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領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推過桌面。紙張滑過木質桌面,停在夜羽面前。 「匹配度測試。」首領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宣佈一件例行公事,「深淵裂縫的精神屏障強度超出預期,你們需要專屬的精神修補藥劑。」 夜羽低頭掃了一眼文件。紙張右上角印著塔的標誌,下面幾行標準格式的申請表——姓名、性別、哨兵/嚮導類別、匹配對象。他的視線往下移,停在表格中段的備註欄。 **「伴侶限定」** 四個字印在灰色小字裡,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 夜羽的指尖在紙張邊緣停了一瞬。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寵愛的呼吸頓了一下——那種哨兵特有的、壓抑的停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首領。」寵愛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低的顫音,「這個測試——」 「常規程序。」首領打斷他,深褐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兩人,「深淵裂縫的第三階段需要精神鏈接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步。沒有專屬藥劑,你們撐不過核心區域的精神衝擊。」 夜羽抬起頭,紫眼睛對上首領的視線。 「我同意。」 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身後的呼吸聲又停了一拍。 夜羽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後腦勺上——帶著錯愕、不解,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申請表底部簽上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首領收回文件,目光轉向寵愛。 寵愛站在原地,拳頭攥緊又鬆開。他咬了咬後槽牙,黃眼睛裡壓著的情緒翻湧了幾秒,最後還是走上前,拿起筆,在夜羽的名字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跡有些歪,像是手指還在發抖。 「明天早上八點,醫療部三樓。」首領將文件收進抽屜,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從容,「出去吧。」 夜羽轉身,步伐從容地往門口走去。他沒有等寵愛,但腳步放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慢到足夠讓身後那個人跟上來。 辦公室的門在兩人身後闔上。 走廊裡的光線比辦公室裡亮,從高窗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夜羽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制服外套的下擺隨著動作輕晃。寵愛跟在半步之後,腳步聲有些亂,像是還沒從剛才那句話裡回過神來。 「夜羽。」 寵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壓低的顫音。 夜羽停下腳步,側過頭。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寵愛站在離他兩步的距離,金色短髮有些亂,領口的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兩顆,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曬痕。 「你剛才——」寵愛的聲音卡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你為什麼同意得那麼乾脆?」 夜羽偏了偏頭,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啊。」 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寵愛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不是生氣——是比生氣更深的東西。那雙黃眼睛裡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滅了,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站在原地,拳頭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夜羽沒有等他回應,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長,兩側的窗戶透進午後的陽光。夜羽的步伐從容規律,制服外套的下擺隨著步伐輕晃。寵愛跟在後面,腳步聲比剛才更亂了——不是跟不上的亂,是心亂。 他們沉默地走著,穿過走廊的轉角,經過幾間緊閉的會議室門。陽光在他們之間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光柱中浮動。 寵愛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靴尖上。靴面沾了一點灰,他沒有去擦。 夜羽偏頭看向窗外,塔外的建築群在午後的光線中輪廓清晰。他嘴角還掛著那抹笑意,沒有收起來——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足夠割開什麼東西。 --- 測試室的門在身後闔上,金屬扣鎖的聲響在狹長的空間裡迴盪。 夜羽掃了一眼室內——正中央立著兩座測試艙,透明的弧形艙門半開,內壁嵌滿了感應線路。天花板垂下三面光幕,此刻還是暗的。牆角的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像某種生物的心跳。 「脫掉外套,貼好感應器。」站在控制檯前的測試員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躺進去,放鬆精神,測試會自動開始。」 夜羽解開制服外套的釦子,動作從容。他把外套摺好搭在椅背上,掀起貼身衣物的下擺,將感應貼片按在胸口——冰涼的觸感讓他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瞬。他側過頭,看見寵愛也在做同樣的事。那傢伙脫外套的動作很粗暴,像是跟衣服有仇,感應器貼上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不知道是不舒服還是不情願。 夜羽沒說話,走進左側的測試艙。艙壁的弧度剛好貼合他的背脊,感應線路在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微微發熱。他躺下來,雙手自然地擱在身側,視線落在天花板的暗色光幕上。 「準備好了嗎?」測試員的聲音從控制檯方向傳來。 「好了。」夜羽說。 「嗯。」寵愛的聲音從右側傳來,簡短得像在擠牙膏。 艙門緩緩闔上,透明的弧形面板在頭頂閉合。夜羽聽見儀器的嗡鳴聲變大了一些,像是某種頻率在調整。他閉上眼睛,放鬆呼吸。 光幕亮了。 夜羽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圖景在慢慢展開——那是他熟悉的紫羅蘭花園,藤蔓攀爬在白色的廊柱上,花朵在風中輕顫,細碎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他能聞到花香,能感覺到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 然後,另一股精神力量湧了進來。 像是海風——帶著鹽分的、潮濕的風。夕陽的光線從某個方向斜照進來,將那人的精神圖景染成暖橙色。海浪的聲音由遠而近,拍打在看不見的岸邊。 兩股力量在光幕中央相遇。 夜羽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試探,像一隻謹慎的野獸在聞陌生的氣味。他沒有抗拒,也沒有主動靠近——只是讓自己的紫羅蘭花園保持開放,讓花香順著精神鏈接飄過去。 光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37%……42%……58%…… 數字穩定攀升,沒有停滯,沒有波動。像是兩條河流在尋找彼此的交匯點,一旦找到了,水流就自然地融在一起。 夜羽閉著眼,唇線放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體在活動——那隻紫色的飛燕從花園裡飛起,繞著空中盤旋。對面的精神圖景裡,一頭金色的獅子正蹲坐在沙灘上,金色的鬃毛在海風中飄動。 飛燕俯衝下去,繞著獅子飛了一圈。 獅子沒有攻擊,只是抬起頭,黃色的眼睛跟著那隻燕子轉動。 夜羽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光幕上的數字跳到了87%,還在繼續往上爬。 89%……91%…… 數字在91%的位置穩定下來,不再跳動。測試艙內的儀器發出確認的提示音,長而平穩。 夜羽睜開眼睛。 他側過頭,隔著透明的艙壁,看見寵愛也睜開了眼。那雙黃眼睛裡的光有些複雜——不是煩躁,不是抗拒,更像是某種困惑。寵愛的下頷繃緊,像是想說什麼,但測試艙的隔音讓他的話語消失在空氣中。 艙門緩緩打開。 夜羽坐起來,感應貼片從皮膚上剝離,留下一點紅痕。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轉頭看向控制檯方向。 測試員盯著光幕上的數據,表情有些微妙:「同步率91%……適配度極佳,建議盡快完成精神標記以穩定藥效。」 夜羽挑眉,語氣輕快:「挺高的,不愧是搭檔。」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標記還是留給未來伴侶吧。」 他轉身,從椅背上拿起外套,動作從容地套上。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夜羽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什麼聲音——記錄筆在寵愛手裡被捏碎的聲音。塑料碎片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他扣好外套的釦子,往門口走去。 測試室的門在他身後打開,走廊的光線洩進來。他沒有回頭看寵愛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雙黃眼睛正盯著他的後背,帶著壓抑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門在身後緩緩闔上。 夜羽走在走廊裡,腳步從容規律。他嘴角還掛著那抹笑意,沒有收起來。 --- 走廊的白燈管發出持續的嗡鳴,像某種低頻的震動滲進骨頭裡。 夜羽剛走出三步,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喂。」 那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顫音。夜羽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能聽見寵愛在身後站定,呼吸有些亂,靴底在走廊地板上磨了一下。 「測試員說標記……」 寵愛的聲音頓住,像是那些話在喉嚨裡卡了一下。夜羽仍然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雙黃眼睛正盯著他的後背,帶著某種緊繃的、不確定的東西。 「你沒有伴侶,我也沒有,為什麼不能是——」 「寵愛。」 夜羽轉過身,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很平靜,紫眼睛裡沒有半點波動,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句臺詞。 「你只是被我那句『朋友』嚇到了。」他語氣輕柔,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野獸,「冷靜點。」 寵愛站在原地,金髮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亂,制服領口歪了一邊,像是從測試室出來後就沒整理過。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視線。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低,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某種讓人心頭發緊的東西。金眼睛裡翻湧著暗潮,不是煩躁,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更危險的東西。 「你怕我不冷靜?」 寵愛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像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 「還是怕我不夠認真?」 他沒有等回答。 他邁步與夜羽擦肩而過,肩膀幾乎碰到夜羽的肩膀。那一瞬間,夜羽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測試艙的消毒水味,混著哨兵特有的體溫,還有一點汗味。 寵愛側過頭,嘴唇幾乎貼著夜羽的耳廓,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 「你等著,我會讓你親口把『朋友』兩個字吞回去。」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靴底敲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哨兵特有的重量感。 夜羽站在原地。 走廊的白燈管仍然發出嗡嗡的聲響,通風管裡傳來氣流穿過的細微震動。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逐漸遠去。 紫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他側過頭,視線落在走廊盡頭——寵愛的身影正在轉角處消失,金色的短髮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就看不見了。 夜羽的唇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