,「我只是在想,能被薰那樣的人唱歌安慰,妳心裡一定很不好受吧。」 雪乃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你還是老樣子,總是先顧慮別人的感受。」 「因為我是獨行俠啊。」八幡自嘲地笑了笑,「獨行俠不就是要默默觀察,然後默默吞下所有事情嗎?」 「你才不是獨行俠。」雪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八幡,「你是我決定要好好交往的人。」 八幡仰頭看她,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她背後勾出一圈金色的輪廓。她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語氣裡的認真卻格外分明。 「……妳真的想清楚了?」八幡問,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 「想清楚了。」雪乃沒有移開視線,「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對薰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是喜歡嗎?還是只是因為得不到,所以念念不忘?我反覆問自己,問到最後發現——」 她停了一下。 「我連薰喜歡什麼顏色都不知道。不知道他討厭什麼食物。不知道他睡不睡得著的時候會做什麼。我喜歡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我得不到所以覺得美好的幻象。」 八幡沒有接話,安靜地聽。 「但你——」雪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知道你熬夜會胃痛。知道你無聊的時候會去書店站著翻書。知道你雖然嘴硬,但其實比誰都在意身邊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輕了一些:「這些都是薰沒有的。薰只是一個影子,你是真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八幡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又慢慢放開。 「雪乃,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乾,「我這輩子,沒什麼人跟我說過這種話。」 「現在有人說了。」雪乃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八幡沉默了一陣,然後低下頭,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很高興,妳能了解自己。」他慢慢說,「但是雪乃——我現在馬上就要當名義上的父親了。」 雪乃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 「不管孩子的父親是誰,我都是孩子法律上的父親。」八幡抬起頭,那雙死魚眼難得認真地看著她,「這是我已經決定要做的事。在這之前,我沒精力思考複雜的感情問題。」 雪乃看著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負責。」 她說,語氣裡帶著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