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空氣裡還飄著深淵獸屍體燒焦的氣味,混著塵土和鐵鏽般的血腥味。天色暗下來,裂縫邊緣的殘壁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夜羽靠著斷牆坐下,右臂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看了一眼——黑色作戰服的袖子從肩頭到肘部被撕開三道口子,布料邊緣沾著深色的血漬,正緩慢地往外滲。 「別動。」 寵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壓抑的煩躁。他蹲下來,單膝跪在夜羽面前,急救包被甩開,紗布和消毒劑的氣味在空氣裡散開。 夜羽沒說話,視線落在那雙黃眼睛上——寵愛的下頷繃得很緊,金色短髮上沾著灰塵和乾涸的獸血,作戰服領口歪了一邊,露出的鎖骨處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你真是——」寵愛撕開消毒濕巾,動作粗暴地按在傷口邊緣,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為什麼要替我擋?」 消毒液滲進傷口的刺痛讓夜羽的肩膀縮了一下,但他沒吭聲。 寵愛的手指頓了頓,力道稍微放輕了一點,但語氣沒軟下來:「那頭怪物從側面撲過來,你明明看見了——你完全可以閃開。」 「閃開的話,它那爪子就會拍在你後腦勺上。」夜羽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你當時背對著它,來不及轉身。」 「那又怎樣?」寵愛抬起頭,黃眼睛裡燒著一團火,「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但任務會耽誤。」夜羽偏了偏頭,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深淵裂縫的能量波動每小時都在增強,我們沒有時間讓你躺在地上等治療艙修復你的頭骨。」 寵愛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再接話,低頭繼續處理傷口,手指的動作比剛才輕了些,但依然帶著怒意——那股怒意從指節的力道裡洩出來,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發。 紗布被展開,纏過夜羽的上臂,一圈,兩圈。寵愛的手指繞過紗布末端時,指尖擦過夜羽的皮膚——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和傷口周圍微燙的溫度疊在一起。 夜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寵愛沒注意到,或者假裝沒注意到。他低頭固定紗布的末端,動作乾脆利落,但纏完後手指還停留在夜羽的手臂上,沒有立刻收回去。 「……下次別這樣了。」寵愛的聲音悶悶的,視線落在紗布上,沒有抬起來,「我不需要你替我擋。」 「我知道你不需要。」夜羽說,語氣裡難得沒有嘲弄的意思,「但我是你的搭檔。」 寵愛的動作僵住了。 那句話落在空氣裡,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寵愛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壓在紗布邊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他沒有抬頭,但夜羽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 寵愛終於鬆開手,站起來,把用過的紗布和包裝紙塞回急救包裡。他轉身,背對著夜羽,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走吧,回去了。」 夜羽撐著牆站起來,右臂傳來一陣鈍痛,但紗布纏得很緊,止血的效果不錯。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動作沒有受阻。 寵愛已經走出去幾步,作戰服背後沾著灰塵和乾涸的血跡,金色短髮在昏暗的天色下顯得有些黯淡。他沒有回頭,但步伐放慢了——慢到夜羽只需要正常速度就能跟上。 夜羽邁開腳步,跟在那道高大的背影後面。 廢墟的碎石在靴底發出細碎的響聲。深淵獸的屍體散落在四周,空氣裡的血腥味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濃得讓人喉嚨發緊。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塔的大門,金屬門框在頭頂亮起感應燈的白光。寵愛手裡還攥著那團染血的紗布,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 --- 寵愛仰躺在床上,浴室的水珠還掛在髮梢,滴進枕頭裡暈開一片濕痕。他閉著眼睛,但腦子裡那句話翻來覆去地轉——「因為我是你的搭檔」。語氣那麼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就是這份平靜讓它比任何話都刺人。 胸口那塊悶得發緊,像有根繩子勒在肋骨上,怎麼躺都不對。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手臂壓在後頸上。金色短髮還濕著,貼在額角和耳後,涼意順著皮膚滲進去,但他沒起來擦。他試著在腦子裡分析——是討厭欠人情?還是覺得那句話太輕巧,像在施捨?不,都不是。夜羽替他擋那一下的時候,他看見那雙紫眼睛裡沒有猶豫,甚至沒有計算。那是本能。 就是這個「本能」讓他胸口更悶了。 他翻了第二個身,仰面朝天,一隻手臂壓在額頭上,瞪著天花板。警備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暗紅色光帶,像某種刻度。他開始數那道光的長度,數到第七次的時候,視線又模糊了——夜羽那雙紫眼睛浮上來,平靜地看著他,像在問他在躲什麼。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坐起身,用力揉了揉頭髮,濕漉漉的金髮被揉得亂七八糟。他停了兩秒,又重重倒回枕頭上,瞪著天花板。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他側過頭,視線落在床頭櫃上的急救包上——拉鍊沒拉好,露出一截白色的紗布邊緣。他想起自己給夜羽包紮時,手指壓在那層紗布上,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對方皮膚的溫度,還有那條手臂繃緊的肌肉線條。 他當時沒敢用力。怕弄疼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寵愛就煩躁地閉上眼睛,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嘆息。他翻了第三個身,側躺著,膝蓋彎起來,手臂枕在腦袋下面。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線在牆上畫出一道斜斜的暗紅影子,像某種揮之不去的印記。 他試著回想今天戰鬥的細節——深淵獸的攻擊模式、撤退的路線、塔裡的補給存量——但那些畫面總是跳到同一個節點:夜羽擋在他前面,右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真可惡...」他對著枕頭低聲罵,聲音悶在布料裡,聽起來含含糊糊。 他想起夜羽包紮完之後說那句「因為我是你的搭檔」時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著,紫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那種從容讓寵愛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明明該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轉過身往前走。 他翻了第四個身,趴著,把臉整個埋進枕頭裡,手臂環在腦袋兩側。胸口那塊悶得發緊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更重了,壓得他呼吸都淺了幾分。他能聞到枕頭上的洗髮精味道——是塔裡配發的廉價貨,帶點化學的檸檬香,但混著他自己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聞起來有點刺鼻。 他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放空。數呼吸。吸——吐——吸——吐——但數到第五次的時候,腦子裡又浮現夜羽那雙紫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像在問他在躲什麼。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坐起身,用力揉了揉頭髮,濕漉漉的金髮被揉得亂七八糟。他停了兩秒,又重重倒回枕頭上,瞪著天花板。 --- 夜羽回到房間,門鎖咔噠一聲落下。 他走到床邊坐下,撩起右臂的袖子,繃帶上滲出淡淡血跡。指尖按了按邊緣——沒有腫脹,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他拆開繃帶,露出底下那道淺淺的刀口,邊緣整齊,深淺適中。消毒、上藥、重新包紮,動作乾淨俐落,每個步驟都沒有猶豫。 處理完傷口後,他靠著窗臺坐下,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紫羅蘭的葉片上,泛著柔和的銀光。 他指尖輕敲膝蓋,節奏不緊不慢。 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今天的受傷——角度、時機、那句回答——每一環都剛好。他算準了寵愛會在那個瞬間遲疑,算準了那隻金色獅子會因為主人分心而露出破綻,也算準了那句「因為我是你的搭檔」會讓寵愛整晚睡不著覺。 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是餌。 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重新包紮好的傷口上。寵愛給他包紮時,手指壓在紗布上的力道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品——那種小心翼翼,和那頭金色獅子平時橫衝直撞的模樣完全不同。 計畫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下一步,要讓他親手揭開那塊布。」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手指按在床頭燈的開關上,啪的一聲,房間陷入昏暗。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的斜線。 他閉上眼睛,表情恢復了平靜,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側躺著,月光勾勒出他清麗的輪廓,唇邊的笑意未褪。 --- 走廊的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地磚上畫出一道道明亮的斜線,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飄浮。夜羽端著兩杯咖啡轉過轉角,白色制服袖口整齊,步伐從容,皮鞋在地磚上敲出規律的聲響。 他看見寵愛的時候,對方正從另一條走廊走出來。金色短髮亂糟糟的,幾縷髮絲翹在頭頂,外套隨意套在身上,連拉鍊都沒拉好,露出底下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鎖骨隱約可見。那雙黃眼睛下方掛著明顯的暗影,像是一整夜沒睡,眼眶邊緣微微泛紅。他手裡抓著一個空杯子,指節還殘留著用力過度的蒼白。 兩人在走廊中央迎面碰上。寵愛的腳步明顯一滯,像是想轉身,但身體已經來不及反應。他的肩膀繃緊,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咕噥。 夜羽停下來,舉起其中一杯咖啡,遞過去。紙杯冒著裊裊白煙,香氣在空氣裡擴散開來,混著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 「早,昨晚沒睡好?」 他的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天氣,紫眼睛裡帶著一點促狹的光,視線從寵愛亂糟糟的頭髮掃到敞開的領口,然後落回那張疲憊的臉上。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是早就猜到會這樣。 寵愛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像是「嗯」又像是「哼」,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低頭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紙杯壁傳來溫熱的觸感,指尖碰到杯身的瞬間,他愣了一下。溫度透過紙壁滲進指尖,那股熱意順著血管往上爬,讓他胸口某個地方猛地縮緊。 「……謝謝。」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剛醒的沙啞。他接過咖啡,手指握緊杯壁,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夜羽的右臂上——制服袖子遮住了繃帶,看不出異狀,但夜羽端咖啡的那隻手,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任何遲疑或僵硬。 夜羽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越過他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黑髮在頸後輕晃,白色制服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經過寵愛身邊時,肩膀幾乎擦過對方的胸膛,留下一縷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著咖啡的苦味。 寵愛站在原地,握著那杯溫熱的咖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骨節突出。他看著夜羽的背影在走廊盡頭轉彎,白色制服被晨光吞沒,只剩下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規律得像心跳。 咖啡的香氣飄散在清晨的空氣裡,帶著微苦的氣息,混著走廊裡消毒水淡淡的味道。他低頭看著杯中的液體,深褐色的表面微微晃動,映著自己疲憊的臉。 他低低說了句:「……該死。」 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消散,沒有人聽見。